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又病了。
这一次,病得比以往都重。
萧熙收到萧彻的密信时,正在院子里看嘉深练剑。
八岁的少年,举着一把小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柔嘉坐在廊下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弟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萧熙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陆砚从书房出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说?”
萧熙把信递给他。
陆砚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时机到了?”
萧熙点点头。
这些年,陆家源源不断地往京城输送钱财。
明面上是生意往来,暗地里是太子的人马在调配。
那些银子,变成了军饷,变成了粮草,变成了萧彻手里一张张看不见的牌。
陆砚曾经问过她:“你不怕吗?万一事败,陆家满门抄斩。”
萧熙当时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怕。可更怕的,是嘉深哪天又掉进湖里,是柔嘉哪天被人害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陆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默默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了她。
“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陪你。”
而陆家的子弟,也被安排进了京城各个要紧的位置。
陆家三房的陆谦,进了户部,做主事。他为人圆滑,办事妥帖,没多久就摸清了户部的门道。
每年江南的税银、粮草,经他的手,总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太子的私库。
陆家五房的陆让,进了兵部,做郎中。他管着军械清册,一笔一划之间,边关几个重镇的兵器装备,不知不觉就比往年多了三成。那些多出来的,都到了太子的人手里。
还有陆家旁支的几个年轻子弟,有的进了御史台,有的进了翰林院,有的外放到地方做县令。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都有陆家的影子。
萧熙知道,这是萧彻的示好。
他在告诉她:姑姑,我记着你的好。
“秘药的事,你考虑好了?”陆砚问。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前,萧彻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里没有明说,只是提了一句:“父皇龙体欠安,太医束手无策。姑姑久居江南,可有什么良方?”
萧熙看懂了。
那是要她出手。
她没有犹豫太久。
“让人送去。”
陆砚看着她。
“想好了?”
萧熙点头。
“想好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陆砚,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小时候,父皇抱着我,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皇兄那时候还会背着我爬假山,给我摘最高的花。后来呢?他防我,害我,恨不得我死。”
她看着窗外。
“我给过他机会的。我远嫁江南,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可他呢?他派了多少人盯着我?十七个。十七个探子,在我身边待了十五年。嘉深那次落水,如果不是允哥儿在,如果晚一步……”
她没有说下去。
陆砚握住她的手。
萧熙转过头,看着他。
“陆砚,我没有退路了。他逼我到这一步,我只能往前走。”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我陪你走。”
那秘药,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
说是秘药,其实是慢毒。
无色无味,太医查不出来。
服用一年,人就会慢慢虚弱下去。
像是油尽灯枯。
萧熙亲手把药交给送信人时,手没有抖。
她看着那封信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父皇抱着她,笑着说“熙儿,你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
梦里,皇兄背着她在御花园里跑,说“熙儿别怕,皇兄保护你”。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药送出去了。
萧衍的病,果然越来越重。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操劳过度。
没人怀疑。
萧衍撑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萧熙几乎夜夜难眠。
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陆砚每次都醒,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萧熙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可他知道,她在怕。
怕事情败露,怕陆家满门抄斩,怕柔嘉和嘉深受她连累。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回头路。
冬天的一天,消息终于传来。
那天江南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萧熙正在屋里给嘉深缝衣裳。嘉深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
素云从外面进来,脸色复杂。
“公主,京里来报……”
萧熙的手顿了一下。
“说吧。”
素云轻声道。
“皇上……驾崩了。”
萧熙的手停在半空。
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她没有感觉。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院子,灰蒙蒙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站在宫里的阁楼上,看着雨幕中的皇城。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后来父皇走了。
再后来,她远嫁江南。
现在,皇兄也走了。
那个背着她爬假山的人,那个给她摘花的人,那个后来恨不得她死的人——
都走了。
“熙儿。”
陆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熙没有回头。
陆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想哭就哭吧。”
萧熙摇摇头。
“不哭。”
她的声音很轻。
“为他哭,不值得。”
陆砚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萧熙一个人去了祠堂。
给父皇上了香。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那是她偷偷供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恨吗?当然恨。
可那些小时候的记忆,又时不时冒出来。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萧彻登基那天,萧熙收到了他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姑姑,侄儿登基了。欠您一份情,朕记着。他日若有求,但说无妨。”
萧熙看着那封信,眼眶有些湿。
她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现在,那个护着她的人,不在了。
可新帝说,他欠她一份情。
她提笔回信,也只写了几句话——
“陛下言重了。姑姑无所求,唯愿一双儿女平安喜乐。江南好,姑姑就在这里,守着他们长大。”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天晴了。
新帝登基后,陆砚也有了官职。
不再是那个闲散的江南世家公子,而是正正经经的江南道观察使,总管江南政务。
圣旨下来那天,陆砚看了很久。
萧熙问他。
“不高兴?”
