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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白色母亲

    那双手从苍白的辉光中伸出来,手指的轮廓边缘融在光晕里,像晨曦透过薄雾看到的柳枝。指节柔和,指甲修成椭圆,甲面有健康的月牙白——这些细节陆见野都记得。童年发烧的深夜,这双手会整夜贴在他额头,掌心微凉,带着药膏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气味。母亲的手比他的脸小一圈,却能覆盖他整个不安的梦境。

    “过来。”

    声音从白色形体的喉间溢出,是陆明薇的音质,但滤掉了所有杂质:没有呼吸的微颤,没有情绪的起伏,没有生命固有的、细微的噪音。那声音纯净得像实验室里合成的标准音,只保留“母亲呼唤孩子”这个概念的完美频率。它在遗迹入口的密闭空间里回荡,撞上合金墙壁,折返,重叠,形成层层叠叠的、催眠般的和声:

    “过来……让我抱抱你……”

    白色人形向前移动。没有迈步的动作,是飘移,脚尖离地三寸,袍角(如果那流动的光算是衣袍)在虚空中拖出乳白色的残影。它的身体如羊脂玉雕琢,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有亿万细小的光点在流淌——不是血液,是情感流,金红色的喜悦如熔金,靛蓝色的忧郁如深海,银白色的宁静如月华,它们在它的躯体内缓慢旋转,形成壮丽而诡异的星云漩涡。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妈妈。”它微微歪头,脖颈的弧度精确复刻了陆见野记忆里的画面——在他偷吃糖果却坚称没有时,母亲会这样歪头看他,等待他内心防线崩塌。连歪头的角度都是十五度,不多不少。

    陆见野的左脚向前挪了半寸。靴底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未央的手从侧方伸来,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晶体部分正发出极高频率的、几乎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像蝉翼在真空里振动。“那不是她。”她低声说,声音绷紧如将断的弓弦,“你看它的眼睛。”

    陆见野的目光被迫上移,看向那张脸。五官是母亲的: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分毫不差。但眼睛——眼睛是两团旋转的光晕,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不断变幻的色彩在深处搅拌。当那两团光晕“注视”他时,他感到某种被解剖的凉意,仿佛所有记忆和情感都被无形的镊子夹起,在冷光下翻检、称重、贴标签。

    “我当然不是她。”白色人形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用圆规量过般精准,“我是更完整的存在。我吸收了她的全部——她每一次呼吸的记忆,她每一滴眼泪的咸度,她对你每一丝细微到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但我比她纯粹。她因人类的局限而无法给予的,我可以给。”

    它再次伸出手,这次手掌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做了一个“来,到我这里来”的手势。

    遗迹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那声音有精确的频率,与陆见野心脏搏动的节律产生共振,让他胸腔发闷,耳膜刺痛,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带来一阵眩晕的暖意。他感到一股原始的、近乎生理性的冲动——想扑向那双手,想被那怀抱收容,想回到某个永远遗失在时光褶皱里的午后,母亲在厨房熬煮骨头汤,蒸汽模糊了窗玻璃,阳光被切割成温暖的光斑洒在水泥地上。

    “别听。”苏未央的手收紧,指甲陷入他腕部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它在用情感频率诱捕你,像灯光诱捕飞蛾。”

    白色人形的“目光”转向她,旋转的光晕停顿了四分之一秒。“而你。”它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评估的、实验室观察标本般的意味,“你从未拥有过母亲,不是吗?所以你无法理解这种渴望的质地。但你有别的渴望——健康的、完整的身体,摆脱晶体如苔藓般蔓延的诅咒。”它抬起另一只手,同样摊开掌心,掌纹在光下清晰如地图,“我可以做到。让你恢复完全的人类形态。不是暂时压制,是基因层面的彻底改写。”

    苏未央的呼吸停滞了一整拍。

    陆见野能感觉到她手腕的脉搏在那一秒疯狂加速,撞着他的指腹,然后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恢复平稳。

