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在废弃的转运站附近变得平缓,汇入一条布满车辙印的泥泞土路。路旁,几栋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木屋半塌在荒草中,一辆轮胎干瘪、车窗碎裂的旧卡车歪斜在野草丛里,诉说着这里的被遗忘。王磊躲在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浑身泥泞血污,如同刚从地狱爬出。伤口在火烤和跋涉后重新开始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米娅婆婆说这里偶尔会有车,但“偶尔”是多久?他能不能撑到?追兵会不会找到这里?
那个酷似叶婧的背影和“Y.J”的标记,如同幻觉后的烙印,深深灼烧着他的脑海。是她吗?她真的还活着?如果是,她为何不现身?为何用这种方式指引?无数疑问翻腾,但此刻,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必须等到车,离开这里,然后才有资格去追寻那个背影背后的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除了风声鸟鸣,只有远处隐约的直升机盘旋声,提醒着危险并未远离。就在王磊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冒险沿着土路徒步前行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而且不止一辆!
王磊的心瞬间提起,握紧了***。是敌是友?他缩进灌木更深处,屏息观察。
三辆破旧但马力十足的越野摩托车,卷着尘土,从土路尽头驶来。骑手都穿着当地山民常见的杂色衣服,戴着遮阳帽或头巾,看不清面容。他们车速不快,似乎在搜寻什么。其中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赫然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形状有些奇怪。
摩托车在离王磊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骑手们熄了火,用当地方言低声交谈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其中一人跳下车,走到那辆废弃的卡车旁,踢了踢轮胎,又朝木屋里张望。
王磊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普通山民,动作透着一股剽悍和训练有素的感觉。是徐昌明雇佣的当地武装?还是……另一股势力?
就在他紧张万分时,那个查看木屋的骑手似乎发现了什么,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王磊之前包扎伤口时,不小心遗落的一小段浸血的布条!那人举起布条,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灌木丛这边搜索过来,手都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武器。
完了!被发现了!王磊全身肌肉绷紧,计算着距离和反击的可能。一对三,还都有武器,自己伤重力疲,几乎没有胜算。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丛林的寂静!子弹没有打向王磊,也没有打向那三个骑手,而是打在三人中间的空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三个骑手瞬间卧倒,迅速找到掩体,动作快得惊人。他们掏出武器——居然是****,警惕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是路另一侧的密林。
“什么人?”为首的骑手用泰语喝道。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清冷、略带沙哑,但王磊魂牵梦绕、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声,用流利的泰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放下武器,退后。这个人,我要了。”
是泰语,但那个语调,那个感觉……王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是叶婧的声音!虽然比记忆中多了一丝沙哑和冷冽,但他绝不会听错!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里!还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刻出现了!
三个骑手显然也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为首那人沉声道:“朋友,哪条道上的?我们奉命办事,不想惹麻烦。行个方便,价钱好说。”
“我只要人。”叶婧(如果真是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给你们三秒钟,放下武器,滚。否则,下一枪就不会打地了。”
话音未落,又是“砰”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为首骑手藏身的摩托车轮胎旁,溅起的碎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三个骑手脸色一变。对方枪法精准,而且显然不止一个人(听枪声像是狙击步枪),在暗处。硬拼不明智。
“撤!”为首骑手当机立断,低吼一声。三人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那辆绑着麻袋的摩托车,迅速冲向另外两辆摩托车,发动,掉头,沿着来路狂飙而去,很快消失在尘土中。
丛林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余音和风吹过的声音。
王磊依旧躲在灌木丛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一个人影从对面林间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依旧是那身灰色的丛林冲锋衣,戴着鸭舌帽,但此刻没有戴墨镜。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脸色有些苍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如同寒夜里的星辰,此刻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深深地望着王磊藏身的灌木丛。
那张脸,那张王磊在无数个日夜思念、在噩梦中惊醒、以为此生再不得见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丛林、伤口、追兵、U盘、北极星的危局……一切都褪色、远去。王磊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夕阳余晖中、恍如隔世的身影。
是叶婧。真的是她。不是幻觉,不是背影,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叶婧。
王磊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巨大的震惊、狂喜、困惑、以及一年多来积压的悲痛、愤怒、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她,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
叶婧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惜,有歉疚,有坚定,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她快步走了过来,动作依然矫健,但在靠近王磊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极力抑制着某种情绪。
她蹲下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王磊的伤势,眉头紧蹙。“伤得不轻,失血,可能感染,在发烧。”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是王磊熟悉的、带着关切和冷静的判断。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王磊脸上的泪和血污,但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紧握***、指节发白的手背。“没事了,暂时安全了。能走吗?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叫更多人。”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气息(虽然夹杂着丛林和硝烟的味道),让王磊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他猛地反手抓住叶婧的手腕,握得死死的,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婧……叶婧……真的是你?你没……你没死?这到底……怎么回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叶婧任由他抓着,没有挣脱,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温暖的触感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是我。我没死。对不起,磊,瞒了你这么久。”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歉意,“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走。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王磊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急切,知道她说得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借着叶婧的搀扶,挣扎着站起来,腿上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又摔倒。叶婧立刻架住他,瘦削的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稳稳地支撑住他。
