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的弟子们,目光死死锁在天际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上。
明知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沉重得让人窒息,心底却仍挣紮着生出一丝侥幸的念头。
「或许,只是气势骇人了些?」有人在心底拚命说服自己。
「未必真是化神道君吧,可能是元婴後期的大修士。」
对他们这些中低阶弟子而言,无论是化神道君还是元婴後期的大能,那等层次的存在所带来的威慑力其实也很难区分。
反正都是很可怕,都差不多。
毕竟仙古修行界有严格规定,化神道君是不能轻易出手的。
当初叶山秘境那一次,十大宗门中的四个宗门被玄清宗狠狠报复後,依旧没有派出化神修士出手。
在修行界,化神以下的修士动手,管得还不算太严。
可到了化神期这个层次,一旦出手,那破坏力太大了,若不加以约束,会影响修行界的发展。
所以各大势力互相盯着,谁也不敢乱来,实在不行,上面还有超然物外的上三宗,因此基本不会有人违背。
正因为清楚修行界的规则,玄清宗的弟子们才心存侥幸,盼着天边那位千万别是化神道君。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长老们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彻底粉碎。
「那好像是无涯道君?」
「无涯道君」四个字一出,弟子们本就因恐惧而煞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後一丝血色。
认出来人身份後,一些长老脸上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可无涯道君怎麽会来这里?难道,他也将那滔天大祸归咎於我们玄清宗头上?」
有长老疑惑不解的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茫然,
「不应该啊,天下修士谁人不知,无涯道君为人最是义薄云天,侠骨柔肠,他行事光明磊落,最讲道理,绝非不问青红皂白,迁怒无辜之辈。」
这话一出,不少弟子也从最初的极端恐惧中回过神来,想起了这位道君的名声。
修行界化神道君不少,光是东域一地,不算十大宗门的,也有一百多位。
但化神道君历来行事低调,真正在修行界留下名号的,反而不多,
无涯道君,却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传奇。
首先,他是散修出身。
一个没有宗门倚靠的散修,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路披荆斩棘,最终踏上化神之境,这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故事。
然而,真正让无涯道君之名响彻四方的,远不止於此,而是他那为世人所称道的高洁品性。
他就像凡人口中的游侠豪客,路见不平必定拔刀相助。
曾为救一群被大妖围困的低阶修士,万里奔袭,一战惊退群妖,也曾单枪匹马闯入邪修巢穴,救出被掳的无辜凡人少女。
他从不恃强淩弱,反而最是体恤弱小。见到资质平平却刻苦修行的後辈,常会停下脚步,耐心指点一二。
他甚至会在山林间,市井茶馆里,随意为偶遇的修士讲道解惑,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修炼心得。
受过他点拨恩惠的人,遍布各个角落。
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和他道侣的事迹。
他的道侣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但两人情深意笃,相伴扶持两千多年。
无涯道君对道侣始终如一,从未听闻有任何风流韵事。
他们如同神仙眷侣般携手云游天下,这份真挚的感情,在修行界中被许多人羡慕不已,传为美谈。
这样一位集侠义、仁心、专情於一身,行事光明磊落,备受敬仰的道君。
怎麽可能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地将莫须有的滔天罪责扣在玄清宗头上,甚至亲自打上门来。
玄清宗的弟子们很是不解。
他们望着天边那道越来越清晰、威压越来越盛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与深深的茫然。
因为无涯道君的名声,有些弟子甚至都怀疑,难不成真的是宗门错了?
正当大家疑惑间,无涯道君的身影也来到了玄清宗的山门外。
只不过他出现之後,并没有出手,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着什麽。
很快,紫云太上长老的身影出现,他出现後,正准备向无涯道君擡手行礼。
只是还不待他动作,对面的无涯道君却先一步挥手打断了他,语气莫名的开口道:
「玄清宗的道友就不必行礼了,毕竟本座此行,是带着恶意来的,当不得大礼。」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玄妙的力量,直接传遍了整个玄清宗山门。
听到无涯道君的话,玄清宗的弟子们心里一个咯噔,心中最後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许多人心声绝望,脸色惨白的盯着虚空中的无涯道君,难不成今天宗门就要走向末路了麽?
那可是化神道君啊。
更为重要的是,无涯道君可不是普通的化神道君,而是拥有化神中期的修为。
这样一位强者,他们要怎麽抵挡?
听到无涯道君的话,紫云太上长老沉默片刻之後,面露不甘的问道:
「难不成无涯前辈您也认为罪在我们玄清宗麽?」
这也是众多玄清宗弟子们的疑问,他们面色绝望的盯着无涯道君。
若是连无涯道君这样的人,都认为罪在他们玄清宗的话,那麽事实的真相就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他们的罪过也将被盖棺定论。
听到紫云太上长老的问话,无涯道君沉默了片刻,叹息了一声,面色复杂的开口道:
「道友还是回去吧,我先不动手,给你们时间,可以安排自己的事情。」
听见这个回答,紫云太上长老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擡起双手对着无涯道君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感谢前辈仁义。」
他说完不再迟疑,迅速的回到了山门之中。
他听明白了无涯道君的意思,对方没有怪罪玄清宗,可,也不得不出手。
至於是什麽原因能让这样一位名传天下的道君,违背自己的准则而不得不对玄清宗出手,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一次宗门或许真的要在劫难逃了。
就如同无涯道君所说的那样,他需要在劫难降临之前,安排好宗门的事情,取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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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见无涯道君出现之後,心里头就冒出了一股不妙的感觉,他并没有抱有什麽侥幸,而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出现化神道君级别的强者,在前宗主太华真君没有出关的情况下,月师姐势必是会出手的吧?