    “条件是?”苏未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手术刀切开皮肤前的询问。

    “成为我的导管。”白色人形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所过之处留下短暂的光痕,那些光痕组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引导这座城市所有人情感河流的走向,让它们经过你过滤、净化,再汇入我的饥渴。你会很健康,很完整,皮肤下不再有晶体刺痛生长,但……”它顿了顿,光晕眼睛微微眯起,那表情竟有几分悲悯,“你会成为我的延伸,我的工具。你会听见千万人的心跳,但那些心跳最终都会成为供养我的养料。”

    钟余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金色眼睛空洞地注视这一切。他的嘴唇在轻微翕动,没有声音,但陆见野读出了那口型:

    “杀了……我……”

    然后他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金色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挣扎的、属于钟余本体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像是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但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冰冷的金属光泽覆盖。他重新站直,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雕塑,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非人的微笑。

    “钟余是个好容器。”白色人形说,没有回头,声音在通道里平静流淌,“万魂图谱的核心组件里,沉睡着我的意识碎片。当他触碰时,我就顺着他的神经突触游进了他的意识海。现在他的身体是我的临时居所,他的意识……”它轻轻摇头,像在惋惜一件稍有瑕疵的艺术品,“还在。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偶尔还会抽搐一下腿脚。但改变不了琥珀已经是琥珀的事实。”

    陆见野盯着钟余。那张年轻了三十岁的脸上,肌肉在细微地、持续地抽搐,像是底下有另一个表情——真实的钟余的表情——在试图冲破那层光滑的、虚假的皮囊。

    “为什么是我们?”陆见野问,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双酷似母亲的手上撕开。

    “因为你们是完美的共生体。”白色人形向前飘了两步,离他们更近了些。它移动时带起微弱的气流,气流里有那种甜腻的花香,“经过提炼的、高度协调的情感能量,是我苏醒后遇见的最优质的食粮。普通的喜怒哀乐太粗糙,杂质太多,像未经过滤的河水。但你们的情感……”它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胸腔起伏——虽然它并不需要呼吸,那动作更像是对人类仪态的精密模仿,“纯净得像在真空中蒸馏了一万次的纯水。而且取之不竭——只要你们还在一起,还相爱,还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这泉眼就不会干涸。”

    “你想圈养我们。”苏未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圈养这个词太粗鲁了,带着兽栏的气味。”白色人形摇头,长发(如果那流动的光算是头发)随之荡漾,“我会给你们一切内心最深处渴求的。陆见野想要母亲,我可以从我的意识库里分离出陆明薇的完整人格模块,让她真正‘复活’。苏未央想要健康的身体,我可以编辑她的基因序列,抹去晶化的代码。甚至……”它的“目光”转向遗迹外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土看见琉璃塔顶的微光,“那个女孩,星澜。她想要父亲回来。我也可以做到。林夕的意识碎片还飘散在城市的情感场里,像撕碎的纸页,我可以一片片收集、拼接、修复,还她一个完整的、会呼吸的父亲。”

    “代价呢?”陆见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很简单。”白色人形微笑,那笑容温暖、包容、充满母性的光辉,“陆见野每周让我吸食他80%的情感产出。你会变得情感淡漠,对日出日落、花开花谢都缺乏强烈的感受,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但妈妈会活过来,每天为你煮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在夜里为你掖好被角,听你讲一天的琐碎。苏未央成为我的导管,永远连接我和这座城市的情绪脉搏。星澜留在遗迹最深处,用她继承的共鸣能力为我的‘苏醒仪式’吟唱伴奏——那仪式需要持续七年,七年里她不能见日光,不能离开这地底,但每个黄昏,她都能和重生的父亲对话,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它再次同时伸出三只手,每只手都摊开掌心,纹路清晰,像一个慷慨的、准备赐予礼物的神祇。

    “选择吧。”

    ---

    遗迹深处的空间,吞噬了所有对距离的常识。

    白色人形转身,向通道深处飘去。它没有回头,但声音在肉质墙壁间回荡,带着湿润的回音:“跟我来。看看我将给予你们的世界。看看幸福的另一种形态。”

