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丈夫下跪】
北极圈的风像一把钝刀,把人的轮廓一点点削平。
林晚把兜帽压到眉心,仍觉得颅骨被削得发冷。她踩着雪壳,脚印刚出现就被风舔平,仿佛从未存在。
身后,那台老式直播无人机悬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镜头结着冰花,仍固执地对准她——全球仅剩的十亿台“记忆终端”之一,此刻都在同步这场画面。
标题栏由联合国秘书处统一推送:
【临时上帝·最终问答】
——是否允许“晚风”β版在全球范围执行记忆删除?
Yes / No
倒计时:00:29:47
林晚的左手藏在羽绒服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枚维生素0胶囊。冰凉的铝塑板被她捏得发烫,胶囊里的银色颗粒沙沙作响,像一群急于出笼的微型兽。
她右手握着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已经刺破胶囊的薄膜,只要轻轻回抽,就能把“人类最后的可能”抽进针筒。
可她迟迟没有推动活塞。
因为面前的雪地里,跪着一个男人。
无人机俯冲,镜头拉近。
男人穿着单薄的深灰色衬衫,领口被风雪撕开,露出锁骨下那道旧疤——当年林晚亲手用领带勒出的血痕,如今结了苍白痂口,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他没有戴护目镜,睫毛上挂满冰碴,眨眼一次就碎一次。
他跪得笔直,膝盖陷进雪里,雪水浸透布料,又在体温中融化,再结冰,循环往复,像一场慢速的酷刑。
他没有名字。
或者说,从“全民猎巫”启动那天起,他的名字就被系统抹除,只剩一个代号:
【Target-01】
——林晚的合法配偶,Ω-重生医院前实际控制人,维生素X研发者的直系血亲,全球十亿悬赏榜的榜一。
此刻,榜一跪在雪里,向榜二求饶。
“林晚,”他开口,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奇异地通过无人机拾音器,传遍七十亿个终端,“我求你,把投票器给我。”
他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枚黑色金属方块,边长不超过两厘米,表面浮动着幽蓝纹路——联合国特派的“反向投票键”。
任何人,只要持有它,就能在最后一分钟把已经投出的票“赎回”。
理论上,它可以逆转95%的“Yes”。
可它只有一次机会,且必须面对面交付。
系统判定:只有林晚自愿触碰方块,Target-01才能取得赎回权。
于是,他跪在北极,求她伸手。
林晚低头看他,像在审视一具被剥了皮的标本。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因为我可以替你承担‘唯一记得者’的诅咒。”
男人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让‘晚风’执行,全人类失忆,包括我。你会成为唯一保留记忆的人,你会被奉为神明,也会被永恒囚禁。
——把赎回器给我,我投No,然后你把维生素0注射给我,让我成为记得者。我替你坐牢,替你受诅咒,替你当活化石。你自由。”
自由。
这个词在北极的风里听起来像玩笑。
林晚笑出声,嘴角刚扬起就被冻住,扯得皮肤生疼。
“你忘了,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她轻轻拍了拍腹部,羽绒服下看不出起伏,却足以让男人瞳孔骤缩,“孩子无辜,我不想让他一出生就背负父亲是人类叛徒的档案。”
“那就更该给我!”男人膝行半步,雪地里拖出两道血痕——冰碴割破了他的膝盖,“让孩子有一个干净的记忆环境,全世界重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做过什么。”
“不。”林晚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落,“他会知道。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为了掩盖罪行,甘愿让七十亿人一起失忆。
——我会让他亲手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无人机悬停在两人之间,镜头来回切换,把特写推送到每一块终端。
全球同步弹幕罕见地空白了十秒。
然后,像雪崩一样刷屏:
【让他死!】
【别碰赎回器!】
【林晚,加油!】
【人类不需要叛徒的记忆!】
【投票Yes!让“晚风”吹灭一切!】
联合国秘书处后台,支持率曲线在73%上下小幅震荡,像一条垂死的心电图。
男人看出她眼底的决绝,突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戴护具就来北极吗?”