月师姐的实力有多强,许然不清楚,估计整个修行界任何人都不清楚。
许然唯一知道的是,不论她多强,多麽有天赋,多麽接近道的存在,可现在的她,终究也只是元婴境界而已。
何况月师姐修行本就不急不缓的,之後又重修了一次,如今修为连张震天也比不过,仅是元婴初期修为。
而无涯道君,却是化神中期。
许然并不认为月师姐会是无涯道君的对手。
哪怕狂如叶山,敢放言以金丹之身撼化神,可最後却也证明了,他设想的那一剑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但他的实力却无法施展出来。
若非是小惜月的辅助,为他祭献了一方天地之气,恐怕他此生也无法施展出那璀璨的一剑。
同理,若是月师姐能够击退无涯道君,唯一的情况也只能是……她就此消失在这个世间。
这是许然唯一能够想像到的结果。
为了避免这个情况,许然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自己再次出手了。
只是,对於自己能不能击退无涯道君,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
现在的他,哪怕藉助小惜月的化雀大阵,最终也只能提升到化神初期的修为。
而无涯道君,却是化神中期,这里面,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更为重要的是,当初他在妖族能够一剑斩杀那位化神妖修,依靠的是叶山之剑的威能。
使用过一次叶山之剑,就会被叶山的道所影响,之前他仅仅用了短暂一瞬,就需要很长时间才消除了那种影响。
这一次,面对化神中期的无涯道君,必然不是一剑就可以解决的,若是一直使用,或许自己的道也将被彻底消去,变成了叶山的道。
而且就算是这样,却依旧无法确定最终的结果,或许哪怕自己的道彻底转变成叶山的道了,依旧无法击退无涯道君,还有可能有性命之忧。
许然的内心无比的纠结,脑海中一瞬间想到了许多。
一个没有实力的长生者,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获得可以在天地间随意逍遥的实力之前,苟活於世,直至成道。
冲动,并不适合一名长生者的选择。
甚至於,他脑海中还涌现出了最恶的念头:或许月师姐在最初遇见自己时,就看出了自己拥有长生道果的事情,後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拉拢人心而已,不要被她给骗了,更不要冲动,活到最後,才能拥有一切。
可是,当这些念头即将占据他整个心灵的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月师姐那张绝美出尘的面容。
而後她的身影淡去,又出现了小惜月紮着两个丸子头,面无表情板着脸瞪着自己的画面。
接着那两个丸子头化作了小雀儿,她在甜甜的叫着自己许哥哥,然後画面一转,变成了青玄老师嗬斥自己的模样,再然後是张震天,沈无尘,李道一……
最後,一切的一切,变成宗门出发前往邪魔战场那天,灵溪峰上,一群在流云前辈带领下,喝得醉醺醺的同门,在自己面前,豪言壮语地说着要助自己成道的话语。
「许师兄,待你成道之後,记得回看今天,回看我们……」
这些话,最终化为了王家村内,竖立着的属於他的那尊没有五官的雕像,还有旁边石碑上雕刻着的碑文,「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外门弟子。」
之後,他看到了从邪魔战场上独臂归来的叶星辰将「醒神液」交到自己手中的画面,那是灵溪峰的弟子们,助他成道的心愿。
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王家村那位老者的话语:
「我堂弟听说了仙人的灵植师有这种本事之後,就不顾祖训,说什麽也要加入仙宗,成为一名灵植师,还说要用自己的本事,让天底下再也不会饿死人……」
「你的堂弟叫什麽名字?」
「他叫王兴业。」
当王兴业这个名字再次在他耳中响起之後,许然猛的一个激灵,瞬间从各种杂念中惊醒了过来。
「对啊,自己走的可是有情之道,这是自己的选择。」
「既然如此,又何必考虑这麽多呢?」
当一切的杂念散去,许然整个人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而後,一股玄妙的气息环绕在他的周边,他的修为也从紫府中期,来到了紫府後期。
不过他不在意,此时此刻的他,正处於一种宁静的状态之中,他许久未动的有情之道,终於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
「叶树,将你的剑借我一用。」
许然面色平静的对着叶树开口道。
月师姐和宗门给了自己数百年平静的生活,既然如此,自己为了她和宗门,冲动一回又如何?