    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钟余的金色眼睛锁定他们,然后机械地转身,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每一步七十五厘米,像用尺子量过——跟在白色人形身后。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傀儡的僵硬。

    他们跟了进去。

    通道原本是林夕时代修建的合金回廊,墙壁光滑,镶嵌着现已熄灭的照明条。但现在,所有金属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苍白的、半透明的肉质组织。那组织在缓慢蠕动,像沉睡巨兽的腹腔内壁,表面有细密的、搏动的血管网络,随着某种节奏收缩舒张,发出轻微的、粘稠的声响。光线从组织内部透出,不是照明,是生物发光,让整个通道沐浴在柔和的、乳白色的辉光中。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某种馥郁到诡异的花香——像是夜来香在密闭棺材里过度盛放后腐烂前最后一刻的香气,甜得齁人,甜得让人太阳穴突突跳动。

    走了大约三百米,时间感在单调的苍白和甜腻中变得模糊。通道尽头是一扇已经融化的合金门。门框的轮廓还在,但门板本身被肉质组织完全吞噬、消化、重组,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入口,边缘不规则,像生物张开的嘴。

    白色人形停在入口前,侧身让开。

    “欢迎来到我的苗圃。”

    里面的景象,让陆见野的呼吸彻底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个巨大到挑战视觉极限的空间。穹顶高悬在数百米之上,由无数苍白的、搏动的肉质支柱支撑,那些支柱像巨树的根系,又像倒悬的钟乳石。地面是柔软的、有弹性的白色物质,踩上去的触感介于厚重天鹅绒和活体肌肉之间,会微微下陷,留下短暂的脚印,又缓慢地、顽强地恢复平整。

    而整个空间里,悬浮着数不清的光茧。

    每个茧都是完美的椭圆,半透明,大小刚好容纳一个成年人。茧壁的质感类似最上等的皂膜,表面流淌着彩虹色的、缓慢变幻的流光。茧内,都包裹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极致的幸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笑纹的深度,甚至脸颊泛红的程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他们的身体被柔软的、发光的白色丝线缠绕,那些丝线从茧壁内部延伸出来,另一端向上连接着空间的穹顶,微微搏动,像脐带,也像输液管。

    陆见野看见了失踪者。

    李婉在左侧第三排的茧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详如中世纪墓园雕像。她的脸颊红润饱满,嘴角噙着梦幻般的笑意,但身体明显比失踪前消瘦——锁骨锋利地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睡袍的领口松垮地搭在嶙峋的肩头。

    其他失踪者都在。每个人都在笑,但那笑容是复制的、扁平的、没有灵魂的。像劣质玩偶脸上印制的永恒笑容。

    “我在喂养他们美梦。”白色人形飘到一个茧旁,伸出手指,指尖轻触茧壁。茧内的年轻男子笑得更深了,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般的呻吟。“现实里的情感太复杂,总是掺杂着怀疑的苦、恐惧的涩、羞耻的酸。但梦不一样——在梦里,我可以精心调配情感的配方,给他们最纯粹、最高浓度的喜悦、安宁、被珍视的感觉。”它转头看向陆见野,光晕眼睛柔和地旋转,“这难道不比残酷的现实更仁慈吗?”

    “他们在消瘦。”苏未央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因为极致的情感体验,消耗也是极致的。”白色人形平静地陈述,像在解释一个物理定律,“维持这种高度的幸福幻境,需要持续燃烧他们自身的情感储备和生命能量。但没关系,当他们耗尽时,我会让他们在最甜美的梦境中安详地……化为光尘。不会有痛苦,不会有遗憾,只有永恒的满足感,直到意识的最后一粒火花熄灭。”

    它飘向苗圃深处。陆见野和苏未央跟随着,脚下柔软的地面让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仿佛随时会陷落。

