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成还是觉得肉疼,那一瓶油在供销社那是紧俏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一直没吭声的苏婉君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沈家俊,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大哥,我觉得家俊做得对。”
“古人说,上下同欲者胜。现在厂子刚合并,人心浮动,这点东西发下去,大伙儿心里就有了底,知道跟着家俊有奔头。”
“这比说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沈家俊心里一动,当着大伙的面,冲着苏婉君咧嘴一笑。
“听听,还得是老婆理解我!这就是格局!”
苏婉君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沈金凤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大嫂也是一脸姨母笑。
“既然这么定了,那兵贵神速。”
沈家俊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哥,别心疼那点钱了,走,跟我去趟县里,今晚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带着一路烟尘,急吼吼地停在了县供销社的门口。
供销社里人不多,王经理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沈家俊那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一听沈家俊张口就要一百瓶油、五百斤大米,王经理原本睡眼惺忪立马就清醒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家俊,你莫不是在拿我开心?一百瓶油?”
“你晓不晓得这是啥概念?咱县供销社一个月的指标才多少?”
王经理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摔,满脸的苦笑。
“而且,这也不仅仅只是钱的事儿。”
“这年头,有钱没票那就是废纸。”
“你就算把大团结拍我脸上,没有粮油票,我也给不出来啊!”
“这一百瓶油的票,你上哪儿弄去?”
沈家成在后头听得直缩脖子,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沈家俊却是一脸淡定,手指轻轻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王经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这也是为了支援地方建设,给工人们搞福利。”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以后咱们厂子的采购大头都走你们这儿,这可是长期买卖。”
王经理还是摇头,一脸爱莫能助。
“长期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没票,我这账平不上,到时候掉脑袋的是我。”
沈家俊眉头一皱,也没废话,直接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那你做不了主,你们主任总能做主吧?带我去见见你们领导,这事儿我跟他谈。”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看着沈家俊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咬了咬牙。
“成!既然家俊你不死心,那我就带你去碰碰钉子。”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是我们大主任,脾气可不好。”
穿过走廊,三人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
王经理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屋里。
供销社的大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王经理把来意一说,手里那支钢笔就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搞招商局的沈家俊?”
主任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年纪轻轻,倒是好大的口气。这一开口就是一百瓶油,还要特事特办。”
“小伙子,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连市里的吴县长都让你三分,前途不可限量嘛。”
沈家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痞气却又极度自信的笑,不卑不亢地迎上了主任的目光。
“主任谬赞了,什么前途不前途的,都是为了给乡亲们谋口饭吃。至于这油……”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直视着主任的眼睛。
“能不能给,咱说了不算,得看这买卖对咱们供销社,有没有好处,您说是不是?”
供销社主任那双老练的眼睛隔着烟雾眯成了一条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屋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家成缩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一百瓶油,五百斤米,放黑市上够枪毙两回了。”
主任语气森冷。
沈家俊面色不变,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帮主任把搪瓷茶缸里的水蓄满。
“主任,黑市那是给私人谋利,我这是为了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双骏石子厂那是集体的厂子,我是给工人们谋福利,这性质能一样吗?”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又把政治觉悟拔高了一截。
主任盯着沈家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你小子,嘴是真能说。要换个私人敢跟我开这口,我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沈家俊胸口别着的那支钢笔。
“既然是你沈大局长开口,又是公家单位的事儿,这个面子我得给。”
“你现在也是体制内的红人,县里还要靠你那个招商局搞发展,这点物资要是把你卡住了,回头赵书记怪罪下来,我也吃不消。”
沈家俊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立马双手抱拳。
“主任高义!”
“这份情我沈家俊记下了,回头厂里出一批石料,我亲自给您送两车过来修缮仓库。”
主任摆摆手,拿起笔在批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去吧,低调点,别搞得满城风雨。”
拿着那张薄薄的批条,沈家俊走出门的时候,后背其实也湿了一片。
外头的王经理见沈家俊真拿到了批条,那张胖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还是家俊神通广大!我就说嘛,这县里还有您办不成的事儿?来来来,咱们去库房。”
搬运是个力气活。
沈家成这会儿也不怕了,看着那一箱箱金贵的菜籽油和白花花的大米,浑身充满了牛劲,扛起百十斤的大米健步如飞。
二十分钟后,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后座和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身都被压低了一截。
沈家俊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沉闷的轰鸣,载着这堆物资,朝着双骏石子厂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