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在苏鸾凤的刻意放纵、温栖梧和太后的推波助澜下,如今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苏鸾凤三日后要与温栖梧大婚。
这消息一出,足以跌破许多人的眼睛。
毕竟不久前长公主回归宴上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苏鸾凤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坦然承认苏秀儿是沈临的亲生女儿。
可如今东靖王才离京不过短短数日,她竟转眼间就要嫁给温栖梧,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任谁都难以预料。
但碍于长公主的威严、温栖梧的权势,以及太后的态度,所有人都只敢在私下替沈临叫屈,没人敢明着议论半句。
而这满京城之中,只有段南雄在偷偷为萧长衍难过。
他是最早嗅到苏鸾凤和萧长衍关系不同寻常的人。
也真的不相信,长公主这般有胆识、有风骨的人,会丢下卧床不醒的大将军,真的去嫁给温栖梧这般虚伪之人。
段南雄坐在自家书房里,手中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只觉得这里面定有猫腻,可又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真是气死我了!长公主到底在想什么?温栖梧那小人,她怎会甘心嫁给他?”
段南雄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掷在地上。
瓷片四溅,吓得一旁的小厮浑身绷紧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段南雄余怒未消,正欲呵斥小厮不懂规矩,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窗外飘了进来。
“冬日风大,段将军火气还这般大呢!”
风吹帘动,一道纤细的剪影,悄无声息地映在了纱窗之上。
段南雄心中一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门口走去。
哗的一声将帘子掀开,果然见春桃正立在门外,正对他温温地笑。
春桃往日里沉稳利落的脸上,在瞥见段南雄眼底真切的喜意时,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多了些许难得的放松。
之前已经定下三天后成婚,可偏偏苏鸾凤重伤。
府中接连出事,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懈怠,这门婚事便只能暂且搁置。
是她主动让人递了话,说婚事无限期推迟。
她是长公主最得力的侍女,此时万万不能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往后这些日子,两人便再未见过面,可段南雄却也让人传了话回来。
字字恳切,说无论等多久,他都愿意等她,绝不另行婚配。
之前答应嫁给段南雄,多多少少是因为赌气,也是为了给府里未成亲的姑娘做个榜样,现在倒是对段南雄真多了几分好感。
对男人,她一向不只看外表,更看那份藏在心底的真诚与坚守。
春桃再说话,声音温和了几分,也多了几分打趣:“怎么,段将军,不想见到我?”
段南雄听着春桃那温柔软语,心头不由发酥,惚恍间竟让他感觉自己重回到了年少,情窦初开的时候。
他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一边解释着,一边将春桃往书房里引。
“怎么会!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段南雄的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看了眼春桃冻红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疼惜。
“冬日风这么大,你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快进来,我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可别冻着了。”
春桃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地上的瓷片和水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也没多打趣,只是轻声道。
“瞧你,气性还是这般大,方才掷杯子的动静,怕是半条街都能听见。”
段南雄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窘迫。
他连忙让小厮进来收拾干净,又亲自给春桃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她面前。
“还不是被长公主那事急的?我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要嫁温栖梧那小人,萧大将军还在床上躺着呢。”
春桃接过热茶,指尖传来暖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神色渐渐变得沉稳,压低声音道:“将军别急,长公主自有打算,今日我来,便是奉长公主之命,给你带句话。”
段南雄闻言,脸上的嬉闹瞬间褪去。
他神色一正,往前凑了凑:“公主有何吩咐?春桃,你快说,只要能帮上公主,能护住萧大将军,我段南雄万死不辞!”
春桃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缓缓开口:“长公主与温栖梧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戏,一场引蛇出洞的戏。温栖梧狼子野心,早有谋逆之心。”
段南雄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又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长公主不是那种人!原来这都是殿下的计谋!”
“正是。”春桃点头,继续说道:“长公主想请将军时刻准备着,届时还需将军调动麾下兵力,助一臂之力。”
段南雄没有半点推迟,眼中燃起斗志,朗声道:“请春桃姑娘回禀长公主,末将领命!别说调动兵力,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退缩!”