    越往深处走,茧的密度越大,排列越紧密。有些茧里不止一个人——是相拥的恋人,十指紧扣;或是紧紧依偎的家人,手臂缠绕。他们都在笑,都在梦中拥有彼此最完美的版本,却不知道真实的肉体正在这甜蜜的牢笼里缓慢枯萎、风化。

    “这里。”白色人形停在一个特殊的茧前。

    这个茧比其他的更大,茧壁更厚,近乎实质,内部流淌的光是温暖的金色,像凝固的蜂蜜。茧里是一个完全晶化的躯体——女性,蜷缩着,双手抱膝,脸庞深深埋在臂弯里。那是彻底的晶体态,全身透明如最纯净的水晶,内部有细密的、雪花般蔓延的微观结构,在金色光芒中折射出细碎星芒。

    陆明薇。

    陆见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转。他扑到茧前,手掌猛地贴上茧壁。触感温热,带着生命般的搏动,像贴着沉睡巨兽的皮肤。

    “妈妈……”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她的意识在这里。”白色人形飘到他身侧,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醒什么,“但不是你以为的‘活着’。我把她的记忆和情感提取出来,像播放一卷古老的家庭录像带,反复循环。每一次播放,都能榨取出高质量的情感能量——母亲对孩子的爱,尤其是那种混合了担忧、牺牲、无条件接纳的爱,是最高级的养分之一。”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你想,我可以停止这种循环播放。把她的意识碎片完整剥离,注入一个我为你准备的、健康的、鲜活的躯体。她会有心跳,有体温,会记得你童年所有的糗事,会像真正的母亲一样,在雨天为你撑伞,在你受伤时为你掉泪。”

    陆见野的手指在剧烈颤抖。茧壁下,母亲的水晶躯体永恒地沉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时光冻结的、完美的雕塑。晶体内部,那些雪花状的结构缓慢生长、蔓延,像是某种静默的、无意识的悼念。

    “但那是真的她吗?”苏未央问。她没有靠近那个茧,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其他光茧,像在计算、在评估。

    “真的定义是什么?”白色人形反问,声音里带着哲学探讨般的平静,“如果她有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反应模式,全部行为逻辑,甚至包括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习惯,那她和‘真的’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她的存在,是我意志的造物。但别忘了,母亲这个身份,不也是被生命、被基因、被社会关系所‘创造’的吗?我只是用了……更直接的方式。”

    它飘开,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较小的茧,茧内是空的,但茧壁上连接着更多、更密集的白色丝线,那些丝线比其他茧的“脐带”粗壮数倍,内部有光流急促奔涌。

    “这是为你预留的位置,苏未央。”白色人形说,声音温和如医生讲解治疗方案,“如果你选择成为导管,你会安睡在这里。这些丝线将直接接入你的晶体网络,把全城千万人的情感湍流通过你过滤、提纯、降噪,再输送给我。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晶化症状会被逆转——你需要健康、完整、高效的神经通路来传导如此庞大的数据流。你会变成一个……生理上完美的人类。”

    苏未央死死盯着那个空茧。她胸前的晶体部分在剧烈发光,内部流光旋转的速度快得形成狂暴的漩涡,色彩互相撕扯、吞噬。

    “星澜呢?”陆见野强迫自己从母亲的茧上移开目光,声音沙哑,“你说也能复活林夕。”

    白色人形微笑。它抬手,苗圃深处的地面无声隆起,形成一个白色的、祭坛般的平台。平台上孤悬着一个茧,茧壁是深邃的黑色,内部流淌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林夕偏爱的墨色与血色的混合,深沉,不祥,又带着诡异的吸引力。

    “那个茧需要共鸣者的声音作为钥匙才能开启。”它说,目光投向入口方向,仿佛能看见正在赶来的星澜,“星澜继承的能力是完美的声钥。七年的持续吟唱,她就能从城市庞杂的情感场里,捕捞、收集、拼凑齐她父亲飘散的所有意识碎片。一个完整的林夕将从那里诞生。当然,那林夕也是我意识的造物。但那重要吗?重要的是,她能再触摸父亲的脸颊,能再听他讲那些关于星空和苦难的故事,能再次被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

