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与谢思语从绝望中缓缓睁开眼,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便见不远处有一名身着银灰色嵌亮甲戎装的骑马青年正手挽长弓,瞄准着下一个的山匪的头。
青年腰束玉带,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佩剑。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策马而来时,衣袂翻飞,墨发被风微微扬起。
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眉眼锐利如鹰隼,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锋芒,却又因年少而未失清俊温润。
正是远赴边疆征战、久未归京的骠骑将军府的小公子,如今的少年将军顾子昭!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悍亲兵,个个身披铠甲、手持兵刃,神色肃然。
马蹄声踏碎林间寂静,卷起漫天尘土,气势如虹。
“子昭哥哥……”谢思语看清来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声骤然拔高,不顾形象地朝着顾子昭奔去。
她原本精致的衣裙沾满泥污,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泪痕与尘土交织,狼狈不堪的模样,反倒更显柔弱可怜,惹人怜惜。
侯夫人见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缓过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身旁幸存的两名侍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神色亦是惊魂未定。
山匪们见首领惨死,对方又来势汹汹,哪里还敢恋战,一个个面露惧色,慌忙丢下兵刃,扭头就往茂密的山林里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子昭哥哥……”
谢思语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顾子昭勒马于前,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他翻身下马,谢思语整个人便软倒在他怀中。
“子昭哥哥,我好怕……”她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肩膀瑟瑟发抖,“还好你来了……”
顾子昭一手揽住她,另一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追着那些正往林子里退的土匪,眼神凌厉如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追!一个都别放跑!”
“不要!子昭哥哥,不要追了!”谢思语猛地死死拽住顾子昭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在顾子昭怀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不止,几乎要晕厥过去,“别去……我怕……我怕他们还有同伙……子昭哥哥,你先送我们回府好不好?”
“母亲受了惊吓,我、我也……我也好怕……那些人太可怕了,我们别再跟他们纠缠了好不好?我只想跟你好好的……”
顾子昭身体一僵,低头望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未婚妻,心中的凛冽瞬间被柔情取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谢思语此刻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这伙山匪本就是她暗中收买,本想借山匪之手制造“意外”,彻底毁了谢绵绵。
却万万没料到,谢绵绵突然不与她们同行,导致她的消息也不知为何没能及时送到,才有了如今如此悲惨的后果。
若是让顾子昭抓住这些山匪,稍加逼供,她勾结山匪的丑事必然败露。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子昭去追。
侯夫人缓过神来,也连忙上前,拉着顾子昭的另一只手,急切地劝道:“子昭,这些亡命之徒穷寇莫追,交给官府便是。语儿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魂儿都快没了,我们还是先带她回府吧。”
顾子昭眉头微蹙。
战场上的直觉叫嚣着应当追击,可……
怀中的未婚妻抖如秋叶,哭得几乎晕厥。
未来岳母亦是一脸惊魂未定。
顾子昭心中的追剿之意渐渐淡了,终究叹了口气:“也罢。”
转头,他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留下两人清理现场,妥善安置阵亡侍卫的遗体,其余人收拾车驾,随我护送侯夫人与小姐回府。”
“是,将军!”亲兵们齐声应道。
幸存的侯府侍卫连忙起身,强忍伤痛收拾着同伴的遗体,清理着现场的狼藉。
众人正忙碌间,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几名身着宫装、腰佩皇家令牌的侍卫策马而来。
马蹄踏起轻尘,为首的是个面容肃穆的中年侍卫首领,在侯府车驾前稳稳停住,高声问道:“这可是永昌侯府的车驾?长公主殿下听闻此处有异动,特命我等前来查看。”
侯夫人连忙回道:“侯府马车遭山匪袭击,多亏顾小将军救下我们母女。”
虽然心中觉得长公主侍卫来得过晚,她还是又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关怀,现已无大碍。”
顾子昭神色一凛,抱拳还礼:“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车驾在此。末将顾子昭,自北疆归来,途经此地遇土匪袭扰,现已驱散。”
那侍卫首领颔首:“顾将军辛苦。既无事,那我等便回去复命了。”
言罢,他们策马转身准备回去复命。
却见顾子昭闻言连忙扶着谢思语站稳,对侯夫人说了句“夫人请稍等”,便翻身上马,朝那几名宫装侍卫策马追去。
待到几人面前勒住马缰,顾子昭拱手行礼,说道:“请问这位大人,殿下车驾可是在前方?末将刚回,想过去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那侍卫首领点点头,随即带着其余几名侍卫,朝前方的车队而去。
前方不远处,华盖马车静静停在道旁,周围环绕着不少禁军侍卫,戒备森严,透着皇家的威严。
顾子昭翻身下马,走到最前方的那辆车旁,恭敬地躬身行礼:“末将顾子昭,参见长公主殿下。”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一道温婉却不失威严的女声:“顾将军免礼。北疆大捷,将军功不可没。”
顾子昭恭敬答道:“全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长公主又问:“你怎会在此?”
