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龙拳 > 第141章 无人身死,无功无过(二更)

第141章 无人身死,无功无过(二更)

    烟尘未散,夜风卷着刺鼻的硫磺味儿和湿漉漉的水汽,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个被震山雷轰出来的巨坑,就像是这张山脸平白被剜去了一块肉,深不见底,黑洞洞的,往下看一眼都觉着眼晕。

    边缘处的土石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撞在突出的岩壁上,发出闷响。

    「下。」

    秦庚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

    这时候也没什麽上下级之分了,那是拿命换功劳的时候。

    洋人的脑袋,那是真金白银,是官帽子。

    按照护龙府的规矩,一颗洋人宗师的脑袋能换千金,就是寻常洋兵的耳朵、舌头,也是不菲军功。

    赵元吉这会儿也顾不得体面了,把那一身墨绿色的软甲紧了紧,从腰间摸出一卷飞虎爪,想要挂在旁边的老松树上。

    「用不着那玩意儿。」

    虎犊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背後的赶山鞭往腰间一横,身子一矮,就像一只大壁虎一样,顺着那近平垂直的陡坡就滑了下去。

    他练的是请仙上身的路子,这会儿虽然没请大仙,但这筋骨皮肉的功夫也是打磨到了极致,手指如钩,扣住岩缝就下,动作粗鲁却有效。

    夏景怡也不甘示弱,身形一展,脚尖在凸起的石头上轻点,整个人如同燕子抄水,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秦庚没急着动。

    他站在坑边,眯着眼感受了一下风向和气流。

    百业书在他眼前微微闪动。

    行修,五十级。

    这一路奔波,再加上这段日子的跑动,这最不起眼的基础职业,反倒是升级最快的。

    到了五十级,这双腿就不再是凡胎了。

    秦庚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就那麽直直地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百米的高度,在常人眼里是鬼门关,在他眼里,不过是几个起落的事儿。

    他在半空中身形微调,脚底板像是长了眼睛,每当身体下坠速度过快时,便在崖壁上的凸起处轻轻一踩。

    这一踩,用的不是蛮力,而是一股巧劲儿,借力卸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身後的残影连成了一条线。

    如果说虎犊子是猛兽下山,夏景怡是飞鸟投林,那秦庚此刻就像是一滴水,顺着岩壁淌了下去,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行修经验值+10————」

    「行修经验值+15————」

    这种极限地形的移动,对於【行修】职业来说,就是最好的经验包。

    百米的深度,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秦庚双脚落地,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里,甚至连个深坑都没踩出来,泥水都没溅起几滴。

    此时,地下暗河的水位已经因为塌方而暴涨,这里成了一片泽国。浑浊的河水夹杂着大量的泥沙和碎石,在坑底打着旋儿。

    「找!」

    赵元吉最後落下来,也不顾泥水脏了那双千层底的快靴,手里拿着一根探杆,开始在淤泥里扒拉。

    几盏防水的风灯被点亮,光柱在浑浊的水面上扫来扫去。

    「这儿有东西!」

    虎犊子大吼一声,伸手从烂泥里拽出一块巨大的铁皮。

    那铁皮扭曲变形,上面还挂着半截螺旋桨,显然是船体的一部分。

    「是洋人的船,错不了!」

    虎犊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把那铁皮往旁边一扔,撸起袖子就开始在周围摸索:「脑袋呢?屍首呢?哪怕是大腿也行啊!」

    一群人像是饿狼一样,在这片废墟里疯狂地翻找。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子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诡异的寒意。

    秦庚手里捏着一块碎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块紫砂碎片,看弧度,应该是那种特制的大号紫砂壶。

    这玩意儿他熟,之前在白事船上见过,是洋人用来装货的空间邪器。

    但这周围,除了大量的船体残骸,就是这种紫砂碎片。

    没有血。

    没有肉。

    甚至连一点儿衣服的布料都找不到。

    「不对劲。」

    夏景怡从水里捞起一个像是核心轮轴一样的机械部件:「就算是炸得再碎,也不可能连点骨头渣子都不剩。这震山雷是炸药,又不是化屍粉。」

    赵元吉此刻正蹲在一块较大的残骸旁,手里拿着那把墨家特制的铲子,在那残骸的断口处比划着名。

    那是一艘船的驾驶舱位置。

    本该是舵手站立的地方,此刻却只有一堆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以及一个被炸裂的铜球o

    赵元吉的脸,在风灯的照耀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舵手。」

    赵元吉声音乾涩,像是嗓子里堵了团棉花:「这船上,没有人。」

    「啥?」

    虎犊子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人?那是鬼在开船?」

    「是机关。」

    赵元吉指着那个铜球,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像是墨家的「木机芯」————不,比那个还要精巧。洋人用某种动力驱动了这个铜球,设定好了路线,这船就能顺着水流自己走。」

    「这是无人船队!」

    这句话一出,坑底下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上偶尔掉落的碎石声,和脚边哗哗的流水声。

    秦庚把手里的紫砂碎片扔回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的紫砂壶都碎了,里面的货物—不管是烟土还是军火,估计也都随着暗河水冲走了,或者被埋在了这万吨土石之下。

    路是断了。

    货也没了。

    但是,人没死。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耗费了护龙府库存的震山雷,动用了这麽多高手,最後炸掉的,不过是一堆铁皮和木头。

    这算什麽大胜?

