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未散,夜风卷着刺鼻的硫磺味儿和湿漉漉的水汽,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个被震山雷轰出来的巨坑,就像是这张山脸平白被剜去了一块肉,深不见底,黑洞洞的,往下看一眼都觉着眼晕。
边缘处的土石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撞在突出的岩壁上,发出闷响。
「下。」
秦庚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
这时候也没什麽上下级之分了,那是拿命换功劳的时候。
洋人的脑袋,那是真金白银,是官帽子。
按照护龙府的规矩,一颗洋人宗师的脑袋能换千金,就是寻常洋兵的耳朵、舌头,也是不菲军功。
赵元吉这会儿也顾不得体面了,把那一身墨绿色的软甲紧了紧,从腰间摸出一卷飞虎爪,想要挂在旁边的老松树上。
「用不着那玩意儿。」
虎犊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背後的赶山鞭往腰间一横,身子一矮,就像一只大壁虎一样,顺着那近平垂直的陡坡就滑了下去。
他练的是请仙上身的路子,这会儿虽然没请大仙,但这筋骨皮肉的功夫也是打磨到了极致,手指如钩,扣住岩缝就下,动作粗鲁却有效。
夏景怡也不甘示弱,身形一展,脚尖在凸起的石头上轻点,整个人如同燕子抄水,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秦庚没急着动。
他站在坑边,眯着眼感受了一下风向和气流。
百业书在他眼前微微闪动。
行修,五十级。
这一路奔波,再加上这段日子的跑动,这最不起眼的基础职业,反倒是升级最快的。
到了五十级,这双腿就不再是凡胎了。
秦庚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就那麽直直地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百米的高度,在常人眼里是鬼门关,在他眼里,不过是几个起落的事儿。
他在半空中身形微调,脚底板像是长了眼睛,每当身体下坠速度过快时,便在崖壁上的凸起处轻轻一踩。
这一踩,用的不是蛮力,而是一股巧劲儿,借力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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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残影连成了一条线。
如果说虎犊子是猛兽下山,夏景怡是飞鸟投林,那秦庚此刻就像是一滴水,顺着岩壁淌了下去,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行修经验值+10————」
「行修经验值+15————」
这种极限地形的移动,对於【行修】职业来说,就是最好的经验包。
百米的深度,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秦庚双脚落地,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里,甚至连个深坑都没踩出来,泥水都没溅起几滴。
此时,地下暗河的水位已经因为塌方而暴涨,这里成了一片泽国。浑浊的河水夹杂着大量的泥沙和碎石,在坑底打着旋儿。
「找!」
赵元吉最後落下来,也不顾泥水脏了那双千层底的快靴,手里拿着一根探杆,开始在淤泥里扒拉。
几盏防水的风灯被点亮,光柱在浑浊的水面上扫来扫去。
「这儿有东西!」
虎犊子大吼一声,伸手从烂泥里拽出一块巨大的铁皮。
那铁皮扭曲变形,上面还挂着半截螺旋桨,显然是船体的一部分。
「是洋人的船,错不了!」
虎犊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把那铁皮往旁边一扔,撸起袖子就开始在周围摸索:「脑袋呢?屍首呢?哪怕是大腿也行啊!」
一群人像是饿狼一样,在这片废墟里疯狂地翻找。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子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诡异的寒意。
秦庚手里捏着一块碎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块紫砂碎片,看弧度,应该是那种特制的大号紫砂壶。
这玩意儿他熟,之前在白事船上见过,是洋人用来装货的空间邪器。
但这周围,除了大量的船体残骸,就是这种紫砂碎片。
没有血。
没有肉。
甚至连一点儿衣服的布料都找不到。
「不对劲。」
夏景怡从水里捞起一个像是核心轮轴一样的机械部件:「就算是炸得再碎,也不可能连点骨头渣子都不剩。这震山雷是炸药,又不是化屍粉。」
赵元吉此刻正蹲在一块较大的残骸旁,手里拿着那把墨家特制的铲子,在那残骸的断口处比划着名。
那是一艘船的驾驶舱位置。
本该是舵手站立的地方,此刻却只有一堆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以及一个被炸裂的铜球o
赵元吉的脸,在风灯的照耀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舵手。」
赵元吉声音乾涩,像是嗓子里堵了团棉花:「这船上,没有人。」
「啥?」
虎犊子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人?那是鬼在开船?」
「是机关。」
赵元吉指着那个铜球,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像是墨家的「木机芯」————不,比那个还要精巧。洋人用某种动力驱动了这个铜球,设定好了路线,这船就能顺着水流自己走。」
「这是无人船队!」
这句话一出,坑底下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上偶尔掉落的碎石声,和脚边哗哗的流水声。
秦庚把手里的紫砂碎片扔回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的紫砂壶都碎了,里面的货物—不管是烟土还是军火,估计也都随着暗河水冲走了,或者被埋在了这万吨土石之下。
路是断了。
货也没了。
但是,人没死。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耗费了护龙府库存的震山雷,动用了这麽多高手,最後炸掉的,不过是一堆铁皮和木头。
这算什麽大胜?
