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微光晨钟响过第三遍,叶轻雪才慢吞吞地从神剑峰弟子房的廊柱後转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水勾过。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尘。
今天是她第一次随师兄师姐下山执行巡查任务。
南麓山坳有低阶妖兽扰民的报告,不算危险。
领队的刘师兄很温和,出发前还特意安慰她:「叶师妹,跟着我们就好,不必紧张。
「」
叶轻雪点点头,心里确实没什麽波澜。
引气,控物,基础剑诀,讲师考校时她总能对答如流。
师父九玄真君说过,她的稳是长处。
那就稳稳地走。
可真正面对那头龇着獠牙,双眼赤红的铁爪狼时,她脑子里清晰的招式忽然就乱了。
脚步想快,身体却迟滞,手腕想转,剑却沉重。
她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狼爪险险擦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断发。
最後还是刘师兄一剑结果了妖兽。
「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刘师兄收剑,拍拍她肩膀。
赵师姐也笑:「师妹灵力控制得很稳,就是招式衔接有些生疏。」
同行的李师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叶轻雪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铁爪狼,心里那圈惯常平静的湖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他们遇到三波妖兽,叶轻雪每次都出手,每次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的动作规整,灵力平稳,却总在关键时刻慢上半拍。
有一次李师兄为了回护她,袖口被风刃划开一道口子。
回山的路上,大家依旧温声安慰她。叶轻雪安静地听着,点头。
她确实没太在意。
师父说过,修行如登山,有人快有人慢。
她的稳,需要时间。
直到三天後。
她去藏经阁还玉简,路过传功堂侧殿外的茶寮,几个不认识的弟子正围坐着闲聊。
一句压低的话随风飘进耳朵:「听说了麽,神剑峰那位叶师妹,前几日下山任务,又拖後腿了。」
「又是她?她开始执行任务也快两年了吧,怎麽还————」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九玄师叔祖亲自带回来的,天赋据说万里挑一。」
「挑一在哪?就那温吞样?好好的任务平添风险,也就是刘师兄他们脾气好。」
「唉,也是苦了九玄师叔祖,堂堂元婴真君,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收这麽个弟子,听说紫霞峰的周师叔还当众调侃,说九玄师叔教徒无方,养了个————咳。」
声音渐渐模糊。
叶轻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绣花枕头,晚节不保,拖後腿——————这些字眼像细小的冰针,紮进她向来空茫安静的心湖。
湖面没起波澜,底下却有什麽东西,悄悄裂开了缝。
她想起师父带她回宗门那天,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说这里以後就是我们的家时的神情。
想起师父偶尔望着北边星空时沉默的侧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按着师父说的,慢慢走,稳稳走,就够了。
可现在,她好像成了师父的污点。
那天傍晚,叶轻雪没去传功堂听晚课。
她独自走到後山那片叶山常练剑的崖边,远远坐在一块青石上,抱着膝盖。
夕阳把云烧成橘红,山风很大。
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师姐?」
清亮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叶轻雪回头。
叶山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把木剑,额发被汗黏在鬓角,眼睛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
他刚练完剑,青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在这儿干嘛?」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看风景?」
叶轻雪没回答,反而问:「你怎麽来了?」
「练剑啊。」叶山用木剑指了指崖边,「这儿清净,不过今天好像被师姐占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打扰了别人的自觉。
叶轻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叶山,你觉得我任务,做得怎麽样?」
叶山眨眨眼:「就那样啊。」
叶轻雪转过头,感觉和他聊天很累,继续看山:「我拖後腿了。」
「哦。」叶山应了一声,没什麽特别反应。
过了两秒,他又说,「那下次别拖了呗。」
叶轻雪:「————」
山风呼呼地吹。
叶山也没再说话,就那麽坐着,一会儿用木剑戳戳地上的草,一会儿擡头看看天。
过了很久,叶轻雪才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师父晚节不保。」
叶山停下戳草的动作,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灼人。
「谁说的?」
「不认识的人。」
「那不就是了。」叶山撇撇嘴,「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你记着干嘛,他们认识你麽了解你麽,知道师父怎麽教你的麽?」
一连串问题,问得叶轻雪有点愣。
「可是————」
「可是什麽?」叶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师姐,你这人就是想太多。别人说什麽你都听,那你还修不修行了?」
他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外衫,搭在肩上,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走啦,今晚有蜜汁烤灵蹄,去晚了可就没了。」
