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网收拢的速度比红袖预想的快了些。
那些从她掌心里延伸出去的猩红色丝线,一缕一缕地缠回她的指尖。
红袖垂着眼,看着最后一缕丝线倦鸟归林一般没入掌心那道细小的伤口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潮意。
她站在灰色的地面上,大红裙摆纹丝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依旧是平日里那种慵懒而矜贵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她压了十万年、方才又用情网强行封住的情感,现在正在她的胸腔里翻滚。
酸涩,发苦,闷得人喘不上气。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眼眶底下泛过一阵极浅的热意,但红袖没有让它浮上来。
她只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可真会给老娘挑时候。
陈舟站在几步之外,感知全面笼罩着方圆数十丈的区域,日光阵的金色光壁就在头顶,热浪一波一波地压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红袖背上,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有那么一息极其细微的僵硬,然后立刻就松回去了。
陈舟没出声。
红袖这个人的脾气他多少摸透了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绝不可能让人看出她有什么异样。
或许是生前的经历,让她很看重脸面,和别人对她的看法。
除了变成一岁婴孩的那次,这个死要面子的女人几乎很少破防失态。
红袖重新伸出右手,指尖在左手掌心那道刚愈合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
一滴殷红的情血渗出,她往前一送,情血没入娄金狗的眉心。
红袖将猩红色的丝线一缕一缕地缠上魂钉,默默发力。
钉子越来越松,一股浑浊的悲恸气息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先前的画面在这里碎了一瞬,又拼起来。
夏天,还是那间柴房。
蚊虫嗡嗡地飞,叮得他满身都是红包,他痒得睡不着,用手去抓,抓破了皮,脓水混着血淌下来,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他还是缩在墙角,脖子上的麻绳被换了一条更粗的,磨得他后颈的皮肉破了好几次。
有人经过柴房门口的时候会踹他一脚,看他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趴在地上不敢动,那些人就笑。
他学会了,只要不跑,不闹,不龇牙,就只会挨踹,不会挨棍子。
挨踹不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挨棍子会打断骨头,疼好几个月。
所以他学会了缩着。
像一只真正的狗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惹事,不吭声,等人踹完了就爬回墙角蹲着。
红袖的指尖维持着勾住钉子的姿态,猩红色的丝线紧紧地缠着那枚白色钉子,一分一分地往外拖。
钉子每松动一寸,就有一股悲恸的气息从缝隙里泄出来。
但她没有停。
红袖感受着娄金狗的悲恸,她的面色依旧平静。
一边拔,一边想。
娄金狗不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
他不知道命官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他的命格,给他安排了这一辈子的苦。
他似乎只是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叫得不够像,是自己生来就是个狗杂种,所以活该挨打挨饿,活该被拴在柴房里当畜生养。
他甚至为了一口馊米汤感到满足。
他趴在碗边把碗舔干净的时候,嘴角那个笑是真的。
他真的觉得自己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红袖的指尖微微收紧,脑子里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反噬的洪流还在往上涌,那些被她封了太久的情感正在识海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咬住了后槽牙,把那股潮意死死摁回去,一丝都没有浮到脸上来。
“拔出来了。”
红袖喘着粗气,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枚白色钉子从娄金狗的神魂深处被彻底剥离。
叮的一声脆响,钉子从眉心弹出来,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灰色的地面上。
钉子表面的刻字闪了一下就暗了下去,然后发黑龟裂,最终碎成一撮白色的粉末。
娄金狗的整具躯体猛地弓起来又落下去,红袖听见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
不太像是因为疼痛导致,反而更像一种漫长的、沉重的、像是背了太多东西太久了的人,终于卸下来那么一点时的叹息。
娄金狗睁开眼。
蒙着白翳的眼睛比之前清澈了一些,瞳孔深处那层混沌的雾霭薄了一分。
他仰起头,看见红袖正低头看着他。
他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冷。”
红袖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句完整的话,但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哑巴发出一个像样的音节。
红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轻轻踹了踹脚边的娄金狗。
“冷就冷吧,自己受着。”
娄金狗歪着头看着她,瞳孔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红袖皱眉:“怎么,只是冷,不疼?”
毕竟都是钉在魂魄上的钉子,就这么硬生生拔出来,想来也不会轻松到哪去。
娄金狗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甚至有点茫然:“疼。“
“疼你为什么不喊?”
娄金狗想了想,又把头低回去:“没人听。”
红袖耻笑,真是窝囊的一只狗。
“下一枚。”
她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第二枚钉子嵌在情感区,比第一枚扎得更深一些。
红袖的感知顺着悲恸气息一路追踪,很快就锁定了它的位置。
钉子卡在娄金狗魂魄的情感出口正中央,像一道闸门,把他所有情绪的流动全部截断。
钉子侧面也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命官赐福·八苦锁心·老苦。”
红袖深吸一口气,猩红色的丝线重新探出去,缠上第二枚钉子的根部。
指尖微微用力,钉子开始松动。
娄金狗疼得直抽抽,红袖一脚踩在他的胸膛,把他死死摁住。
娄金狗被她踩得动弹不得,胸膛被压得扁平。
“别动。”
“撑住了。”
画面又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