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此声响起。
覆海妖皇收起折扇,躬身虚引。
“妖皇,请。”
姜月初沉默不语,迈步踏入殿中。
殿堂之内,古树根系盘结成壁,虬结交错,透着一股苍莽原始的气息。
两侧早已备下长席,坐满了青梧一脉的妖皇,不下十余位。
一道道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自殿堂两侧投射而来,尽数汇聚于那道缓步走来的玄色身影之上。
而为首那张由整株古树根瘤雕琢而成的巨大宝座之上,一名身形枯瘦的老猿缓缓起身。
枯槁的面容上堆出笑意,露出两排泛黄的獠牙。
它迈下石阶,亲自朝着姜月初走来。
“妖皇大驾光临,当真是让我这青梧山蓬荜生辉。”
它说着,朝姜月初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听闻妖皇神威,于忘川谷内斩了天竹那老匹夫,此事传遍泑山,我等早就想一睹妖皇风采,今日得见,果然是......”
话说得漂亮。
可那双浑浊的猿目之中,精芒不断闪烁,始终在打量着姜月初的一举一动。
它确实没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本想着先派出几波斥候,摸清忘川的底细,再从容应对。
结果这位新皇倒好,直接领着忘川全部家当,浩浩荡荡地朝青梧山压了过来。
明面上看,是要开战。
可它活了这么久,见过的阵仗何止千百。
若当真是要攻山,何必大张旗鼓,恨不得让整个泑山大脉都知道?
这般招摇,反倒像是做给人看的。
只怕这番动作是假,另有所图才是真。
可思来想去,也猜不透这位年轻的新皇究竟图什么。
索性不猜了。
直接把人请过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也省得自己在这里疑神疑鬼,反倒落了下乘。
念及此。
莽山妖皇热络地伸手虚引,将姜月初往安排好的位置让去。
“来来来,妖皇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老夫备了些薄酒,虽比不得道统的排场,但也算是一番心意......”
话尚未说完。
她并未理会莽山妖皇的热情,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扫过长席两侧的一众妖魔。
而后,缓缓开口。
“都到齐了么?”
“......”
莽山妖皇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侧的妖皇们端着酒盏的手,齐齐顿住。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变得古怪至极。
莽山妖皇的猿目微微眯起,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寒意。
“新皇此话......何意?”
姜月初默默摇头。
本来自己就不喜欢带着这么多人出来溜达。
一是因为自己对这泑山大脉实在不熟,需要有人引路。
二来么。
也是怕自己动起手来,难免会放跑几只。
小妖也就算了,跑便跑了,那点道行,不值当费心去追。
可妖皇这种优质道行,怎么能容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
现在倒好。
不仅有青梧的人自己带路,还能妖皇齐聚一堂。
这多是一件美事?
念及此。
姜月初收回目光。
微微一笑,找了个借口。
“本皇初掌忘川,对泑山大脉的局势知之甚少。”
“既然莽山长老设宴款待,本皇便想趁此机会,与青梧一脉的诸位妖皇认识认识。”
“日后同在息壤一脉麾下行走,总该知道彼此的名姓...故而想问一句,青梧的妖皇们,可都在此了?”
莽山妖皇皱起眉头。
虽然总觉得这妖魔说的实在难让人相信,可转念一想,就算告诉对方又有何妨?
何况还能吹嘘一番自己的底蕴。
接下来无论谈什么事,都可让对方忌惮一二,让自己占点上风。
莽山妖皇面上重新浮起笑意,悠然道:“哦,这倒是有些不巧。”
它抬手指了指殿内两侧。
“在座的十一位妖皇,皆是我青梧一脉的中坚。”
“不过还有三尊妖皇,正从外头赶回来,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到。”
它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姜月初一眼。
“新皇若是想认识认识,不妨稍候片刻,待他们到了,老夫再逐一引荐。”
听到这话。
姜月初倒是不着急了。
她点了点头。
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上首的宝座。
莽山妖皇面色微变。
那可是它的位子。
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
单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眼眸半阖,一副等人等得有些无聊的模样。
殿内一片死寂。
十一尊妖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莽山妖皇。
莽山妖皇的面皮抽动了两下。
搬山妖皇已经握紧了银枪。
覆海妖皇亦是收了折扇,狭长的眸子里寒光毕露。
可莽山妖皇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上挤出笑容。
“新皇豪迈,老夫佩服。”
说罢。
它竟真的退到了下首的位置,在长席旁坐下。
殿内的气氛诡异至极。
十一尊妖皇各怀心思,面面相觑。
搬山妖皇咬着牙,铁青着脸,看向自家长老。
莽山妖皇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半炷香后。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头浑身覆满铁灰色鳞片的独角妖魔,大步迈入殿中。
“铁角,拜见长老。”
莽山妖皇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
一道阴冷的气息自殿门外飘入。
一名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
“玄鳞,见过长老。”
两尊妖皇入座之后,目光皆是下意识地扫向上首。
见到那张宝座上坐着的并非莽山妖皇,而是一名陌生的玄衣少女。
二妖面色皆是一变,看向莽山妖皇。
莽山妖皇只是微微摆手,示意莫要多言。
姜月初睁开眼。
“还差一个。”
莽山妖皇嘴角微抽。
“南印妖皇年事已高,行路稍慢,新皇再稍候......”
话音未落。
殿内十三尊妖皇齐齐起身。
搬山与覆海更是快步迎出殿门。
片刻后。
一名身披暗红鳞甲、满头银发的老妪,在搬山与覆海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殿堂。
老妪身形佝偻,面容枯槁。
可那双竖瞳之中,流转着的幽光,却让殿内所有妖魔都不敢与之对视。
显然地位不低。
姜月初若有所思。
看来还有意外之喜啊......
老妪走入殿中,竖瞳微微一转,便锁定了坐在上首宝座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枯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淡淡开口。
“便是你,杀了天竹?”
姜月初看着这位姗姗来迟的老妪。
漆黑的眼眸中,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到齐了。
她缓缓站起身。
“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莽山妖皇面色一沉。
“开始什么?”
姜月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殿内。
然后。
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齐齐洞开。
滚滚黑雾自她周身喷涌而出。
“当然是开始用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