说完,他真的就那麽脚步轻快地走了。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许久。
山风依旧冷,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那几句简单到粗暴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自那之後,叶轻雪去後山崖边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
她不再总是远远坐着,偶尔会走近些,看叶山练剑。
他的剑法和宗门教的标准式很不一样,起手更随意,转折更突兀,有些动作甚至看着有些别扭。
可偏偏每一剑都淩厉得惊人,木剑破空时发出的锐响,能惊起飞鸟。
叶轻雪看得入神时,叶山会忽然收剑回头,额角挂着汗珠:「师姐,要过几招麽?」
她总是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一次,她终於忍不住问:「你的剑法————好像和教习师兄教的不太一样。」
叶山正用袖子擦汗,闻言回头:「嗯?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随意,有些动作,教习师兄说会伤经脉。」
「哦,那个啊。」叶山把木剑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点心。
他递了一块过来,「吃不吃,山下坊市买的,甜。」
叶轻雪迟疑一下,接过。点心还温热,咬一口,甜得有点腻。
叶山大口吃完自己的那块,舔舔手指,才接着说:「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教习师兄教的没错,那是给大多数人走的稳妥路子,可我不一样啊。」
他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既然是对手都打不过我,那伤不伤经脉,有什麽关系?」
山风掠过,吹起他额前汗湿的发梢。
叶轻雪握着半块点心,忘了咀嚼。
她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说那句话时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那圈湖面,忽然荡开一片很大的涟漪。
原来————可以这样想?
宗门小比的日子近了。
叶轻雪报了筑基期的擂台战。刘师兄知道後,温声说尽力就好。
赵师姐送了她一瓶回气丹,李师兄拍了拍她肩膀。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
可那种好意,现在像一层柔软的茧。
小比前一天,她在传功堂外的广场练剑。
一套《流云剑法》翻来覆去练了十几遍,动作标准,灵力平稳,可她自己都知道,缺了点什麽。
缺了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缺了那种我能赢的笃定。
她练得额头冒汗,胸口发闷。
「师姐。」
叶山不知什麽时候来了,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嘴里叼着根草茎。
叶轻雪擡头看他。
「你练错了。」叶山吐掉草茎,走过来。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叶山说得毫不客气,「你这套剑法叫流云,讲究轻,快,飘忽,可你练得像搬石头,一步一步,生怕踩死蚂蚁。」
叶轻雪抿了抿唇。
「那该怎麽练?」
叶山没回答,反而问:「你练这剑法,想干嘛?」
「小比————」
「小比想赢?」
叶轻雪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别想着练剑。」叶山从她手里拿过剑,很自然地,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想着赢,想着对面站着的人,你要怎麽把他打下去。」
说完,他忽然动了。
还是那套《流云剑法》,可在他手里完全变了样。
剑光不再规整,而是像真正的流云一样舒卷不定,时而轻灵如风,时而疾掠如电。
最後一个回身刺,剑尖停在她鼻尖前三寸,带起的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叶山收剑,递还给她。
「就这样。」他说,「别管招式标不标准,别管灵力稳不稳,就想着,赢。」
叶轻雪接过剑,剑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轻声说:「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麽做不到?」叶山歪头看她,「师姐,你入门比我早,灵力比我稳,剑招比我熟,你凭什麽做不到?」
他说得那麽理直气壮。
叶轻雪擡头,对上他那双亮得不含杂质的眼睛。
忽然,她心里那层柔软的茧,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小比那天,擂台下站了不少人。
叶轻雪抽到的对手是个链气八层的男弟子,使一柄宽刃重剑。
锣响。
对手重剑劈来,势大力沉。
叶轻雪本能地想按套路侧身避让再反击。可身体刚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叶山那句话:「别管招式标不标准,就想着赢。」
她脚步一顿,没按套路侧身,反而迎着剑锋向前踏了半步,同时手腕一转,剑尖斜挑对手腕脉。
很冒险。
可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麽打,仓促间收剑回防。
就这麽一刹那的空隙,叶轻雪剑势再变,改挑为刺,直指对方胸前空门。
噗一声轻响,剑尖点在对手衣襟上。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譁然。
叶轻雪收剑,行礼。
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赢了。
不是靠稳妥,不是靠规整。
是靠那一瞬间,她忘了该怎麽打,只想着要赢。
擂台下,刘师兄几人满脸惊喜,用力鼓掌。赵师姐冲她竖起大拇指。
叶轻雪走下擂台,脚步有些飘。
人群外,她看到叶山靠在一棵树下,正和几个相熟的弟子说着什麽。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举起手,大拇指朝上晃了晃。
很简单的动作,甚至有点傻气。
可叶轻雪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胸口那股撞得她生疼的心跳,忽然就平缓下来。
