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牛皮吹得震天响,但在场几人都没觉得沈家俊在开玩笑。
沈家俊转头看向一旁的赵翔。
“愣着干嘛?一起去。”
赵翔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谈大生意,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少废话。”
沈家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旁拖。
“今天这饭你必须得吃,没有你这个媒人,这戏唱不起来。上车!”
周彦也被沈家俊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给震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跟着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赵翔被塞进副驾驶,屁股刚沾上那软乎乎的皮座椅,眼睛就直了。
他摸了摸身下的坐垫,又看了看那威风凛凛的方向盘,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乖乖……”
赵翔扭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在发动车子的沈家俊。
“家俊,你这招商局才开多久啊,起色这么快?连四个轮子的专车都备上了?”
沈家俊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凸起,熟练地避开一个深坑,车身一晃,又稳稳回正。
“私款公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沈家俊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周彦,嘴角挂着无奈的苦笑,脚下油门却没松半分。
“咱们这招商局刚把牌子挂出去,那是跟外面的企业打交道。”
“要是以后谈个百八十万的项目,我蹬着辆自行车过去,这气势先矮了半截。”
“人家一看,这局长穷得叮当响,谁还敢把真金白银往这儿投?”
“不觉得咱们是皮包公司才怪。”
这话糙理不糙。
赵翔坐在副驾驶,刚才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听罢一拍大腿,震得座位都跟着颤了颤。
“就是这个理!”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四个轮子的铁疙瘩往门口一停,那就是实力的证明。”
“那些大老板也是看菜下碟的主,咱们要是太寒酸,确实压不住场子。”
周彦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座椅的纹路,眼底闪过赞赏。
他在华尔街见惯了为了商业谈判租豪车撑场面的事,没想到在这个闭塞的川蜀农村,一个年轻干部竟然有这种超前的商业意识。
“沈局长这步棋走得稳。”
周彦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在商言商,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生死的五成。”
“你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局长这个位置,把这一套面子工程玩得明白又不俗气,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沈家俊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急弯。
“周先生这就折煞我了,我也就是这点小心思。”
他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
“这哪是我的本事,全是赵书记抬爱。”
“我沈家俊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要是没有赵书记那根定海神针戳在那儿,我就是有通天的手段,这屁股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周彦眉头微微一挑,身体前倾了几分。
“赵书记?”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在这个求稳怕乱的年代,一把手通常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敢放权给下面年轻人瞎折腾的,可是凤毛麟角。
“赵书记他……做了什么?”
“做了最大的赌注。”
沈家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敬意。
“当初我脑子里刚冒出招商局和开发区这个雏形,那还是个没影儿的事,我就大着胆子跟赵书记汇报了。”
“你猜怎么着?他老人家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直接拍板同意。”
“要是换个别的领导,听见这又是招商又是开发的,怕是早就把我当成搞资本主义复辟的典型给抓起来了。”
“这份魄力,我想不出第二个。”
周彦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改革的风虽然吹起来了,但倒春寒也厉害。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持这种闻所未闻的模式,赵书记确实是个有大格局的人。
“确实如此。”
周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感叹了一句。
“我在北京和上海转了一圈,虽然也有动静,但像咱们泗川这样敢直接挂牌搞开发区的,还是独一份。”
“现在不光是省里,听说周围几个省的眼睛都盯着这儿呢。”
“这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是成了,那就是全国效仿的标杆;要是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家俊轻笑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也算是我的荣幸了。既然当了这出头鸟,就得做好被枪打的准备。”
“不过我相信,只要咱们这儿能飞起来,后面跟着的就是一群鹰。”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周彦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家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上。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有农民的狡黠,又有野心家的狂热。
“沈局长,冒昧问一句,这种前所未有的模式,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穷则思变呗。”
沈家俊咧嘴一笑,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当时就是脑瓜子一热,灵光一闪。”
“我就琢磨着,既然上面都在喊改革,那咱干脆就搞个大的。”
“把企业都骗……哦不,都吸引进来,把厂子建起来。”
“只要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老百姓才能吃上肉。”
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
周彦张了张嘴,正想细问这里面的操作细节,车突然减速,缓缓停在了一片开阔地旁。
“到了。”
沈家俊拉起手刹,率先推门下车。
寒风夹杂着机器轰鸣的声音扑面而来。
周彦和赵翔跟着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周彦那双见过世面的眼睛瞬间震惊了。
不远处,几座规模不小的厂房矗立在黄土地上。
“这就是我的家底。”
沈家俊指了指前面,语气虽然平淡,但眉眼间那股自豪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左边那是制药厂,专搞中成药;右边那个轰隆响的,是双骏石子厂。”
周彦摘下眼镜,用呢子大衣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满脸震撼。
“这……沈局长,没想到你还是个实业家?这两个厂子竟然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