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周小伟这边,到家时,一家人正在东屋烤火,王晓红也在。
“哥……哥……”周小宝第一个看见周小伟,立马冲出屋子,拉着他的手兴奋得直蹦,“哥,你的自行车呢?”
屋里其他人见周小伟回来,也都纷纷站起身。
都出去快一个月了,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就过年,总算回来了。
周小伟走那天没说清去干啥,当晚周志国就去问他娘。
他娘没明说,只含糊着“有事要办”,让他们别瞎操心。
可周小伟才走一天,又回来把周大娘也带走了。
还有周志军,小麦种上后也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说周志军早跟李春桃勾搭上了,李春桃还怀了野种。
周志国两口子本来半信半疑,可周大娘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他们更觉得蹊跷。
前几天听说刘翠兰领着计生办的人去东山抓李春桃,周志国一家更是提心吊胆的。
这会儿见周小伟满脸通红地跑回来,心又跟着揪紧了。
“小伟!”王海英喊了一声,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快坐下歇歇!”
周红霞看着他额头的汗珠子,顺手递过块手帕,“哥,看你热的!”
周小伟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汗,“俺跑了百十里地,能不热吗?”
“小伟,你奶和你二叔他们……”王海英瞥了眼一旁的王晓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红霞却没想太多,问道,“哥,村里人都说计生办去东山逮人了?春桃嫂子是不是真怀娃了?”
屋里几人都齐刷刷看向周小伟,等着他回话。
提起这事,周小伟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春桃嫂子被抓走没?”周红霞又问。
“没有!”周小伟有气无力地答。
“到底咋回事?你说清楚!你去这么久到底干啥了?咱奶他们回来了没?”
“……派出所的、计生办的都去了,把俺二叔带走了,没带春桃嫂子……”周小伟把东山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个明白。
周红霞听完一拍大腿,兴奋道,“太好了!这下咱二叔和春桃嫂子……不,是咱二婶,就能光明正大过日子了,也堵住了那些闲人的嘴!”
周志国两口子脸上的愁云也散了。
王海英笑着说,“老二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会不会疼人啊?”
周志国瞪了她一眼,“啥疼不疼的,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平平安安就中!”
周红霞接话,“别看俺二叔平时不爱说笑,他肯定会疼媳妇!以前他就对俺……”
话说到一半,瞥见王晓红低头纳着鞋底,一言不发,脸色也淡淡的,才猛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了嘴。
王晓红知道周志军有本事,对他能领到结婚证和准生证这事并不意外。
可心里那个结,始终解不开。
当初她把周志军想得那么好,从来没怀疑过他们,结果呢?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春桃离开王家,转头就跟周志军走了,这一切变得太快,她实在接受不了。
王晓红抬头往门外望了望,起身说道,“快晌午了,俺回家做饭去!”
望着王晓红匆匆离去的背影,周红霞摇摇头,“晓红平时挺明事理的一个人,咋这事就想不开呢?”
王海英叹口气,“春桃不跟王结实过了,他那个累赘,最后还得压在晓红姐弟俩身上。
哎,人都是有私心的,她想不开也正常。”
周志国却转头看向愣神的周小伟,问道,“你奶她们啥时候回来?”
周小伟心里有事,没听见,直到周志国拍了拍他的胳膊,才回过神。
“哦,路上都是积雪,这么远的路,俺奶年纪大了,恐怕年前回不来了!”
王海英叹道,“也是,这路滑得很,春桃还怀着孕。”
周志国站起身,“俺去给你爷说说,他这些天也天天操心。”
周志军和春桃的事,还有春桃怀孕的事,周大娘一直瞒着老伴,怕他跟着瞎操心。
可周老汉也不是傻子,早看出这里面不寻常,只是没点破。如今周大娘他们出门这么久,他心里也是很不安。
周志国把周小伟的话原原本本学给周老汉,周老汉听完长长舒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嘴角忍不住上扬。
“老二这小子,整天闷不吭声的,倒会来这一套!”
周志军的婚姻大事,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今这小子不声不响就领了证、怀了娃,真是个不小的惊喜。
“好啊,老二也不小了,早该成家了!”
周志国也笑着附和,“就是!”可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怕刘翠兰不甘心,那一伙人整天东窜西跳的,不叫人安生!”
周老汉撇撇嘴,“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别搭理她们就中。”
刘翠兰的确不安生。
她被周招娣姊妹俩撺掇了一番,心想哪天非去公社找王书记不可,让王书记给她做主。
眨眼就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忙着打面碾米,为过年做准备。
雪下了这么久,刘翠兰家的面早就吃完了,这几天全靠红薯干填肚子。
可她一门心思盘算找王书记,打面的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王海虎、王海龙兄弟俩实在熬不住了,就催她,“都快过年了,早些把面打好也安生,总不能天天啃红薯干吧!”
“俺还有正经事呢,你俩去打!”
路上的积雪化了,到处都是烂泥糊子,架子车根本拉不动,只能挑着粮食去街上的打面房。
可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懒,谁也不愿意动。
“一个个懒得抽筋,睡觉倒挺积极,跟牲口似的!”刘翠兰骂道。
这两个懒汉看着闷不吭声,实则没一个好东西。
刘翠兰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本就好这一口,王海超、王海豹被判刑,可把她憋坏了。
跟张秃子好,是为了利用他办事,至于那方面,张秃子实在不中用。幸亏有这兄弟俩,才算解了她的馋。
她只管骂,兄弟俩也不恼。王海龙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牲口才有力气伺候你啊!”
王海虎闷声闷气地说,“打面的事你自己干,俺们的力气,还得攒着干你呢!”
“你们要是不去打面,就别想碰俺!俺说话算话,不信你俩试试!”刘翠兰眼一瞪。
“你是不是又想去找张秃子?”王海虎立马瞪圆了眼。
王海龙嗤笑一声,“张秃子那老小子就是个蔫茄子,根本不中用!”
刘翠兰见他俩是铁了心不去,也没法,只能自己挑着两半袋子小麦,深一脚浅一脚往青山街的打面房去。
一到年底,打面房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刘翠兰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
她一眼瞥见人群里的李大壮,赶紧把粮食往他跟前一放,“大壮,你给俺招呼着,待会儿帮忙打打,俺还有急事!”
李大壮打心底不待见这个岳母,可又怕她在这儿撒泼吵闹,让人看笑话。
“快点回来,这么多人排队,加塞肯定不中!”
刘翠兰根本没听进去,扭头就慌慌张张往公社跑。
公社门卫拦住她,“王书记正在开会,不能进!”
“几点能开完?”刘翠兰急得直跺脚。
“说不准,你有啥事,俺给你转达。”门卫老汉拿出个记事本。
“俺的事大,必须亲自见王书记!”刘翠兰梗着脖子。
正拉扯间,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公社门口。
门卫老汉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识货得很,知道这车子不一般,赶紧笑着迎上去打开大门。
吉普车上下来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男子,客气地冲老汉点点头,“大爷,我们找王书记。”
“好嘞,俺这就去通报!您稍等!”老汉说着就往办公楼里走。
趁着这空档,刘翠兰偷偷溜了进去。
“你干啥?赶紧出去!”老汉回头瞥见,厉声呵斥。
刘翠兰再泼皮,也不敢在公社大院里撒野,只能灰溜溜地退到门口。
心想,等老汉走远了,再跟进去找王书记。
她下意识扭头朝身后的绿色吉普车看去。
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咋是他?
一股热流“腾”地冲上心头,刚才的憋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这下好了,可有人给自己撑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