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
太极殿中,文武百官肃然而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李纲去世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今日朝会的主题,不言自明——谁来接任太子少师,教导那位年方十四的储君?
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任命,更是一个政治信号。太子少师,位列东宫三师之首,责任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担任。更重要的是,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将与太子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成为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
因此,这注定是一场激烈的争夺。
朝会开始,例行的奏对之后,礼部尚书便率先出列,奏请遴选新的太子少师。他的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从周公辅成王说到萧何辅惠帝,历数太子少师的重要性,最后总结道:
“太子年幼,国家之本,不可一日无师。臣恳请陛下,早择贤德,以充少师之位,俾太子有所矜式,朝野有所瞻依。”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淡淡道:“诸卿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热闹起来。
工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推荐礼部侍郎于志宁。此人博通经史,为人方正,曾为晋王府参军,素有贤名。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列反对,说于志宁资历尚浅,难当此任。
接着,又有大臣推荐中书侍郎岑文本。此人文章盖世,才学过人,深得李世民信任。可立刻有人指出,岑文本政务繁忙,若再兼任太子少师,恐分身乏术。
然后是孔颖达,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可有人反驳,说孔颖达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以胜任。
一个个人选被提出,又一个个被驳倒。殿中吵得不可开交,文官们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步。武将们则乐得看戏,一个个袖手旁观,只当是看一场热闹。
李毅站在武将班列中,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他今日本就是来看戏的。太子少师之争,与他何干?他是冠军侯,是武将,又不是文臣。况且他已经是晋王李治的老师,再去当太子少师,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乐得作壁上观,看那些文官们争得面红耳赤。
可有人,偏偏不想让他置身事外。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出列,站在了丹墀之下。
长孙无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位国舅爷,当朝第一重臣,太子的亲舅舅,此刻站出来,要说什么?
长孙无忌面色沉稳,向御座行礼,然后朗声道:
“陛下,臣有一人选,可当太子少师之任。”
李世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长孙无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了武将班列中的某个人身上。
“臣以为,冠军侯李毅,可任太子少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惊呼声此起彼伏,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冠军侯李毅?
那个战功赫赫的武将?
那个晋王李治的老师?
让他去当太子少师?
这……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李毅也愣住了。
他看着长孙无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大舅哥,是认真的吗?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他应该推举一个忠于太子的人,一个能够帮助太子稳固地位的人。可他偏偏推举了自己——一个从来不曾表态、实际上却是晋王老师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把他绑在太子的战车上?
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李毅来不及细想。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震惊,有疑惑,有审视,有猜忌。仿佛在问:冠军侯,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李毅心中苦笑。
他本来今日是来看戏的,却没想到,他的大舅哥长孙无忌,把火烧到了他身上。真是无妄之灾!
可他不能慌。
他必须沉住气,必须不动声色,必须让那些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长孙无忌说的不是他,而是什么与他无关的人。
御座之上,李世民也看向了他。
那目光饶有兴味,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还有一丝只有帝王才懂的深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等李毅的反应。
李毅迎上那目光,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该怎么回应?
答应?
那不可能。他是晋王的老师,是长孙无垢的男人,是李治的亲生父亲。他怎么可能去当太子少师,去教导那个将来可能威胁到他儿子的人?
拒绝?
可怎么拒绝才不显得刻意?怎么拒绝才能不落人口实?怎么拒绝才能不让李世民起疑?
他需要时间思考。
可他没时间了。李世民还在看着他,群臣还在看着他,长孙无忌还在看着他。他必须立刻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臣不同意!”
一道洪亮的声音,忽然在殿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文臣班列中,一个清癯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魏征!
他就那样站了出来,站在丹墀之下,站在长孙无忌对面。他的面容严肃如铁,目光炯炯如炬,那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臣不同意冠军侯出任太子少师!”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太极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满殿皆惊!
这一次的震惊,比方才更加剧烈,更加震撼。魏征,那个以直谏著称的魏征,那个从来不怕得罪人的魏征,此刻竟然站出来,反对长孙无忌的提议!
