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红垂着眼,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去作证,真能把春桃逼回来吗?
手插在棉袄兜里,紧紧攥着里头硬邦邦的棉絮,硌得生疼。
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唇瓣泛白,也没松半分。
她娘说的不是没道理,自己就是个农村姑娘,又没文化,咋能攀上李明亮?
就算李明亮能接受她,他能接受一个瘫子哥吗?
就算他能接受,他家里人呢?人家肯定不会同意!
把他哥这个累赘全推给王晓明?他往后还要娶媳妇过日子啊!
她娘刘翠兰就更靠不住了,绝不会管她哥,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春桃能扛下这担子。
从前她护着春桃的情形,春桃坐在煤油灯下给她做棉鞋、缝衣裳的画面……
这四年的点点滴滴全在她脑海里打转,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些好她忘不了,可她又恨,恨春桃跟周志军搞破鞋。
更恨春桃不顾换亲的规矩,硬是跟她哥离了婚。
刘翠兰见她咬着嘴唇半天不吭声,知道王晓红被说动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带着心疼,“傻妮子,还犹豫啥?你可就这一条路!
你想啊,李春桃要是能回来,伺候你哥就是她的本分,你没了后顾之忧,就能安心跟李明亮处了。
人家有正式工作,还是个小领导,到时候给你安排个临时工还不是手到擒来?
等往后转了正,跟他一样吃公家饭,就不是一头沉了。
你们俩成亲生娃,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享不完的福!”
一提到临时工,王晓红的牙咬得更紧了,嘴唇都要被咬破了,一股子血腥味漫进嘴里。
当初春桃要是没跟她哥离婚,油田食堂那个临时工名额本该是她的。
周盼娣掉进泥浆池后,油田缺人,李明亮说让她去,可她那会儿心乱如麻,想着还要照顾他哥,就推辞了,还推荐了周红霞。
谁能想到,周红霞才干俩月,油田就下来临时工转正的指标,如今人家早成了正式职工,端上铁饭碗了。
王晓红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说啥也不会让出去。
自己要是成了正式工,也能配得上李明亮了,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她抬眼瞟了刘翠兰一眼,睫毛簌簌发抖,声音闷得发哑,“俺要是去作证,周志军真能判流氓罪?春桃跟他的结婚证真能作废?”
她心里没底,既盼着这事能成,让自己早日脱身,又怕到头来一场空,反倒落个无情无义的名声,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
刘翠兰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嗓门都高了几分,“这还有假?
你海涛舅在部队当大官,跟公社王书记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王书记想帮咱,也得有个由头不落话柄,只要有人做证他俩搞破鞋,这事准成!
周志军那是勾搭有夫之妇,妥妥的流氓罪,跑不了!
他一判刑,跟李春桃的结婚证自然不作数。
春桃是你姐换过来的,你姐在她家伺候她哥,她就得回来伺候你哥,天经地义!”
她说着,又死死拽住王晓红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俺天天累死累活的,为啥要揪着他俩不放?还不是为了你俩!
你哥有人伺候,你和晓明才能安安稳稳成家过日子。
要是春桃不回来,这辈子你俩都别想摆脱你哥这个累赘,别说攀李明亮这样的好人家了,就是普通人家,也不一定能攀上!
对了,红霞现在是正式工,天天跟李明亮见面,周小伟又跟李明亮走得近,你要是不抓紧,被红霞抢了先,哭都没地方哭!”
王晓红猛地想起,前几天去周红霞家串门,看见她正纳鞋垫,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当时她还打趣,问是不是绣给情哥哥的,周红霞脸涨得通红,死不承认,可那模样,摆明了就是有猫腻。
被刘翠兰这么一提醒,她心里咯噔一紧,自己咋就没想到?
周红霞如今是正式工,天天跟李明亮碰面,说不定俩人早就……
她不敢再往下想,万一真是这样,她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王晓红猛地抽回手,脚狠狠在冰地上碾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不中,她必须拼尽全力去争!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王家寨这个穷窝子里,更不想眼睁睁错过李明亮哥。
她也想过几天不用操心吃喝、不用天天端屎端尿的舒心日子!
心底那点对春桃的不忍,正被对未来的期盼和现实的重压,一点点啃噬掉。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又哑又沉,“中,俺跟你去公社!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俺只说亲眼见的,半句瞎话也不编!
还有,她要是真回来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
刘翠兰一听这话,嘴角立马咧到了耳根,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忙不迭应着,“中中中!俺都听你的!你不用编瞎话,实话实说就中!
她只要乖乖回来伺候你哥、好好干活,俺绝不再找她的茬!”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冰碴子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村路上格外清晰。
走到村边大路时,刘翠兰又攥住王晓红叮嘱,“咱明早天不亮就动身,王书记忙得很,去晚了怕是见不着人!
今儿黑了你早点歇着,明早麻利点,可别耽误事!”
王晓红一步步往家挪,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憋得难受。
月亮不知啥时候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四周黑漆漆的,连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虽说答应了刘翠兰,可她心里依旧纠结得厉害,春桃要是真被逼回来,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逼自己不要多想。
为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她只能这么做,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刚走没几步,迎面就过来两道人影,一束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等她看清是周小伟和周红霞时,俩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晓红,咋是你?”周红霞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你这是干啥呢?”说着,眼睛还下意识往工人院的方向瞟了瞟。
王晓红心里一紧,慌忙开口,“没啥,俺家小狗丢了,出来找找。”
周小伟立马接话,“咋丢了?要不要俺来帮你一块儿找?”
“不用不用,说不定它自己早跑回家了。”
王晓红摆着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兄妹俩拿着手电筒,深更半夜的要干啥?
她忍不住问,“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周红霞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抿着嘴没吭声,周小伟倒是直白,“俺们去找明亮哥,有点事。”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王晓红心上,她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下意识就瞟向周红霞的棉袄兜。
那里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东西!
前几日那对鸳鸯戏水的鞋垫猛地浮现在脑海里。
刘翠兰那句“别被红霞抢了先”也在耳边炸响,心里的酸楚和慌乱瞬间裹住了她。
她死死攥着兜里的硬棉絮,指节泛白,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