他已经决定好了,这一次他会倾尽全力,不过同样的,若是全力以赴之後,依旧无法改变什麽,他会果断的撤离,带上小惜月和一部分人离开,找个角落,一直活到最後……
叶树看着许然的模样,沉默片刻之後,将叶山之剑拿了出来,而後神色郑重的交到他手中。
「许叔,小心。」
他嘱咐了一句。
许然微微颔首,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叶山之剑的刹那,眼前突然一阵恍惚,叶树手中的剑直接消失了。
「师弟,你无需出手。」
月青语那出尘的声音在许然耳边响起。
许然回过头,只见月青语一袭素白衣裙纤尘不染,仿佛凝结了山巅初雪,在微光里晕着清辉,泼墨般的长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清冷如画中仙。
一股沁凉如空谷幽兰的冷香随之拂面而来,令周围的空气都宁静了几分。
她周身似乎流转着无形的月光,超然独立,宛如隔绝了尘世喧嚣的画中人,清冷得不似凡间所有。
片刻之後,许然才从这宁静而又优美的古画中回过神来,轻轻开口问道:
「师姐,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作为宗主的她,不应该和其余太上长老们商讨应对之策麽?
月青语一双美眸落在他的身上,直直的看着他,轻声开口道:
「师弟,我了解你,这个时候,你肯定会出手的。」
许然微微沉默,就像他猜到月师姐肯定会出手一般,月师姐也想到了他会出手。
月青语看着他的反应,接着说道:「叶山师弟再挥出那一剑之前,曾经找到我,特地叮嘱我说,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你出手战斗,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活着,你在,玄清宗就会在。」
许然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的月青语。
叶山师兄这话是什麽意思?
随即他微微一惊,顿时想到了,叶山师兄曾经心融天地,能够看到世间一切的痕迹,难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叶山师兄的话,还真有可能发现自己的秘密,而且以他的骄傲,就算真的知道了自己身具长生道果,而後一笑了之。
甚至还可能来上一句:区区长生而已,我叶山,才不屑觊觎。
想到这里,许然目光复杂的看着身前的月师姐,以师姐的智慧,定然能够看破叶山师兄话中之意吧?
「师姐……」
许然缓缓开口,只是还不待他说些什麽,身前的月青语却轻轻挥了挥手,打断道:
「其实上次妖族一行,我本该阻止师弟你出手的,只是,我觉得应当要考虑师弟你的感受。」
「若是师弟你天真单纯的徒儿出事了,自己却什麽也做不了,以师弟的性子,肯定会难受许久的。」
「所以,那一次,我并没有出手阻止,我希望,师弟不需要一直活在後悔中。」
她直接跳过了许然想要说的话题,许然也体会到了她的意思。
许然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月师姐,沉默片刻之後,缓缓开口道:
「可若是这次不出手,我依旧会後悔的。」
月青语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温柔的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一手轻擡,叶山之剑不知何时已在她掌心流转着微光。
她看着手中的长剑,缓缓说道:「但师弟你依旧不能出手。」
她挥手阻止了正准备说话的许然,「哪怕是用其余手段临时提升而来的化神境,依旧是化神境,如此一来,就给了其余化神出手的理由了。」
「这……」许然目光微微闪烁,顿时也反应过来了。
只要他以化神境界的修为出手,那麽玄清宗就变成化神势力了,一些对化神的约束,也就不在了。
至於是不是临时的,对於有心之人而言,他们并不会在乎。
他突然惊醒,「可是我之前在妖族……」
月青语轻轻一笑,「所以朱雀养父已经离世了,不是麽?」
许然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从妖族归来之後,月师姐会让她更换身份,原来背後还有这一层含义。
她早就考虑到了。
这时月青语接着说道:「何况,小惜月的化雀大阵已经出现这麽久了,师弟你认为各大宗门会允许有人一直借用天地之气麽?毕竟阵法范围,可是包含了各大宗门的领域的。」
她看着许然的反应,接着说了一句,「使用不会有问题,可一旦用了,就会有问题了。」
「所以师弟,往後不可再用化雀大阵了。」
她面色无比的认真,这是一位师姐对师弟严肃的叮嘱。
「何况,叶山师弟剑中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还是别给他用完了。」
她说完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长剑递回叶树手中。
叶树接过长剑,擡起手对着她微微一礼,而後默默地将长剑收了起来。
「那师姐,你要出手麽?」
许然沉默许久之後,微微擡起头,看着月青语问道。
月青语看着他的反应,轻轻一笑,语气平静的说道:「我是宗主,自然会出手。」
「这……」许然面色担忧的看着她。
月青语轻轻挥了挥手,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温柔而又坚定,「师弟,我知道你想成道,我会护着你走到很远,在那之前,我不会有事。」
她说的很平静,许然能够感受到她隐藏在其中的自信。
这句话,同样表明了,她知道了叶山师兄留下的话中之意。
月青语说完对着他微微颔首,素白衣裙在微光中轻转。
她转身飘然而去,身影纤瘦清冷,如一道凝结的初雪。
许然默默地立在原地。
那缕沁凉的冷香悄然弥散,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他目送那抹素白隐入山门深处,四周只剩一片寂静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