山风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赢的感觉,是这样。
又过几日,叶轻雪再次下山任务。
还是南麓山坳,出发前,刘师兄照例温声叮嘱,新来的师兄对她友善地笑笑。
叶轻雪背着剑,轻轻点头。
进山不久,遇到一小群火鬃猪。
刘师兄布置战术,她负责游走补漏。
战斗开始,叶轻雪握着剑,没再急着找最佳位置,也没再纠结招式。
她盯着最近的那头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它。
脚步动了,是她自己觉得最顺,最快的步子,剑刺出,是她觉得最能逼退对方的角度。
火鬃猪被她拦下,愤怒转身冲撞。
叶轻雪侧身避过,剑尖在它後腿上一划。
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跟跄。
就这麽一瞬的迟滞,刘师兄的剑到了。
战斗很快结束。
两位师兄收剑,对她竖起大拇指:「叶师妹,好配合。」
刘师兄也笑着点头:「进步很大。」
叶轻雪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那天傍晚,她在後山泉边碰到煮茶的师父九玄真君。
「听说小比你赢了。」师父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嗯。」叶轻雪捧着温热的茶盏,「赢得————有点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师父笑了笑,「不过为师听说,你那一剑,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叶轻雪指尖摩挲着杯壁,许久,才轻声说:「弟子,试了试新的打法。」
「哦?什麽打法?」
「就————不想着招式,只想着赢。」
九玄真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擡眼看向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丝温和的笑意。
「看来,有人点拨你了。」
叶轻雪没否认。
师徒俩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夕阳西沉。
「师父。」叶轻雪忽然开口,「弟子,会让您丢脸麽?」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和而深远。
「轻雪。」他说,「你记住为师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成为谁的骄傲,也不是怕你成为谁的污点,为师带你回来,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路,稳稳当当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至於别人说什麽,那都是别人的路,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
叶轻雪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心里那圈湖面,终於彻底平静下来。
从泉边回来时,天已擦黑。
路过传功堂後的竹林,她听见里面传来木剑破空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叶山果然在。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在练一套新的身法,腾挪转折间,衣袂飘飞,像一只夜行的鹤。
察觉到有人来,他停下动作,回头。
「师姐?」他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这麽晚还出来?」
「嗯。」叶轻雪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你练剑。」
「这套不好看,软绵绵的。」叶山把木剑往肩上一扛,「明天我练套帅的给你看。」
叶轻雪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清晰,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叶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麽?」叶山眨眨眼,一脸困惑。
叶轻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他那句下次别拖了,想说谢谢他那套不像样的《流云剑法》,想说谢谢他那个傻气的大拇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都不对。
最後,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麽。」
叶山也没追问,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次不是点心,是几颗青枣。
「吃吗?後山摘的,甜。」
叶轻雪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确实甜,带着山泉洗过的清冽。
两人就这麽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很久,叶山忽然说:「师姐。」
「嗯?
「」
「你其实挺厉害的。」
叶轻雪转过头看他。
叶山没看她,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星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厉害。」他说,「那麽多人叽叽喳喳,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什麽都吵不到你,後来听说你学什麽都稳,我就想,这人心里肯定有座山,风吹不动的那种。」
他顿了顿,挠挠头:「虽然你打架是有点温吞————但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麽了?山又不会跑。」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叶轻雪握着那颗青枣,指尖微微发紧。
心里有座山。
风吹不动。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你的稳,是你独有的特质。」
原来————是这样吗?