“末将刚从边疆凯旋,先行带一小队人马回京,途经此处,恰巧遇上山匪劫掠侯夫人与侯府小姐的车驾,便出手处置了。”
顾子昭恭敬回话,语气沉稳,“如今匪首已伏诛,余匪逃窜,此处已然安全。”
“少年有为,不愧是骠骑将军府教出的好儿郎。”长公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既然此处已无大碍,你便先去忙吧。”
“是,谢殿下关怀。末将告退。”顾子昭再次躬身行礼告退。
正欲转身离去,一阵山风忽然吹过,将车窗帘幔的一角轻轻掀起。
就在这转瞬之间,顾子昭无意间抬眼,瞥见了帘后那一抹灼眼的红,和一张清极艳极的侧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含冰,气质清冷如月,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漠疏离。
那画面一闪而逝,车帘很快便落了回去,恢复原状。
顾子昭却怔在原地,心中莫名泛起一阵熟悉之感。
那张脸,那眉眼,竟隐隐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可似乎又不同,多了几分陌生的清冷疏离。
让他一时之间想不真切,也想不起记忆中的那人究竟是谁。
顾子昭下意识地再次抬眼望向车帘处,一帘之隔,却再也看不到半分身影。
这惊鸿一瞥,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竟掺了丝说不清道不明。
“将军?”身旁的亲兵轻声提醒了一句。
顾子昭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疑惑,对着宫车再次躬身行礼,翻身上马。
走出很远,他却感觉那抹红和那张脸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
长公主的车驾内,谢绵绵正端坐着,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指尖轻抵杯壁。
方才车帘被风吹起时,她也瞥见了车外那名青年将军。
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眉眼间的锐利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戒备。
可那轮廓却又有些眼熟,像是儿时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身影。
她微微蹙眉,努力回想,却只觉得脑海中空茫一片,终究想不起分毫。
“那是骠骑将军府的幼子顾子昭。”长公主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她看着谢绵绵若有所思的模样,缓缓开口,“本宫记得,你与他是有过婚约的。”
谢绵绵闻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随即抬眸,语气平淡无波:“殿下,我记不得五岁前的事了。且如今顾小将军的未婚妻,是侯府千金谢思语。”
提及这桩旧婚约,她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没有之前的记忆,所以这些往事于她而言便是无关。
长公主似乎才想起她失去儿时记忆一事,不禁有些唏嘘。
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谢绵绵清丽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探寻与关切:“顾子昭如今是少年将军,前途不可限量。这婚约虽是旧例,但你才是真正的永昌侯府嫡女,若你想要,本宫自有办法让这婚约物归原主。”
在长公主看来,谢绵绵本就是侯府嫡女,这桩婚约本就该属于她,如今抢回来也是理所当然。
“多谢殿下美意,不必了。”谢绵绵闻言,当即轻轻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无比坚定,“且不说我与顾小将军并无情意,如今他倾情于谢思语,一个能轻易移情之人,也绝非良配。”
更何况,她家太子殿下那么好,比这世间所有男子都好。
她见过最好的,岂会看上其他人?
未婚夫?
不!她不要!
她只要她家殿下!
……
长公主的车队再次启程,向着福寿寺的方向缓缓驶去。
而顾子昭则带着亲兵,回到侯夫人与谢思语的车驾处,打算返回。
经历这场惊魂变故,侯夫人早已没了借着祈福给谢绵绵教训的心思,紧紧拉着谢思语,急切地说道:“语儿,我们不祈福了,先快些回府,再做打算。”
谢思语依偎在侯夫人怀里,连连点头,眼眶通红地看着顾子昭:“子昭哥哥,我想回家……”
“好,我们现在就回府。”顾子昭温声应道。
随即吩咐手下将侯夫人与谢思语扶上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亲自护在马车旁。
马车内,谢思语依旧靠在侯夫人怀中,时不时抽噎几声,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偷偷观察着外面骑马的顾子昭。
侯夫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忍不住感慨道:“今日若非子昭及时赶到,我母女二人怕是……”
谢思语见顾子昭始终护在车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又酝酿起新一轮的哭诉,眼角眉梢满是算计。
“子昭哥哥,方才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谢思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幸好你及时来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顾子昭骑马走在车旁,听到她的哭声,心中的怜惜更甚。
他放缓语速,温声安抚:“别怕,有我在,往后再也不会让你遇到这样的事了。我会一直护着你。”
“嗯……”谢思语应了一声,哭声却未停歇,反倒越发委屈,“可我还是好怕……一想到那些山匪的凶相,我就浑身发抖。子昭哥哥,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好,我定然多抽时间来陪你。”顾子昭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对这个娇弱的未婚妻,向来是疼爱有加,不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一路之上,谢思语便这般哭哭啼啼,一会儿诉说方才的恐惧,一会儿又撒娇般乞求顾子昭的呵护。
顾子昭耐心听着,时不时温言安抚,语气里满是疼惜,全然未察觉她的伪装。
只是,偶尔的,会有一瞬间的失神,想到那抹红和那张脸。
那个人,是谁呢?
忽然,谢思语像是想起什么,哭声渐渐止住,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掺着浓浓的失落问道:“子昭哥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姐姐她,回来了。”
“姐姐?”顾子昭显然没反应过来。
“谢绵绵,十年前走失的那个姐姐。”谢思语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莫名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儿时的顾子昭有多喜欢那个走失的谢绵绵,也知道自己能让他喜欢自己有多不容易。
她不想谢绵绵回来动摇自己在侯府的地位,也不愿意把已经与她有婚约的顾子昭抢走。
哪怕她有其他选择,但她不想放开顾子昭!
那么,顾子昭,你会如何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