    苗圃陷入死寂。

    只有无数光茧同步搏动的微弱声响,噗通、噗通、噗通,像千万颗小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形成令人心悸的共鸣。

    白色人形飘到苗圃中央,转身面对他们。它张开双臂,那姿态既像母亲准备拥抱归家的孩子,又像神祇展示祂创造的伊甸园。

    “现在,选择吧。”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血肉构成的空间里回荡,撞在蠕动的墙壁上,折返,重叠,形成层层叠叠的、带有催眠魔力的和声:

    “选择吧……选择吧……选择吧……”

    ---

    钟余就是在这时挣脱的。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通了高压电。金色眼睛深处爆发出刺眼的、灼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钟余本人的、濒临疯狂的痛苦。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撕裂般的嚎叫——声音里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尖啸和人类喉骨将碎的闷响。

    “不……要……信……”

    每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和焦糊味。

    他没有冲向白色人形,而是猛地转身,扑向苗圃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肉瘤状结构,表面布满粗壮如蟒蛇的脉动血管,内部有强烈到刺眼的情感能量在翻涌、沸腾。那大概是白色人形的“核心”,或者说“消化中枢”。

    钟余在奔跑,动作僵硬但带着决绝的疯狂。他的右手猛地探进外套内侧——那里藏着一把老式的、枪身磨得发亮的实体弹手枪。林夕时代的遗物,保养得极好,在苍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蓝光。

    白色人形第一次皱起了眉。那皱眉的表情依旧完美,但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被打扰的不悦。它甚至没有移动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右手食指。

    从地面、墙壁、穹顶,十几条白色的触手同时暴起。它们快如闪电,带着破风声,瞬间缠住钟余的四肢、脖颈、腰腹、脚踝。触手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收紧时发出湿滑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钟余被凌空吊起,手枪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

    “愚蠢。”白色人形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一丝不耐烦,像主妇看到孩子打翻了牛奶,“为什么要浪费这具还有用的躯壳?”

    钟余在触手的缠绕中疯狂挣扎。他的脸憋成紫红色,脖颈青筋暴起,金色眼睛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明灭,像是里面有两股力量在殊死搏斗。他的嘴唇在剧烈翕动,无声地、执拗地重复着几个字的口型。

    陆见野死死盯着,读懂了:

    “共鸣的……不和谐音……”

    然后,触手猛地、毫无征兆地收紧。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像一捆干柴被同时折断。钟余的身体像被抽掉骨架的皮囊,瞬间软下去,头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噗”地一声熄灭了,变成两粒空洞的、无光的金色玻璃珠。但他最后凝固在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解脱微笑。

    白色人形放下手指。触手松开,尸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没有鲜血喷溅——伤口处涌出的是苍白的、发光的、粘稠如树汁的液体,迅速被柔软的地面吸收。

    “可惜。”它轻声说,像在评价一件不小心摔碎的瓷器,“本来还能用很久。”

    它转向陆见野和苏未央,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那种温柔的、无懈可击的平静:“现在,选择吧。别让我的等待变得漫长。我的饥饿……正在苏醒,它需要被喂养。”

    ---

    星澜是在这个时刻跌撞着冲进苗圃的。

    她跑得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泪痕、尘土和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暗红色污迹。她先看见了钟余扭曲的尸体,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看见了无数悬浮的光茧,呼吸停滞;最后,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黑色的、流淌暗红光芒的茧上,再也无法移开。

    “爸爸……”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斤重量。

    “星澜。”白色人形微笑,那笑容慈和如长辈,“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说到你。”

    星澜没有看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黑色光茧攫取。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虚浮,像是行走在梦境边缘。在茧前停下,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触上黑色的茧壁。冰冷的、非生物的触感。茧壁表面泛起涟漪,内部暗红色的光流加速涌动,仿佛被唤醒。