「叶山。」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眼里————世界是什麽样子的?」
叶山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世界?就那样啊。」
「有山,有水,嗯————」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哦,还有师父总唠叨,食堂的粥太淡。」
他说得那麽简单,那麽理所当然。
叶轻雪看着他,忽然也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月光掠过水面。
「嗯。」她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叶轻雪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妖兽,没有擂台,没有那些窃窃私语。
只有一片很大的湖,湖面平静如镜,映着满天星光。
她站在湖边,看着湖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眉心那点浅痣似乎深了一点点,眼睛里有光,像映进了星星。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第一次觉得心里那片空茫的安静里,好像多了点什麽。
具体是什麽,她说不上来。
只是想起昨晚竹林里,少年仰头看星星的侧脸,和那句「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麽了」。
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像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终於沉进了湖底。
再也惊不起波澜,却让整片湖水,都有了温度。
*
*
*
【四】:萌芽此前相处,让叶轻雪对叶山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师弟。
可是随着日子久了,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并且错的离谱。
叶山这个师弟,说话实在是太气人了。
又一次任务,这一次她的表现依旧不怎麽好,就好像之前的表现都是错觉一般。
任务回来之後,叶轻雪又在传功堂的茶寮附近无意间听见了几次议论。
有说她拖後腿的,也有说她愧对九玄师叔祖教导的。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紮在她心上,留下看不见的印痕,师父说不用在意,可正因为师父的话,她更加不愿因为自己,而让师父遭受非议。
这天下午,传功堂讲授防御阵法。
叶轻雪学得又快又好,在沙盘上布设得精准无误,讲师频频点头。
下课後,她抱着玉简往回走,心情稍稍明快了些。
「师姐。」
叶山从旁边小径跳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额上还有未乾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剑。
「嗯。」叶轻雪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叶山跟在她旁边,歪头看她:「师姐,听说你又被说了?」
叶轻雪脚步一顿:「你怎麽知道?」
「传功堂就那麽大点地方。」叶山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那些人说话声音那麽大,想听不见都难。」
叶轻雪垂下眼睑,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叶山眨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後说:「是挺没用的。」
叶轻雪:「————」
她胸口一闷,有种被实心木锤砸了一下的感觉,她以为至少会有一句不是的,哪怕只是敷衍。
叶山却没看她发白的脸色,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没用就没用呗,反正师父又不会不要你,再说了,你长得好看啊,站在那儿就是个摆设,也挺好的。」
叶轻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着叶山青衫的背影,忽然很想把手里的玉简砸过去。
「叶山!」她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嗯?」叶山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怎麽了师姐?」
「你————」叶轻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麽。
骂他?
可他说的是事实。
打他?
似乎不太好。
最後,她只能憋出一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麽难听?」
叶山挠挠头,一脸困惑:「难听吗,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决定今天,明天,後天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师弟了。
然而神剑峰就这麽大,想不见面也难。
第二天傍晚,叶轻雪在後山泉边静坐。
夕阳把潭水染成金色,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心那点浅痣在波光里晃动。
「师姐,吃烤鱼吗?」
叶山的声音又从身後传来。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条烤得焦香的灵鱼,用宽大的叶子托着,香气扑鼻。
叶轻雪本想硬气地说不吃,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叶山已经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条:「刚抓的,可鲜了。」
叶轻雪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鱼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鲜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些。
「叶山。」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被别人说过不好的话?」
叶山正大口啃着鱼,闻言擡头想了想:「有啊。」
「说什麽?」
「说我太狂了,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迟早要栽跟头。」叶山说得满不在乎,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叶轻雪怔了怔:「你不生气吗?」
「生气?」叶山眨眨眼,「为什麽要生气,他们说的是我太狂,可我觉得我狂得有道理啊。」
他说得那麽理所当然,那麽理直气壮。
叶轻雪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师父说的心里有山是什麽意思了。
「可是————」她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我拖师父後腿。」