讲完正事,段南雄目光落在春桃大气漂亮的脸上,心中起了一片火。
他不由大着胆子,拉住了春桃的手。
“接下来要发生大事了,必定会有凶险,你一定要保重自身。等这事了结,咱们的婚事,再也不推迟了。我娶你,好不好?”
春桃脸颊泛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不把话说死地道:“这事等到时候再说。”
一切都在悄然部署,段南雄这边算是心安了,可枫叶居里头,远明看着床上依旧不省人事的萧长衍,眉头紧紧皱着,心底那份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头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误会揣测,他心里却最是清醒。
长公主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了她自己,有一大部分原因,绝对是为了自家将军。
可知道是一回事,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他怕将军事后醒来,接受不了长公主眼下的安排,更怕自家将军醒后,怪他没能拦着这荒唐的婚事。
“将军,您快醒醒吧。”
远明压低声音,伸手替萧长衍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焦灼。
“长公主她自有她的算计,可您若是醒着,断不会让她受这等委屈。您快些睁开眼吧,这样长公主就不需要走到这一步了。”
话音刚落,远明忽然僵住了动作。
床上的萧长衍,竟有了几分细微的动静。
那原本紧蹙的眉头,轻轻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话惊扰,即将要掀开眼帘一般。
远明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收住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萧长衍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动静。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期盼,轻声唤道:“将军?将军您听到属下刚刚说的话了吗?您是要醒了吗!”
萧长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眼帘依旧紧闭着,只是那微弱的呼吸,似乎比先前匀实了些许。
远明见状,眼眶瞬间泛起湿热,心头又喜又急,忙侧身吩咐在外等候着的下人。
“快去将赵大夫和值守的太医们请来。”
赵慕颜和几名在枫叶居值守的太医很快便赶了过来。
指尖搭在萧长衍腕间,赵慕颜的眉头渐渐皱起,神色愈发凝重。
一旁的几名太医也轮番上前诊脉,脸上皆露出难掩的疑惑之色。
片刻后,有太医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凝重:“古怪,实在古怪。”
远明心头一沉,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李太医,将军他怎么样?是不是快要醒了?”
李太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
“从脉象来看,将军的确有了强烈的醒转迹象,气血渐活,意识也似有松动,按理说,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可偏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将军体内的毒,竟半点未散,反倒隐隐有压制气血、反噬心脉的迹象。这绝非好事,若是将军强行醒来,毒势趁虚发作,恐怕会伤及根本,轻则落下终身残疾,重则……立即性命难保。”
几名太医纷纷附和,神色皆是凝重:“李大人所言极是,这毒太过诡异,明明将军已有醒转之势,毒却始终盘踞体内、相互牵制,这般情况,我们从未见过。”
远明只觉得心头一紧,方才稍稍放下的悬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那怎么办?李太医,求您想想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住将军!”
李太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坚定:“只能尽力稳住将军气血、压制毒势,其余的,暂无头绪。”
一旁的赵慕颜,自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旁边,未发一言,只是眼底神色无比复杂,眸光不住闪烁。
直到众太医尽数退出去,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远明身上,悠悠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跟师兄说了苏鸾凤要嫁人的事?”
远明神色一顿。
赵慕颜突然冷笑一声,性情与从前真的是判若两人,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之前还让我别刺激师兄,如今又是谁在刺激他?师兄脉象异动,原因很难猜吗?”
“不过是听说苏鸾凤要嫁人,便不顾一切想醒过来罢了。呵,任凭苏鸾凤如何待他,他倒是痴心不改。”
远明脸色变得青紫,浑身一僵,连指尖都颤了颤。
赵慕颜光责备远明还不够,这会儿竟将气都连带散到了萧长衍身上。
她说完,转而看向了闭着眼躺着的萧长衍,直接责备的骂道。
“你贱吧,不顾一切醒来吧,到时候这条命没有了。她照样能嫁给别人。”
“她能给别人生一个孩子,就能给别人生三个四个孩子,到时候你就埋在地底下,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在萧长衍的心上。
原本还只是微弱起伏的胸膛,竟骤然剧烈起伏了几下,紧接着,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竟慢慢掀开了一条缝隙。
远明和赵慕颜皆是一怔,齐齐屏住了呼吸。
萧长衍的眼眸半睁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茫,只有翻涌的怒意与不甘。
他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借着一股狠劲,竟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他体内的毒本就未散,又强行牵动气血,刚坐起身,身子便剧烈地晃了晃。
他脸色比先前更加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远明连忙上前想扶,却被萧长衍抬手狠狠挥开。
他眼神死死盯着空气,像是在隔空质问苏鸾凤,又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暴怒与委屈。
不过片刻,那股强行撑起来的力气便耗尽了。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回床上。
远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见脉搏虽依旧微弱,却还在跳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地唤道:“将军!将军您醒醒!您别吓属下啊!”