陆砚摇摇头。
“不是不高兴。只是……”
他顿了顿。
“当年我娶你的时候,想着这辈子就做个富贵闲人,陪你看花看月。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掺和这些事。”
萧熙笑了。
“后悔了?”
陆砚握住她的手。
“不后悔。只要你在,做什么都不后悔。”
更让萧熙意外的,是另一道圣旨。
长公主的封地,可以传给柔嘉郡主。
萧熙看到那行字时,愣住了。
柔嘉。
她的女儿。
那个从小就温柔懂事的孩子,以后可以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子民。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柔嘉。
那个嫁错了人,过得不幸福的柔嘉。
那个为了救她,用自己的命换她活的柔嘉。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女儿,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柔嘉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绣花。
她愣愣地看着那道圣旨,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熙。
“娘,这是真的吗?”
萧熙点点头。
柔嘉的眼眶慢慢红了。
“娘,谢谢你。”
萧熙把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柔嘉摇摇头。
“不是。是娘护着我,我才能有今天。”
她顿了顿,轻声道。
“娘,我知道这些年你有多难。我都知道。”
萧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嘉深也跑来了。
他挤进两人中间,仰着小脸。
“娘,姐姐,你们说什么呢?”
萧熙笑着摸摸他的头。
“说你姐姐有封地了。”
嘉深眨眨眼。
“封地是什么?”
柔嘉蹲下来,和他平视。
“就是一块地,归姐姐管。以后姐姐可以带着嘉深去玩。”
嘉深眼睛一亮。
“真的?”
柔嘉点头。
“真的。”
嘉深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
萧熙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那天晚上,萧熙和陆砚在院子里喝酒。
月亮很圆,风很轻。
嘉深已经睡了,柔嘉的屋里还亮着灯。
两人对坐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熙儿。”陆砚忽然开口。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你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萧熙想了想。
“没有。”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当年远嫁的时候,我只想着能活着就好。后来有了嘉澜,有了嘉深,我只想着能护着他们就好。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她顿了顿。
“可今天,嘉澜有封地了,你有官职了,陆家的子弟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那个天天防着我、害我的人,也不在了。”
陆砚看着她。
萧熙继续道。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个梦,我会怎么做?”
陆砚道。
“会怎么做?”
萧熙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早就被他们害死了吧。”
她笑了笑。
“所以,那个梦,是老天可怜我。让我提前看到那些事,让我有机会避开。”
陆砚握住她的手。
“熙儿,以后不会再有那些事了。”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新帝登基,咱们在朝中有人。江南这一片,我说了算。没人能动你,也没人能动嘉澜和嘉深。”
萧熙的眼眶红了。
她端起酒杯。
“陆砚,谢谢你。”
陆砚也端起酒杯。
“谢什么?”
萧熙道。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麻烦。谢谢你……愿意陪我做那些事。”
陆砚笑了。
“傻瓜。”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萧熙喝醉了。
她靠在陆砚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砚。”
“嗯?”
“你说,父皇在那边,能看到我们现在这样吗?”
陆砚想了想。
“能吧。”
萧熙笑了。
“那他一定很高兴。”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嗯。一定。”
萧熙又道。
“皇兄也在那边。他肯定气得要死。”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
萧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陆砚,我不恨了。”
陆砚看着她。
萧熙道。
“恨了这么多年,累了。以后不恨了。以后只想好好过日子,看着嘉澜出嫁,看着嘉深娶媳妇,看着他们过得好。”
陆砚把她搂紧了些。
“好。我陪你。”
远处,柔嘉的屋里还亮着灯。
萧熙看着那盏灯,心里软软的。
“陆砚。”
“嗯?”
“你说,允哥儿什么时候来提亲?”
陆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提亲?”
萧熙笑道。
“我看人很准的。那小子看嘉澜的眼神,跟你看我的一样。”
陆砚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萧熙道。
“等他来提亲,我要好好为难为难他。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娶走咱们闺女。”
陆砚笑了。
“行。我帮你。”
两人相视而笑。
月亮慢慢西沉。
萧熙靠在陆砚肩上,慢慢睡着了。
陆砚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她。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从马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陆府的匾额。
那一眼,冷冷的,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她心里是不愿意的。
可后来,她慢慢接受了这里,接受了他,接受了这个家。
他想,也许这就是缘分。
上天把她送到他身边,让他护着她。
他会护一辈子。
第二天醒来,阳光正好。
萧熙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陆砚不在身边。
她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柔嘉正带着嘉深玩。
嘉深跑得飞快,柔嘉在后面追。
“嘉深慢点!别摔着!”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萧熙看着她们,嘴角弯起来。
陆砚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喝点粥。”
萧熙接过,喝了一口。
“你去哪儿了?”
陆砚道。
“去处理公务。刚回来。”
萧熙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远处,柔嘉看到他们,笑着挥手。
“爹!娘!”
嘉深也跟着喊。
“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