叶山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霞光里亮得像两颗星子:「师姐,你是吗?」
叶轻雪摇摇头。
「那不就行了。」叶山三两口吃完鱼,把鱼骨头往潭里一扔,「他们说你是,你就是了,他们谁啊,能代表天地大道还是能代表师父?」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衣摆:「走啦师姐,明天传功堂考御物术,我得去练练,争取御个千斤大鼎玩玩。」
叶轻雪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弯了弯嘴角。
千斤大鼎,又在说大话了。
但叶山似乎总能把大话变成现实。
几天後,传功堂御物术考核。
讲师要求弟子们用灵力托起石锁,从十斤到百斤不等。
大多数弟子只能勉强托起五十斤,最好的几个也不过八十斤。
轮到叶山时,他走上前,看了看那些石锁,然後转头问讲师:「长老,最重的就这些?」
讲师瞪他一眼:「百斤还不够你练的?」
叶山摇摇头,走到演武场角落,那里放着几个平时用来测试弟子力气的石鼎,最小的也有三百斤。
他伸出手,灵力涌出,稳稳托起那个三百斤的石鼎,举重若轻地走了回来,放在讲师面前。
「这个还差不多。」他说。
全场寂静。
讲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挥挥手:「————回去吧。」
叶山点点头,走回队列时,经过叶轻雪身边,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叶轻雪看着他,心里那点又在说大话的念头,忽然就消散了。
原来————真的可以。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轻雪渐渐习惯了叶山那种「安慰人」的方式。
有次她练习剑法时不小心划伤了手,伤口不深,但渗出血珠。
叶山正好路过,看了一眼,说:「师姐,你连自己都砍,也太不小心了。」
叶轻雪本来还有点委屈,被他这麽一说,反而气笑了:「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叶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过来,「喏,金疮药,下次砍准点,争取一剑毙命,省得上药。」
叶轻雪接过药,又好气又好笑。
她给自己上药时,叶山就抱臂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不过师姐你对自己下手都这麽轻,对敌人估计更下不去手。难怪总拖後腿。」
「叶山。」叶轻雪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啊。」叶山一脸无辜,「要不这样,下次任务你跟着我,我罩着你,虽然带个拖油瓶有点麻烦,但总比看你被别人说强。」
叶轻雪气得想拿剑戳他,可看着他那双亮得清澈的眼睛,又忽然生不起气来。
她开始学会反击。
「叶山,你这麽厉害,能把後山那棵千年铁杉劈开吗?」她指着远处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
叶山看了一眼:「劈它干嘛?又没惹我。」
「我就是问问你能不能。」
「能啊。」叶山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劈了师父会骂,所以不劈。」
叶轻雪不信。
第二天,她故意路过那棵铁杉,发现树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深不过寸,却笔直如线,从树根延伸到树梢,整整齐齐,仿佛用尺子量过。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道剑痕,看了很久。
又有一天,她说:「叶山,你能不用灵力,单凭肉身从神剑峰顶跳到山脚吗?」
叶山想了想:「能,但会摔断腿,不划算。」
「那就是不能。」
「谁说我不能?」叶山挑眉,「我只是说不划算,真要跳,我可以先在底下铺层棉花「」
。
叶轻雪:「————那.不算。」
「怎麽不算?」叶山理直气壮,「你又没说不能铺棉花。」
叶轻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她提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要求,叶山要麽直接做到,要麽用她没想到的方式做到。
每一次,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个师弟————他的世界里,好像真的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宗门里的气氛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传功堂的师兄师姐们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名字:月青语。
「听说了吗?月师姐昨天又破记录了,入门才多少年,已经筑紫府期了。」
「何止,听说她前几天独自下山,斩了一头快要突破到金丹期的妖兽。」
「宗主对她宝贝得不得了,说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何止千年,我看万年都未必能有第二个。」
叶轻雪安静地听着。
月青语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入门比她晚了许多,却已经闪耀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天晚上,她去师父的小院送茶。
九玄真君正在灯下看玉简,见她来,温和一笑:「小雪来了。」
「师父。」叶轻雪把茶盏放下,犹豫片刻,轻声问,「师父,您听说过月青语师姐吗?
「,九玄真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擡眼看向叶轻雪,自光深邃,沉默了许久。
「听说过。」他说。
「他们都说她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九玄真君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很缓:「不要和她比。」
叶轻雪一怔:「为什麽?」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叶轻雪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赞叹,有感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青语那丫头不一样。」他说,「为师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但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修行对她而言,不是攀登,而是回归。」
他转过头,看着叶轻雪困惑的眼睛,轻声补充:「她近乎於道,或者说,她生来就是道的某一种显化,和她比,就像让溪流去羡慕大海的浩瀚,没有意义,也不该如此。」
叶轻雪怔怔地听着。她从未听师父用这样的语气评价过任何人。
「那————」她忽然想起叶山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叶山师弟呢?他能和月师姐比吗?"