他解开衬衫纽扣,露出胸口——皮肤下嵌着一枚银色芯片,指示灯闪着绿光,与林晚口袋里的维生素0同频共振。
“维生素Y半成品,”他轻声说,“我给自己打了三针,现在我的记忆正在自我格式化。
——还有二十五分钟,我就会变成一张白纸。
我来,不是为了逼你,而是为了在彻底遗忘之前,把最后的尊严交给你。”
他抬起手,把黑色方块高高举过头顶,像献出圣杯的骑士。
“林晚,我不是在求你赦免我,我是在求你——让我用遗忘来赎罪。”
风突然停了。
极地的寂静像巨大的玻璃罩,把两人扣在真空。
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与胎儿的心跳重叠,像双重鼓点。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晨间,领带上的血字第一次出现——
“维生素碎裂”。
如今,裂缝终于延伸到她脚下。
她只需向前一步,就能踩碎所有因果。
林晚缓缓蹲下,与男人平视。
她摘下右手手套,指尖冻得通红,却稳稳地落在黑色方块上。
男人眼里燃起最后一簇火。
“谢谢——”
话音未落,林晚忽然翻转手腕,把方块扣进雪里,用力一按。
咔。
金属碎裂,蓝光熄灭。
赎回器,报废。
男人怔住,眼里的火瞬间熄灭,只剩灰烬。
林晚起身,把注射器举到眼前,轻轻推动活塞。
银色液体在针尖凝成一滴,像微型银河。
“你不需要尊严,也不需要遗忘。”
她俯视他,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你需要的是——被记住。”
噗。
针头刺入她自己的左臂,维生素0推入静脉。
冰凉的银色洪流顺着血管奔涌,一瞬间,她听见无数记忆碎裂的声音——
童年、少年、初恋、背叛、爆炸、假死、重生、猎巫、怀孕……
所有画面被压缩成一颗光点,沉入丹田,像一颗恒星坠入黑洞。
林晚眨了下眼,瞳孔从漆黑变成银白,又恢复漆黑。
她仍记得一切。
维生素0,失败。
或者说,成功——
它只保留了“唯一记得者”的资格,却把“遗忘”本身留给了她。
男人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狼。
他跪在那里,看着林晚转身,走向无人机。
镜头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却越来越亮,仿佛整个人变成一支火炬。
她对着全球终端,说出最后一句话:
“投票继续。
——我,林晚,自愿成为人类记忆的守门人。
‘晚风’执行后,我将口述一切,无人可以篡改。
如果你们害怕,就让孩子出生在没有谎言的世界;
如果你们渴望真相,就让我成为最后的谎言。”
她抬手,按下无人机上的红色按钮。
倒计时:00:00:10
全球同步,十亿个终端,同一秒黑屏。
只剩一行白字:
【投票结束·结果加载中】
风重新吹起,雪幕遮天。
男人仍跪在原地,雪已埋到腰际。
他抬头,看见林晚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那串脚印没有回头,笔直通向北极光升起的地方,像一道被刀划开的裂缝。
裂缝尽头,极光照出一座虚拟的拱门,门楣上浮现新的血字:
“记忆农场,欢迎唯一记得者。”
男人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记忆开始一片片剥落,像被风撕下的旧照片。
最后一帧画面,是林晚回头对他笑——
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彻底的记录。
然后,世界变白。
十秒后,全球终端重启。
所有搜索引擎首页,弹出同一行标题:
【“晚风”β版执行完毕·人类集体记忆删除95%】
【唯一记得者:林晚】
【Location:北极圈·记忆农场】
【Status:Live】
直播画面里,林晚站在极光下,右手抚着腹部,左手举起那支空注射器,像举起一支权杖。
她轻声说:
“第102章,结束。
——第103章,《临时上帝》,明日同一时间上线。”
屏幕右下角,观众人数:
7,832,547,921
弹幕:
【我是谁?】
【这是哪?】
【她是谁?】
【维生素……是什么味道?】
林晚微笑,不答。
她转身,走进极光深处的裂缝。
雪地上,那支被冻裂的注射器静静躺着,针尖凝着一滴银色,像一颗不肯融化的星。
风继续吹。
跪在雪里的男人,终于向前倾倒,被雪温柔地接住。
他的脸埋进冰层,睫毛上的冰碴不再融化。
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名字,多了一个脚注:
【Target-01·遗忘完成】
而林晚的脚印,早已消失在裂缝尽头。
那里,新的晨间正在升起。
领带上的血字,悄悄渗出第二行:
“维生素,碎裂之后,仍是维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