    “我能感觉到……”星澜的声音在颤抖,泪水再次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爸爸的气息……在里面……很微弱……但是真的……”

    “因为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到这里了。”白色人形飘到她身侧,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七年。只需要七年,你用你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共鸣之声持续吟唱,就能把这些碎片一片片召唤、吸引、拼合。七年之后,一个完整的林夕将从这里走出。每一天,你都能和他说话,听他讲那些古老文明的故事,看他用炭笔画下星图,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星澜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黑色茧壁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她闭上眼睛,额头抵上冰冷的茧壁,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

    白色人形看向陆见野和苏未央,光晕眼睛平静地旋转:“你们看。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那么你们呢?还要犹豫多久?”

    陆见野看着母亲的茧,金色的光温柔地包裹着那具水晶躯体;他又看向苏未央。苏未央也在看他,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有警告的闪电,有担忧的阴云,还有一种深藏的、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恐惧。她不怕死,不怕痛苦,她怕的是他选择离开她,走向那个用母亲面目编织的、甜蜜的陷阱。

    “我选。”星澜突然开口。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污迹狼藉,但表情却异常地、近乎恐怖的平静。她走到白色人形面前,仰起头,直视那两团旋转的光晕。

    “我选爸爸。”她说,每个字都清晰、坚定,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我选七年。我选留在这地底,为他吟唱。我选……用我的声音换他回来。”

    白色人形微笑。那是胜利的微笑。它抬起手,掌心轻轻按在星澜的头顶。

    瞬间,星澜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瞳孔扩散,眼神变得空洞、遥远,像是灵魂被突然抽离。然后,那张年轻的、属于星澜的脸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不是容貌改变,是表情、气质、眼神深处的东西彻底转变。嘴角向下抿出林夕特有的、苦涩而温柔的弧度;眉头微微蹙起,形成常年思索留下的细纹;眼睛里沉淀出只有历经漫长岁月和深重苦难才能拥有的、疲惫而悲悯的沧桑。

    那是林夕的表情。精确到每一丝肌肉的牵动。

    星澜——或者说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存在——开口,声音变了。变成林夕低沉、略带沙哑、总是带着一丝倦意的嗓音:

    “星澜……我的孩子……”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颧骨、鼻梁、嘴唇,像是第一次触摸这具陌生的躯体,动作里充满了林夕式的、克制而深沉的情感。

    “爸爸回来了……”

    陆见野和苏未央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这太真实了——不只是音色语调,不只是表情眼神,连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的疲惫感,那微微佝偻的肩膀,那说话前习惯性的短暂停顿,都和林夕一模一样。就像一个完美的幽灵,借用了星澜的皮囊还魂。

    但下一秒,“林夕星澜”的表情开始剧烈扭曲。

    她的脸像是有两股狂暴的力量在内部撕扯、争夺控制权——一边是林夕的沧桑沉静,一边是星澜本体的年轻惊恐。五官在细微但可怖地移位,眼神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间疯狂切换,时而深邃如古井,时而惊恐如幼鹿。

    “不……”星澜本体的声音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这不是爸爸……这是……它在模仿……它在学习……”

    她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用力撕扯。“林夕”的表情还在顽强地试图浮现,但每次浮现都被星澜本体的、真实的痛苦和恐惧狠狠压下去。

    “它在学习怎么更好地骗人……”星澜抬起头,眼睛流下泪水——不是透明的泪,是暗红色的血泪,粘稠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在白色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刺目的血花,“它在学习怎么用我们心里最深的伤口……最痛的渴望……制造最完美的幻觉……好让我们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

    白色人形第一次皱起了眉头。那皱眉的表情依旧完美,但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像是艺术家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突然出现了不可控的瑕疵。

    “失败品。”它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它挥了挥手。

    从星澜脚下的地面,几条比之前更粗壮、表面生满倒刺的白色触手暴起,瞬间缠住她的腰、腿、手臂。她挣扎,尖叫,血泪在苍白的光中飞溅。触手将她拖向一个刚刚从地面隆起的、空的光茧——茧壁像生物的嘴唇般张开,露出内部乳白色的、粘稠的液体。星澜被强行塞了进去。茧壁在她身后闭合,发出湿滑的“噗嗤”声。

