晨光透过东宫书房的窗棂,洒落一地金黄。
李毅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株枝叶初黄的梧桐,久久不语。这是他第一次以太子少师的身份踏入东宫,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太子李承乾。
书房中陈设雅致,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典籍,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一切都显得那么庄重,那么得体,那么符合一个储君应有的身份。
可李毅却从这庄重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案上的砚台,虽然洗净了,可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墨迹,显然是匆忙收拾的。那书架上的典籍,虽然摆放整齐,可有些书脊上的褶皱,说明它们很少被翻阅。还有那墙角的花瓶,里面插着的几枝菊花,已经有些枯萎,却无人更换。
这些小细节,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李毅的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个应该巳时准时出现在书房的学生。
巳时已过一刻。
李毅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光芒。
又过了一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从容。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太子李承乾。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玉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若是只看外表,任何人都会说,这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
他走到李毅面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学生见过老师。学生来迟,让老师久等,还望老师恕罪。”
李毅转过身,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以为然。那丝情绪藏得很深,藏得很好,可瞒不过李毅的眼睛。
李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殿下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案前坐下。内侍奉上茶来,又悄悄退下,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承乾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目不斜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可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眼前这个男人,是冠军侯,是功盖天下的名将,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可他也是晋王李治的老师,是那个在泰山之巅抱着李治完成封禅的人。如今父皇把他派来当自己的老师,是什么意思?是真想让他教导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小心。
李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殿下可知,今日我要给你上什么课?”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道:“学生不知,请老师明示。”
李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梧桐,缓缓道:
“殿下这几日,可曾听说魏征被弹劾的事?”
李承乾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听说了。张文恭弹劾魏征结党营私,父皇已经命大理寺会审。”
“殿下以为,魏征可有结党营私?”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学生与魏征接触不多,不敢妄下断言。不过魏征为人刚直,素有清名,想来……应是无辜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偏袒谁。
李毅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殿下说得不错,魏征确实无辜。张文恭的弹劾,是诬告。”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殿下可知,张文恭为何要诬告魏征?”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学生不知。”
“不知?”李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是……不愿说?”
书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毅抬手制止。
“殿下不必说。”李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更好。我今天要给你上的第一课,与这件事有关。”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直视着李承乾的眼睛。
“殿下可知,做太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道:“勤勉好学,敬天法祖,孝顺父皇,友爱兄弟。”
李毅摇了摇头。
“这些都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李承乾愣住了。他想了想,又道:“那……是谨慎自守,不越雷池?”
李毅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
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重要的。
李毅看着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做太子,最重要的,是心胸。”
“心胸?”李承乾喃喃重复。
“对,心胸。”李毅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殿下方才说的那些,勤勉好学,敬天法祖,孝顺父皇,友爱兄弟,谨慎自守,不越雷池——这些都重要,可如果没有心胸,这些都只是空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什么是心胸?心胸就是容人之量,就是能听得进不同意见,就是能容得下比自己强的人,就是能在被人冒犯时依旧保持冷静,就是能在被人算计时不失方寸。”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可心中却在翻涌。
李毅看着他,目光深邃:
“殿下可知,当今天子,你的父皇,为何能开创贞观盛世?”
李承乾想了想,道:“父皇英明神武,雄才大略……”
“不止。”李毅打断他,“你父皇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英明,不是他的雄才,而是他的心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巍峨的宫殿:
“你父皇能容得下魏征。魏征那张嘴,你是知道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能把人说得下不来台。他骂过你父皇多少次?可你父皇不但不杀他,反而重用他,把他当成一面镜子。这是什么?这就是心胸。”
“你父皇能容得下房玄龄。房玄龄是前隋旧臣,跟过别人,可你父皇不计前嫌,让他当宰相,一当就是六七年。这是什么?这也是心胸。”
“你父皇能容得下我。我是从玄武门杀出来的,手上沾过血,身上背着债。可你父皇用我,信我,把三万玄甲精骑交给我。这是什么?这还是心胸。”
他转过身,看着李承乾,目光如炬:
“殿下,你父皇之所以能当千古一帝,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能干,而是因为他比别人能容。他能容天下难容之事,能容天下难容之人。所以,天下英才,都愿意为他所用。”
李承乾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听懂了李毅在说什么。
李毅是在点他。
点他不该让人弹劾魏征。
魏征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反对了一下他的提议,他就让人去弹劾他。这是什么?这是心胸狭窄,这是睚眦必报,这是一个储君不该有的毛病。
李毅是在告诉他,要想当一个好太子,要想将来当一个好皇帝,就必须学会容人,就必须把心胸放宽。
可这话,他不爱听。
凭什么?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的天子。魏征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谏议大夫,不过是个敢说话的硬骨头。他凭什么能让自己忍?他凭什么能让自己容?
他心里不服。
可他不敢说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冠军侯,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是手握三万玄甲精骑的实权人物。得罪了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况且,他刚刚成为自己的老师,若是第一天就闹翻,传到父皇耳朵里,自己怎么解释?
所以,他忍了。
他挤出一个笑容,恭恭敬敬地说:“老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学生一定向父皇学习,放宽心胸,容人容事。”
李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恭敬的脸上那深藏的不以为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压抑的怨恨之色,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根本听不进去。
他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往心里去。他只是在敷衍,只是在忍耐,只是在等自己离开。
李毅能感觉到他心中的那股怨气。那怨气如同暗流,虽然此刻被压在水下,可总有一天,会汹涌而出,会吞噬一切。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殿下能记住就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殿下,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话,我说了,你听不进去,那便罢了。只是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心胸宽广的人,路越走越宽;心胸狭窄的人,路越走越窄。你将来如何,全在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阳光之中。
李承乾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阴沉。
他咬着牙,低声喃喃:
“心胸……心胸……让我忍,让我容,凭什么?我是太子,我是储君,我凭什么要忍?我凭什么要容?”
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你们一个个,都来教训我。魏征教训我,你也教训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不过是臣子,不过是奴才!等我将来当了皇帝,我让你们一个个都……”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竟之言,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洒落在庭院中,洒落在那些盛开的菊花上。
可书房中,却是一片阴冷。
李毅走出东宫,站在宫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殿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心中却在想:
那个孩子,已经没救了。
他眼中的怨恨,那么明显,那么赤裸,根本藏不住。他不是听不懂自己的话,他是不想听,是不愿听。他只愿意听那些顺耳的话,只愿意相信那些对他有利的事。
这样的人,注定走不远。
他想起历史上的李承乾。那个最终谋反被废的太子,那个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的人。他曾经觉得可惜,觉得他本可以不走那条路。可此刻,他明白了——
不是命运选择了他,是他选择了命运。
他一步步走向深渊,不是因为有人推他,而是因为他自己,心甘情愿地走了下去。
李毅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已经尽了力。那番话,是他作为太子少师应尽的责任。至于李承乾听不听得进去,那不是他能左右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句话,他说得很对。
有些人,注定要自己走到绝路,才知道回头。可那个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阳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大步向前,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