九玄真君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山儿,他是另一种存在。」
「哪一种?」
九玄真君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若说青语是道的显化,那山儿,大概就是我就要这样」本身。」
叶轻雪没完全听懂。
但她看着师父眼中那种复杂难明的神色,忽然想起叶山说「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时的样子。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笑了。
她觉得,是可以的。
时光荏再,春去秋来。
叶山二十岁那年。
叶山突破了,筑基期。
叶轻雪为他高兴,也为自己最近一次任务的表现低落。
那次任务是协助巡查宗门外围的防御阵法,她负责检查阵眼,却因为一时疏忽,漏掉了一个细微的裂痕。
虽然最後被同行的师兄发现并修补,没有造成任何後果,但那位师兄温和的安慰,却让她更加难受。
她坐在後山那块熟悉的青石上,抱着膝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峦。
「师姐。」
叶山的声音响起。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少年气未褪,却又多了几分筑基之後特有的清朗。
「恭喜突破。」叶轻雪轻声说。
「谢谢。」叶山在她旁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师姐,你心情不好?」
叶轻雪没否认,把任务的事情简单说了。
叶山听完,没像别人那样说没事,也没安慰她,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叶轻雪都有些不自在了,才一脸认真地说:「师姐,你确实有点太弱了。」
叶轻雪胸口一堵。
「老是拖同门後腿也不好。」叶山继续说,语气诚恳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麽,「要不咱们换一下,你叫我师兄吧。」
叶轻雪:「————什麽?」
「你叫我师兄啊。」叶山眼睛亮晶晶的,说得理所当然,「以後我保护你,那样就没有这些烦恼了,谁要是敢说你拖後腿,我就去打他。」
叶轻雪看着他,看了很久,起初是错愕,然後是恼火,最後却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温婉含蓄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叶山。」她叫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知道啊。」叶山点头,「我说,你叫我师兄,我罩着你。」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叶山那张写满「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的脸,忽然想逗逗他。
「想让我叫你师兄?」她微微挑眉,「可以啊。」
叶山眼睛一亮。
「按照宗门规矩来。」叶轻雪慢慢说,「你想让我叫你师兄,除非,你能以现在的修为,通过挑战,夺得真传弟子之位。」
她说出这话时,心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报复和揶揄的。
真传弟子,那是玄清宗三千内门弟子中最顶尖的三百六十五人。
每一个都是紫府期修为,经历过无数磨砺和考核。
叶山昨天才突破筑基,就算他天赋再高,也不可能————
「这有何难?」叶山打断她的思绪。
他站起身,青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灼目的轮廓。
他咧嘴笑起来,笑容肆意张扬,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师姐,哦不,轻雪师妹。」他说,「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跃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又在说大话。
但她没想到,这次叶山没有说大话。
第二天,整个玄清宗都震动了。
那个刚满二十岁、昨天才突破筑基的叶山,手持一柄普通铁剑,从清晨开始,一路挑战。
他挑战的对象,全是真传弟子中排名靠後,但依然是紫府期修为的同门。
第一场,对战紫府初期的王师兄。
三十招,王师兄剑断认输。
第二场,对战紫府初期的李师姐。
李师姐擅长阵法,布下三重困阵。
叶山破阵只用了十息剑尖停在李师姐眉心前一寸。
第三场,第四场————
他没有休息,一场接一场。
每一场都用最基础的剑式,每一场都赢得乾净利落。
到下午时分,他已经连胜七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各峰。
越来越多的弟子涌向演武场,连许多长老都惊动了。
叶轻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擂台上那个青衫少年。
他的衣服被剑气划破了几道口子,额发被汗湿,贴在鬓角。
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眼睛依然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第八场,他对战的是真传榜第二百名的赵师兄,紫府中期。
这一场打了很久。
赵师兄的剑法老辣沉稳,灵力浑厚。叶山几次被逼到擂台边缘,险象环生。
叶轻雪握紧了袖中的手,掌心全是汗。
但每一次,叶山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刻,用出不可思议的招式,化险为夷。
他的剑法开始变了,不再拘泥於任何套路,而是随心所欲,如风如电。
最後,他一剑挑飞赵师兄的长剑,剑尖轻点对方胸口,收剑,行礼。
全场寂静,然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夕阳西沉,把演武场染成一片橘红。
叶山走下擂台,穿过人群。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敬佩,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走到叶轻雪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青衫破了几处,沾着尘土和汗渍,可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挺拔如松。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和张扬。
「轻雪师妹。」他说,声音清亮,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演武场上回荡,「快叫师兄。」
叶轻雪看着他。
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看着他额角还未乾透的汗珠,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我说到做到」的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胡闹,想说这不算,想说————
可她什麽也说不出来。
心里那片安静了许久的湖,在这一刻,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浪花拍打着湖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可湖心深处,却有什麽东西,稳稳地沉了下去,再也惊不起波澜。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然後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师兄。」
声音落下时,晚风正好吹过,带走了一天的喧嚣。
少年站在暮色里,笑得像个打赢了架,抢到了糖的孩子。
而少女站在他对面,眉心的浅痣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发烫。
像有什麽东西,终於破土而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长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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