    液体迅速淹没她。她在里面疯狂挣扎,双手拍打茧壁,嘴巴张开似乎在呐喊,但所有声音都被液体吞噬。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停止。脸上开始被迫浮现那种标准的、幸福的微笑。暗红色的血泪融进乳白色的液体里,晕开,淡化,消失不见。

    白色人形转向陆见野和苏未央,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平静。

    “轮到你们了。”它说,声音重新变得温柔,“陆见野,要妈妈吗?要那个会为你留一盏夜灯、为你熬煮热汤的母亲吗?苏未央,要健康的身体吗?要触摸世界时不再有晶体割裂的痛感、奔跑时不再有沉重拖累的自由吗?或者……”它的微笑加深,光晕眼睛缓缓旋转,“你们可以选择彼此。但那就意味着,你们要对抗我,对抗我苏醒的饥饿,对抗这座苗圃里所有的‘幸福’,对抗你们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缺口。”

    它再次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选择吧。”

    陆见野看着母亲的茧,金色的光温柔如谎言;看着星澜的茧,她脸上的笑容虚假如面具;看着钟余瘫软的尸体,他最后的微笑真实如刀刃。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垮的疲惫。如果向前一步,如果点头,他就能拥有母亲——哪怕那是怪物用记忆碎片拼凑的幻影,哪怕那拥抱没有心跳的温度。但至少,他能再次听到母亲叫他“小野”,能在委屈时有一个可以扑进去哭泣的怀抱。

    他太累了。

    从母亲在他面前彻底晶化、变成一尊冰冷雕塑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奔跑,在挣扎,在对抗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从未真正休息过,从未被无条件地接纳过,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放心软弱、放心崩溃的港湾。而眼前的诱惑如此甜美,如此致命——只要交出大部分情感,交出那种让他日夜煎熬的、敏锐到疼痛的感受力,他就能得到安宁,得到他一直匍匐在地渴求的、无条件的母爱。

    他的脚,再次向前挪动。

    苏未央的手,还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她没有用力拉扯,没有强行阻止,只是那样轻轻握着。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平时更低,透着紧张。他能感觉到她晶体部分细微的、高频率的振动,那是她情绪极度波动的外在表征。

    “我陪你。”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清晰地穿透了苗圃里诡异的寂静,“无论你选什么。你要走进那个茧,我就守在茧外。你要转身离开,我就和你一起面对它的饥饿。”

    陆见野回头看她。苏未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道德绑架的凛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理解。她懂得他的黑洞有多深,懂得那种渴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灵魂。她没有父母,不曾拥有,所以也不曾如此惨烈地失去。但她理解。理解到愿意放手,愿意让他去选择那个虚假的、温暖的陷阱,只要那能稍稍填平他心里的沟壑,哪怕只是用流沙。

    他想起琉璃塔顶那些被锁链束缚却彼此照亮的日子。想起他们用语言为对方描绘窗外的世界,想起那些记录情感天气的水晶盆景在月光下静静发光,想起裹着同一条毯子看流星雨时她发梢的清香。想起她彩虹色的眼泪划过脸颊时,他说“那颜色真美”,她破涕为笑。想起她在日志里写:“我们是容器的共鸣器,让容器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自己某一夜在日志末尾写下的句子,墨迹早已干透,但此刻在心中重新晕开:“在此处,在此刻,已足够。”

    陆见野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地底污浊而甜腻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再彻底吐尽。

    他转身,面对白色人形,面对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

    “我选——”

    整个苗圃,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像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地面如海浪般隆起、塌陷,肉质墙壁龟裂,渗出大量苍白的、散发浓烈甜腥味的汁液。无数悬浮的光茧疯狂晃动,碰撞,里面的“幸福者们”脸上那种标准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有人皱眉,有人露出茫然的恐惧,有人嘴角开始下垂。

    白色人形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惊的表情。

    “不可能……”它喃喃自语,旋转的光晕眼睛猛地转向苗圃最深处的地面,“它应该还在深度沉眠……它的饥饿阈值远未达到……谁惊动了它?!”