    这连惨胜都算不上,这就是被人戏耍了!

    「这一招,狠啊。」

    秦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头的震动。

    洋人这一手,不仅规避了人员伤亡的风险,更是把效率提到了极致。

    只要这种无人船造出来,那地下暗河就是一条不知疲倦的输血管。

    「五爷,这————这咋整?」

    虎犊子手里拎着那个螺旋桨,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脸的憋屈:「咱们上去跟上面说,咱们炸了一堆废铁?那沈阎王不得把咱们皮给扒了?」

    夏景怡也是一脸愁容,看向秦庚。

    不知不觉间,这个刚刚入伙不久的年轻人,已经成了这支小队的主心骨。

    秦庚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瞒是瞒不住的。」

    「而且,这事儿未必是坏事。」

    秦庚冷静地分析道:「至少咱们发现了洋人的新手段。若是没有这一炸,以後咱们的人真的下水去拦截,碰上这些不知疼痛、只知道横冲直撞的铁疙瘩,那得死多少人?」

    「得报。」

    「而且得快。」

    秦庚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光:「洋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这情报比几颗人头更重要。」

    「咱们一块儿回去?」

    赵元吉问。

    「太慢。」

    秦庚摇了摇头,拍了拍腿上的泥:「这山路难走,这消息得在天亮前送到几位大人案

    头上。」

    「我一个人回。」

    「我腿脚快。」

    众人看了看那百米高的峭壁,又想起刚才秦庚下来的身法,都没有异议。

    「那我们就守在山口,等五爷的消息。」

    赵元吉拱了拱手。

    秦庚不再废话,转身走到岩壁下。

    气沉丹田,脊背大龙一抖,整个人如同狸猫上树,手脚并用,在那陡峭的岩壁上飞速攀升。

    看着秦庚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虎犊子咂了咂嘴:「乖乖,这还是人吗?怕是比我这请了仙的还要变态。」

    出了阴山,秦庚就没有再保留。

    行修全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当等级达到五十之後,行走不再是一种单纯的肌肉运动,而变成了一种韵律。

    呼吸、心跳、摆臂、迈步,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体内的气血在奔涌,劲力流转全身,每一步迈出去,脚下的泥土都会给一股恰到好处的反弹力。

    「刷他在官道上狂奔,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

    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後倒退,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绿影。

    「要是这时候手里有扎纸匠的手段就好了。」

    秦庚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七师兄陆兴民那手「纸鹤传书」,虽然飞得不快,也不远,但胜在省力。

    要是能学到那种剪纸成马的手段,那就更方便了。

    「不过,这一双腿,才是自己的。」

    秦庚感受着腿部肌肉的律动,那种掌控身体的快感让他压下了心头的杂念。

    这一路,几百里的山路加官道,秦庚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

    当津门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护龙府,正堂。

    气氛比之前还要凝重,简直像是凝固了一样。

    灯油已经熬干了一半,灯火有些昏暗摇曳。

    秦庚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和泥点子。他并没有怎麽气喘,只是语速极快地把坑底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

    就是陈述事实。

    无人船。

    紫砂碎片。

    没有屍体。

    听完这番话,堂上一片死寂。

    就连那个之前嚷嚷着要「血染暗河」的沈义,此刻也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一脸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最後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重重地靠回了椅子背上。

    没有愤怒。

    没有暴躁。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一种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力量时的本能反应。

    如果是洋人宗师,沈义敢提着刀上去拼命。

    可面对这种不知疲倦、不需要人操控、在地下几百米深处自动运行的机械船队,这一身武艺,这一腔热血,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奇技淫巧————」

    角落里,有个老夫子模样的官员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不屑,全是惶恐。

    「够了。」

    贾心存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并没有因为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而失态。