这连惨胜都算不上,这就是被人戏耍了!
「这一招,狠啊。」
秦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头的震动。
洋人这一手,不仅规避了人员伤亡的风险,更是把效率提到了极致。
只要这种无人船造出来,那地下暗河就是一条不知疲倦的输血管。
「五爷,这————这咋整?」
虎犊子手里拎着那个螺旋桨,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脸的憋屈:「咱们上去跟上面说,咱们炸了一堆废铁?那沈阎王不得把咱们皮给扒了?」
夏景怡也是一脸愁容,看向秦庚。
不知不觉间,这个刚刚入伙不久的年轻人,已经成了这支小队的主心骨。
秦庚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瞒是瞒不住的。」
「而且,这事儿未必是坏事。」
秦庚冷静地分析道:「至少咱们发现了洋人的新手段。若是没有这一炸,以後咱们的人真的下水去拦截,碰上这些不知疼痛、只知道横冲直撞的铁疙瘩,那得死多少人?」
「得报。」
「而且得快。」
秦庚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光:「洋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这情报比几颗人头更重要。」
「咱们一块儿回去?」
赵元吉问。
「太慢。」
秦庚摇了摇头,拍了拍腿上的泥:「这山路难走,这消息得在天亮前送到几位大人案
头上。」
「我一个人回。」
「我腿脚快。」
众人看了看那百米高的峭壁,又想起刚才秦庚下来的身法,都没有异议。
「那我们就守在山口,等五爷的消息。」
赵元吉拱了拱手。
秦庚不再废话,转身走到岩壁下。
气沉丹田,脊背大龙一抖,整个人如同狸猫上树,手脚并用,在那陡峭的岩壁上飞速攀升。
看着秦庚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虎犊子咂了咂嘴:「乖乖,这还是人吗?怕是比我这请了仙的还要变态。」
出了阴山,秦庚就没有再保留。
行修全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当等级达到五十之後,行走不再是一种单纯的肌肉运动,而变成了一种韵律。
呼吸、心跳、摆臂、迈步,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体内的气血在奔涌,劲力流转全身,每一步迈出去,脚下的泥土都会给一股恰到好处的反弹力。
「刷他在官道上狂奔,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
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後倒退,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绿影。
「要是这时候手里有扎纸匠的手段就好了。」
秦庚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七师兄陆兴民那手「纸鹤传书」,虽然飞得不快,也不远,但胜在省力。
要是能学到那种剪纸成马的手段,那就更方便了。
「不过,这一双腿,才是自己的。」
秦庚感受着腿部肌肉的律动,那种掌控身体的快感让他压下了心头的杂念。
这一路,几百里的山路加官道,秦庚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
当津门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护龙府,正堂。
气氛比之前还要凝重,简直像是凝固了一样。
灯油已经熬干了一半,灯火有些昏暗摇曳。
秦庚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和泥点子。他并没有怎麽气喘,只是语速极快地把坑底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
就是陈述事实。
无人船。
紫砂碎片。
没有屍体。
听完这番话,堂上一片死寂。
就连那个之前嚷嚷着要「血染暗河」的沈义,此刻也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一脸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最後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重重地靠回了椅子背上。
没有愤怒。
没有暴躁。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一种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力量时的本能反应。
如果是洋人宗师,沈义敢提着刀上去拼命。
可面对这种不知疲倦、不需要人操控、在地下几百米深处自动运行的机械船队,这一身武艺,这一腔热血,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奇技淫巧————」
角落里,有个老夫子模样的官员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不屑,全是惶恐。
「够了。」
贾心存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并没有因为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而失态。
他手里的念珠转动的频率甚至都没有变。
「没有什麽好垂头丧气的。」
贾心存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津门舆图前,目光灼灼。
「这一炸,虽然没杀人,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洋人也是怕的。」
「他们怕死人,所以才用机器。他们怕暴露,所以才走地下。」
「只要他们还怕,那就有的打。」
贾心存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镇定。
「秦庚,你做得很好。」
贾心存先是给秦庚定了性,这一句话,就让秦庚心里踏实了。
没有马後炮,没有「我早就说过不能炸」的指责。
这位文官之首,有着极高的政治素养和担当。
「既然情况已经明了,那就不用再在那猜闷了。」
贾心存大袖一挥,开始发号施令。
「传我的令。」
「即日起,护龙府徵召令下发。」
「凡是津门地界上,水性好的,懂风水的,杀伐手段厉害的,统统徵召。」
