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盛扶着方向盘的手极稳,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在后视镜里游移的眼睛,透着一股老辣的审视意味。
“家俊啊,过分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二十出头的一局之长,放眼整个燕京城也没几个。”
“依我看,照你这个速度,没准过个几年,咱俩就要在一个桌上开会,成正儿八经的同僚了。”
沈家俊后背微微绷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憨厚。
“汪叔叔,您这就真是折煞我了。”
“我那就是个草台班子,上面也是看在咱们那穷,想试试新路子,这才赶鸭子上架。”
“跟您这在大机关里运筹帷幄的比,我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还得跟您多学着点。”
“哈哈哈哈!好一个过家家!”
汪盛爽朗大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快地敲击了两下,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说到这草台班子,我也挺好奇。听说你们那搞了个什么招商局?”
“这名字倒是新鲜,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沈家俊心头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
招商局目前在省里都是挂号的试点单位,名为招商,实则是打破旧有的计划经济壁垒,搞活市场。
这在大环境下,既是机遇,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区。
燕京这边有人盯着,并不稀奇,但汪盛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得这么细,绝不是闲聊。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沈家俊斟酌着字句,尽量把话说得平实,不露锋芒。
“就是划了块地,把原本分散的小作坊、小厂子集中起来搞生产。”
“目前开发区里刚入驻了七八个厂子,也就是为了方便管理,互相借个力,总体来说,势头还算凑合。”
“七八个厂子?”
汪盛眯了眯眼,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在这个年月,短短时间内能拉起这么大摊子,绝不仅仅是集中管理那么简单。
“不止吧?我可是听说你们在税收和土地审批上动了不少脑筋。”
“这就不仅仅是管理的问题了,这是政策的风向啊。”
“家俊,跟叔叔透个底,你们那具体的红线是怎么划的?比如这个利润留存……”
越问越深,越问越刁钻。
这哪里是长辈关心晚辈,分明是上级在审查下级的工作报告,甚至是在套取核心的改革底牌。
沈家俊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回去,后排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
“哎哟。”
苏文博伸了个懒腰,摘下眼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往前凑了凑。
“我说老汪,你这嘴皮子怎么就闲不住?我这一觉睡醒了,还听见你在那嘚吧嘚。”
“怎么着,见到我这女婿,比见到我这个老战友还亲热?聊得这么起劲。”
原本正要开口解释的沈家俊,立刻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
岳父这哪里是刚醒,分明是掐着点来救场的。
汪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苏文博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是人精,立马把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老友插科打诨的嘴脸。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看这孩子有出息,多问两句。”
“得,你这醒得也是时候,前面拐个弯就到你们家胡同口了。”
吉普车缓缓减速,稳稳地停在了苏家四合院那朱红的大门外。
苏文博推门下车,还没站稳就冲着驾驶座挥了挥手。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淑桐的手艺你也是知道的,进来整两口?咱哥俩好久没碰杯了。”
汪盛熄了火,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把那一串钥匙从车窗递了出来,脸上挂着歉意。
“今儿个真不行。你是因病请假那是享清福,我这可是还在岗呢,溜出来这一趟都算是旷工。”
“还得去前头那个胡同办事处核个文件,正好顺路把车给你们捎过来。”
苏文博接过钥匙,也不勉强,在手里掂了掂。
“行,公事要紧,我就不留你了。等哪天闲了,必须得补上这顿酒。”
“那肯定!改天我专门请两天假,赖在你家不走了,非得把你的存酒喝光不可!”
汪盛哈哈一笑,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也没多做停留,夹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朝着胡同另一头走去。
直到汪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沈家俊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
“爸,汪叔叔刚才那是?”
苏文博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了一眼这辆崭新的吉普车,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以为他真是来送车的?他是来探路的。”
“招商局和开发局这两个牌子一挂出去,不仅是省里盯着,燕京这边的风声也紧着呢。”
“有些人想看笑话,有些人想看门道,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是想看看能不能搭上这趟车。家俊啊,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站在风口浪尖。”
“好好干,只要路走对了,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沈家俊心头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苏文博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了沈家俊,指了指那辆军绿色的大家伙。
“光有车还不行,这年头路上查得严,没证件寸步难行。”
“明儿个一早,我让小陈开车带你去趟市交通局,把那个驾驶本办下来。”
“特事特办,手续我都打过招呼了。”
“好嘞!”
沈家俊接过钥匙,那种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大门,沈家俊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忍不住扬起了手里的钥匙,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爸妈!婉君!大哥!金凤!快出来看看,咱们家添大件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正嗑瓜子聊天的众人都惊动了。
任桂花第一个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皮的苹果,一眼就瞅见了沈家俊手里的钥匙,又顺着那敞开的大门往外一瞄,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沈卫国、沈家成,沈金凤都涌了出来。
“那是啥?绿皮的……车?”
任桂花结结巴巴地问道。
沈家俊笑着侧过身,指着门外那辆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吉普车。
“妈,那以后就是咱们家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