    他手里的念珠转动的频率甚至都没有变。

    「没有什麽好垂头丧气的。」

    贾心存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津门舆图前,目光灼灼。

    「这一炸,虽然没杀人,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洋人也是怕的。」

    「他们怕死人,所以才用机器。他们怕暴露,所以才走地下。」

    「只要他们还怕,那就有的打。」

    贾心存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镇定。

    「秦庚,你做得很好。」

    贾心存先是给秦庚定了性,这一句话,就让秦庚心里踏实了。

    没有马後炮,没有「我早就说过不能炸」的指责。

    这位文官之首,有着极高的政治素养和担当。

    「既然情况已经明了,那就不用再在那猜闷了。」

    贾心存大袖一挥,开始发号施令。

    「传我的令。」

    「即日起,护龙府徵召令下发。」

    「凡是津门地界上,水性好的,懂风水的,杀伐手段厉害的,统统徵召。」

    「尤其是那些旁门左道的,倒斗的、捞屍的、走阴的,只要有本事下地,只要能在那阴气森森的地下活下来,护龙府既往不咎,高官厚禄养着!」

    「成立暗河部。」

    「不论出身,只论本事。我要这津门地底下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溶洞,都画在纸上!」

    说到这,贾心存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墨家老者,也就是赵元吉的师父。

    「墨老。」

    「在。」

    墨老躬身。

    「洋人的那些个铁疙瘩,碎片都给你们拉回来了。」

    「那是人家的长技。」

    「师夷长技以制夷。」

    「给你们墨家最顶级的资源,哪怕是把工部的家底都搬空了,我也要你们把这玩意儿给我琢磨透了!能不能造出咱们自己的水下战船,能不能造出那种不用人命去填的机器?」

    墨老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老朽————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安排完这一切,贾心存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

    「至於山里,一切如常。」

    「严防死守,只要控制了暗河水脉,他们的物资运不出去,早晚被困死在租界那个笼子里。」

    「沈大人。」

    沈义抱拳。

    「练兵吧。不管是水上的,还是地下的,终究还是要靠人去打。」

    「是!」

    等到所有人都领命,贾心存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秦庚身上。

    眼神复杂。

    有欣赏,也有遗憾。

    若是秦庚带回了几颗洋人宗师的人头,那今日就是这年轻人连升几级之时。

    可惜,时运不济。

    「秦庚。」

    「在。」

    「此番行动,尔等虽无杀敌之功,但有探查之劳。不过,震山雷耗费巨大,战果未达预期。」

    「无功,无过。」

    「你且下去,继续各司其职吧。」

    秦庚神色平静,躬身行礼:「卑职明白。

    没有赏赐,也没有惩罚。

    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味儿和焦圈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

    秦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阴山深处,面对着那种超出时代的机械造物。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津门。

    那种割裂感,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子强烈的挫败感。

    他原以为自己练成了化劲,成了宗师,又有了水君的神通,就算不能横着走,至少也能在这乱世里当个弄潮儿。

    可洋人的那一艘艘无人船,就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武功再高,一拳能打爆一艘铁船吗?

    能打爆一艘,那十艘呢?百艘呢?

    人家连面都不露,就能把货运走,就能把战略意图达成。

    「五爷,怎麽样?」

    回到山口,虎犊子等人还眼巴巴地等着。

    秦庚把上面的意思大概说了一下。

    「无功无过————嗨,这叫什麽事儿!」

    虎犊子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一脸的晦气。

    赵元吉倒是若有所思,显然是对贾心存让他师父研究洋人技术的命令更感兴趣。

    「行了,都散了吧。」

    秦庚摆了摆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以後这暗河的事儿,有专门的「暗河部」去管。」

    回到覃隆巷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庚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那种冰凉的感觉让他发热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

    这一趟阴山之行,虽然没捞着功劳,但却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龙脉————国运————洋人————」

    秦庚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

    「这些东西,太大,太沉。」

    「我夹在中间,要是真把自己当个角儿,那才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回想起那空荡荡的驾驶舱,那冰冷的齿轮。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勇武,在洋人技法的洪流面前,确实显得有些渺小。

    但是。

    秦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随着心意一动,手掌上的皮肤瞬间变得坚硬如铁,隐约间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只要我的等级足够高,只要我的职业足够多。」

    「什麽无人船,什麽阴谋诡计,一力降十会!」

    「我加入护龙府,不是为了给大新尽忠,也不是为了什麽民族大义。」

    「我就是为了活着。」

    「为了更好地活着,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被人吃。」

    秦庚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种挫败感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化作了更纯粹的动力。

    「不管了。」

    「我就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

    秦庚站起身,在院子里拉开了拳架。

    「老老实实提升【风水师】,解锁望气天赋。」

    「继续打磨【武师】,把化劲练到圆满,冲击抱丹。」

    「还有————」

    秦庚的目光落在了屋里书架上那几本关於医理的古籍上。

    「得把【郎中】职业给解锁了。」

    院子里,拳风乍起。

    秦庚的身影再次动了起来,一招一式,沉稳有力。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暗流涌动。

    但在这小院里,秦庚只想把自己这块铁,打磨得更硬一些。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