「尤其是那些旁门左道的,倒斗的、捞屍的、走阴的,只要有本事下地,只要能在那阴气森森的地下活下来,护龙府既往不咎,高官厚禄养着!」
「成立暗河部。」
「不论出身,只论本事。我要这津门地底下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溶洞,都画在纸上!」
说到这,贾心存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墨家老者,也就是赵元吉的师父。
「墨老。」
「在。」
墨老躬身。
「洋人的那些个铁疙瘩,碎片都给你们拉回来了。」
「那是人家的长技。」
「师夷长技以制夷。」
「给你们墨家最顶级的资源,哪怕是把工部的家底都搬空了,我也要你们把这玩意儿给我琢磨透了!能不能造出咱们自己的水下战船,能不能造出那种不用人命去填的机器?」
墨老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老朽————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安排完这一切,贾心存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
「至於山里,一切如常。」
「严防死守,只要控制了暗河水脉,他们的物资运不出去,早晚被困死在租界那个笼子里。」
「沈大人。」
沈义抱拳。
「练兵吧。不管是水上的,还是地下的,终究还是要靠人去打。」
「是!」
等到所有人都领命,贾心存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秦庚身上。
眼神复杂。
有欣赏,也有遗憾。
若是秦庚带回了几颗洋人宗师的人头,那今日就是这年轻人连升几级之时。
可惜,时运不济。
「秦庚。」
「在。」
「此番行动,尔等虽无杀敌之功,但有探查之劳。不过,震山雷耗费巨大,战果未达预期。」
「无功,无过。」
「你且下去,继续各司其职吧。」
秦庚神色平静,躬身行礼:「卑职明白。
没有赏赐,也没有惩罚。
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味儿和焦圈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
秦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阴山深处,面对着那种超出时代的机械造物。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津门。
那种割裂感,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子强烈的挫败感。
他原以为自己练成了化劲,成了宗师,又有了水君的神通,就算不能横着走,至少也能在这乱世里当个弄潮儿。
可洋人的那一艘艘无人船,就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武功再高,一拳能打爆一艘铁船吗?
能打爆一艘,那十艘呢?百艘呢?
人家连面都不露,就能把货运走,就能把战略意图达成。
「五爷,怎麽样?」
回到山口,虎犊子等人还眼巴巴地等着。
秦庚把上面的意思大概说了一下。
「无功无过————嗨,这叫什麽事儿!」
虎犊子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一脸的晦气。
赵元吉倒是若有所思,显然是对贾心存让他师父研究洋人技术的命令更感兴趣。
「行了,都散了吧。」
秦庚摆了摆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以後这暗河的事儿,有专门的「暗河部」去管。」
回到覃隆巷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庚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那种冰凉的感觉让他发热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
这一趟阴山之行,虽然没捞着功劳,但却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龙脉————国运————洋人————」
秦庚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
「这些东西,太大,太沉。」
「我夹在中间,要是真把自己当个角儿,那才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回想起那空荡荡的驾驶舱,那冰冷的齿轮。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勇武,在洋人技法的洪流面前,确实显得有些渺小。
但是。
秦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随着心意一动,手掌上的皮肤瞬间变得坚硬如铁,隐约间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只要我的等级足够高,只要我的职业足够多。」
「什麽无人船,什麽阴谋诡计,一力降十会!」
「我加入护龙府,不是为了给大新尽忠,也不是为了什麽民族大义。」
「我就是为了活着。」
「为了更好地活着,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被人吃。」
秦庚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种挫败感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化作了更纯粹的动力。
「不管了。」
「我就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
秦庚站起身,在院子里拉开了拳架。
「老老实实提升【风水师】,解锁望气天赋。」
「继续打磨【武师】,把化劲练到圆满,冲击抱丹。」
「还有————」
秦庚的目光落在了屋里书架上那几本关於医理的古籍上。
「得把【郎中】职业给解锁了。」
院子里,拳风乍起。
秦庚的身影再次动了起来,一招一式,沉稳有力。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暗流涌动。
但在这小院里,秦庚只想把自己这块铁,打磨得更硬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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