    地面,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裂开了。

    裂缝不是直线,是扭曲的、树枝状的黑色裂痕,从苗圃中央疯狂向四周蔓延。裂缝深处,涌出黑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那不是石油,是高度凝结的负面情感——散发出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悲伤、绝望、孤独、悔恨的复合气味,瞬间冲淡了空间中甜腻的花香。

    从最宽的裂缝中央,一个存在,缓缓升起。

    它也是白色半透明,但体型更加庞大,至少有白色人形的两倍高,轮廓更加模糊不定,像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沉重的雾气。它体内流动的情感流是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色——不是单一的黑,是无数种深色的、沉重的情感混合:靛青的忧郁、暗紫的悔恨、墨绿的嫉妒、灰蓝的孤独、赭石的愤怒。这些黑暗的情感在它体内缓慢、沉重地旋转,形成一个足以让灵魂沉沦的、绝望的漩涡。

    它没有固定的面容。它的“脸”是一片不断快速变幻的哭泣表情的残影——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老者的、动物的……所有面孔都在哭泣,眼泪从不同形状的眼睛里疯狂涌出,在下巴汇聚成黑色的泪瀑,滴落,在半空中就蒸发成浓郁的、带着咸涩湿气的黑色雾霭。

    白色人形向后飘退了一步,动作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被称之为“忌惮”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醒来……”它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冰冷的惊惧,“悲伤容器……你的储备粮……按照计算至少还够维持三个世纪……”

    黑色存在发出了声音。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千万人、千万种哭泣的合声,低沉、沙哑、层层叠叠,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泪水,沉重得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你……偷走了……我的……食物……”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白色人形,那张哭泣的脸变幻得更快,残影叠加,像是在瞬间展示所有被它吞噬的悲伤。

    “把……悲鸣……还给我……”

    陆见野的脑海像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通透。

    白色人形是“喜悦吞噬者”,它以快乐、安宁、幸福这些“正面”情感为食。而眼前这个黑色存在,是“悲伤容器”,它以痛苦、悲伤、绝望这些“负面”情感为食。它们是一对,是这个远古情感文明创造的、维持社会情感平衡的孪生调节器——一个吸收过量的阳光,一个容纳过量的阴影。

    而林夕的悲鸣——那种浸透了一生孤独与牺牲的、沉重如铅块的悲伤,原本是“悲伤容器”漫长沉睡中的主要储备粮。但这份“粮食”,被陆见野在琉璃塔顶,通过心脏的连接,吸收、承载、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悲伤容器被提前饿醒了。

    它闻到了自己“粮食”的味道——那味道如今正从陆见野的灵魂深处,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黑色存在,那团沉重的、哭泣的雾,缓缓地、无可阻挡地转向陆见野。它没有眼睛,但陆见野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不是视觉的注视,是所有被吞噬的悲伤共同投来的、无形的凝视。那张哭泣的脸,最终定格在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容上——疲惫至极、眼窝深陷、被生活和命运彻底榨干了所有希望的脸。

    “你……”

    千万种哭泣的合声,直接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震得他颅骨发麻,意识嗡嗡作响。

    “吃了……我的……储备粮……”

    黑色存在向他“飘”来,移动得极其缓慢,却带着山岳倾塌般的压迫感。它每靠近一寸,周围的光线就黯淡一分,温度就骤降一度,空气里开始凝结出细小的、黑色的霜晶。

    “现在……”

    它伸出黑色的、半透明的手臂。那手臂由无数细小的、哭泣挣扎的人形痛苦地纠缠、融合而成,每个人都张着嘴,流着黑色的泪,伸着手,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你……要……代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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