“跟我来,车在那边林子里,隐蔽着。”叶婧低声道,架着王磊,快速但稳妥地向着她来时的密林走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巧妙地利用树木和地势遮挡身形。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更加茂密的林间空地,一辆经过改装、涂着丛林迷彩、没有牌照的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叶婧将王磊扶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迅速跳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丛林更深处,没有开车灯,只凭着叶婧对地形的熟悉和卓越的驾驶技术在黑暗中穿行。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王磊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叶婧专注开车的侧脸。一年多不见,她瘦了一些,皮肤也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少了几分曾经的温婉精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坚毅和锐利,但眉眼间的神韵,那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角,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清澈含笑的眼睛深处,似乎沉淀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深邃,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芒。
她还活着。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飓风,席卷了王磊所有的思绪。狂喜过后,是无数的疑问和隐隐的心痛。她为什么假死?这一年多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联系他?她知道他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吗?她知道北极星发生了什么吗?她和那个“夜行者”是什么关系?和星瀚资本有关吗?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救他,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太多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而胸口那个染血的U盘,此刻也显得格外沉重。老陈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叶婧知道吗?
“你……”王磊刚开口,叶婧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黑暗崎岖的“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现在。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你现在需要休息,保存体力。”
她从驾驶座旁边拿出一个急救包,扔给王磊。“里面有抗生素、退烧药、消毒水和绷带,自己先处理一下。水在座位下面。”语气干脆利落,如同在战场上下达指令。
王磊接过急救包,默默开始处理自己身上比较严重的伤口。药物的刺激让他龇牙咧嘴,但疼痛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叶婧真的回来了,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
车子在漆黑的丛林中颠簸前行,偶尔有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亮叶婧沉静的侧脸。她开车的方式也很不一样了,更加果决,甚至有些悍勇,对危险的预判和规避精准得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坐在副驾总会系好安全带、偶尔会抱怨他开车太快的叶婧。
“那个麻袋里……是什么?”王磊想起摩托车后座那个奇怪的麻袋,忍不住问。
叶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是‘灰雀’。”
王磊的心猛地一沉。“她……”
“受了重伤,昏迷。但我找到她时,还有气。那三个人是徐昌明雇的当地亡命徒,专门处理‘麻烦’的。我把她抢过来了,暂时做了应急处理,放在后面。”叶婧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但王磊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愤怒。
“老陈……”王磊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U盘给了我,他……”
“我知道。”叶婧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来晚了。但老陈很勇敢,他完成了他的任务。”
她果然知道U盘!知道老陈和“灰雀”!王磊猛地看向她:“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徐昌明在做什么?你知道‘深海’项目的黑幕?你知道……你‘死’后发生的一切?”
叶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车子拐上一条稍微平整些的、似乎是伐木留下的小道,加快了车速。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和冰冷:“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磊,我‘死’后这一年多,没有一天是轻松的。我所看到的黑暗,比你,比周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她侧过头,看了王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惜,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对不起,让你,让周敏,让所有人承受了这么多。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等我们安全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现在,相信我吗?”
相信她吗?一个“死”而复生、行踪成谜、身手了得、似乎掌握着无数秘密的叶婧?王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对他柔情蜜意、如今却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我信。”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她隐瞒了什么,她是叶婧。这就够了。
叶婧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不再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未知的安全点,也驶向一个即将被彻底颠覆的过去和未来。叶婧的“归来”,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的真正开始。那些被埋葬的真相,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那些纠缠在资本与人性之间的罪恶,都将随着她的出现,被一一揭开。而王磊,在经历了失去、追寻、绝望之后,终于与“亡妻”重逢,却发现自己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多年、如今却充满谜团的女人。前路,是更深的迷雾,还是破晓的曙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叶婧回来了,无论她带来的是救赎还是更大的风暴,他都将与她共同面对。因为,她是他的叶婧。而他胸膛里,那个染血的U盘,正随着心跳,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