赵慕颜也慌了神,但她没有悔,只是上前,指尖搭在萧长衍腕间。
夜幕彻底降临,温度也越来越低,这会好像下起了毛毛细雨。
苏鸾凤做事滴水不漏,本就是要去肃国公府,打肃国公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可能真在长公主府等着苏惊寒让人来找她才出发。
她早就乔装打扮好,混进了内务府。
等苏惊寒看到她时,她已经在负责押送慰问礼物。
“姑……”
苏惊寒瞧着眼前一身灰布内务府差役装扮、帽子压得极低的苏鸾凤,到了嘴边的“姑姑”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怎么能委屈您在这里搬东西,您身上还有伤,万一累着了,父皇非剥了我的皮!”
“他要敢剥你的皮,我就先剥了他的。”苏鸾凤头也没抬,伸手稳稳扶住一箱即将倾歪的锦盒,自有一股天然的霸气流露。
这就让苏惊寒心里格外踏实,连躬着的身子都站直了不少,也更不自觉地往苏鸾凤身边靠了靠。
这是两人关系越发亲密的模样。
但他也明白,突袭肃国公府刻不容缓,唯有不走漏风声,越早抵达,才能越看清肃国公府最真实的模样。
“那姑姑,我们现在就出发?”苏惊寒试探着问。
苏鸾凤微微点头,苏惊寒这才重新翻身上马,临走时望着苏鸾凤略显苍白的脸,仍不放心地叮嘱:“姑姑,您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提前和侄儿说。”
苏鸾凤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轻轻点了点头。
慰问队伍行至肃国公府门口时,
与府外冷清的街巷不同,肃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虽未全开,门环却擦得锃亮,铜质浮雕上的纹路清晰可辨,连门檐下的灯笼,都挂得齐齐整整。
肃国公虽如活死人一般卧床数年,但有太后照拂,肃国公府半点不见落魄,甚至这府门,比长公主府的还要气派。
“大皇子殿下到!”
随行的差役高声通传。
片刻后,府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确认门外真是大皇子苏惊寒后,大门才全部敞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带着几名府卫迎了出来。
“奴才见过大皇子殿下。”
管家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躬身说道:“国公爷一直卧床不起,无法起身迎接,怕是不便见客,还请殿下海涵。
皇子登门,多少人等都等不来的荣耀,竟然直接谢客,若说府中没有猫腻,更是不相信了。
苏惊寒眸中闪过冷沉。
他翻身下马,脸上又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
“管家不必紧张,本皇子奉旨前来慰问,本不需迎接。只是带了些父皇挑选的滋补药材,特意送给舅公,并且代表父皇亲自探望一下舅公。”
说着,他朝身后的差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搬礼物。
自己则双手负在身后,越过管家和府卫,直接大踏步往府内地走去。
苏鸾凤混在差役中,垂着头,双手扶着一箱药材,也跟了进去。
苏惊寒动作迅速,就算是想伸手拦,也拦不住了。
那管家只能对身侧人快速使了个眼色,就匆匆跟在苏惊寒身后往里面走,嘴里说着恭维的话:“那就委屈大皇子了!”
“为父皇分忧,探望自家亲舅公,有何委屈。”苏惊寒像是只狐狸,漫不经心说着,那双眼睛都是不动声色扫视着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随之,他又问起了关键人物:“舅公不能见客,孙世子孙长安何在?他也不能见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