谁都知道,魏征是太子的人吗?不,他不是。他是陛下的人,是大唐的人。他从来不依附任何皇子,从来不参与任何党争。可此刻,他却站出来反对让李毅担任太子少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将太子彻底得罪死吗?
意味着他要公开站队了吗?
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世民看着魏征,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期待。
“哦?”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魏卿有何高见?为何不同意冠军侯出任太子少师?”
魏征抬起头,直视李世民,毫不畏惧。他的声音依旧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臣并非不敬冠军侯。恰恰相反,臣敬冠军侯,敬他战功赫赫,敬他忠勇可嘉,敬他为国为民所做的一切。可正因如此,臣才认为,冠军侯不可任太子少师!”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少师,职责在于教导太子,使之明礼义、知廉耻、通经史、晓治道。此乃文职,需以诗书教化为主。冠军侯固然文武双全,可他毕竟是将领,是以战功闻名天下。让他去教导太子经史,岂不是牛头不对马嘴?”
这话说得直白,却句句在理。
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窃窃私语。
可魏征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洪亮:“况且,冠军侯已是晋王殿下之师。晋王虽年幼,却已拜冠军侯为师,师徒名分已定。若再让冠军侯出任太子少师,岂非让一人而侍二主?此乃乱政之源,臣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才是魏征真正想说的话!
他是在提醒所有人——李毅已经是晋王的老师了。让他再去当太子的老师,这不是让他左右为难吗?这不是让太子和晋王之间,更加微妙吗?这不是在埋下祸根吗?
那些原本还没想明白的人,此刻终于恍然大悟。他们看着魏征,眼中满是敬佩。这个魏征,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不仅看到了表面的问题,更看到了深层的隐患。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魏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想到,魏征会站出来反对。更没有想到,魏征的反对,会如此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他本以为,推举李毅担任太子少师,是一招妙棋。既能把这位功高盖世的冠军侯绑在太子的战车上,又能削弱他和晋王之间的联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他忘了魏征。
这个黑脸汉子,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的如意算盘打得顺利。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反驳——
“魏公此言差矣!”
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官员站了出来。此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正是中书舍人许敬宗。
他走到魏征面前,拱手一礼,然后转向御座,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魏公之言,有失偏颇。冠军侯文武双全,既是沙场猛将,亦是饱学之士。他曾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诗,震惊朝野;又编《三十六计启蒙录》,化繁为简,教导稚子。此等才学,岂是寻常武将可比?让他教导太子,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看了魏征一眼,继续道:“至于魏公所言‘一人侍二主’之说,更是杞人忧天。太子与晋王,皆是陛下之子,皆是皇子。教导太子与教导晋王,何矛盾之有?难道冠军侯教导晋王的同时,就不能教导太子吗?难道太子和晋王,不是兄弟吗?”
这话说得漂亮,却暗藏杀机。
他把太子和晋王说成“兄弟”,看似在化解矛盾,实际上却在提醒所有人——太子和晋王,确实是兄弟。可正因为是兄弟,才更微妙。
魏征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许敬宗是什么人。此人才华过人,却善于投机,最会见风使舵。此刻站出来为长孙无忌说话,无非是想攀上太子这条线罢了。
他不屑与这种人争辩。
可他不争,不代表别人不争。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支持魏征。紧接着,又有人站出来支持长孙无忌。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太极殿中,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李毅站在武将班列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长孙无忌推举他,是什么意思?是真想把他绑在太子的战车上,还是另有所图?
魏征反对他,又是什么意思?是真心为他着想,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许敬宗跳出来支持长孙无忌,又意味着什么?太子一党,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李世民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兴味,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毅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场争论,与其说是关于太子少师的争夺,不如说是李世民在试探。他在试探长孙无忌,试探魏征,试探许敬宗,试探每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他也在试探李毅,试探他会如何应对,试探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是一场局。
一场由李世民亲手布下的局。
而所有人,都是局中的棋子。
李毅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要等,等这场争论的尘埃落定,等李世民真正的意图浮出水面。
殿中,争论还在继续。
可李毅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沉默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