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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2章 故人

    宋柠心中明镜似的。

    宋振林这番话,看似将选择权交予她手,实则却是在试探。

    试探她这个看似攀上了肃王的女儿,是否还顾念宋家,是否还愿意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是否会对那个更为显赫的国公府心生向往,乃至脱离掌控。

    是以,宋柠并未再看那封请柬一眼,只冲着宋振林一笑,朝着门边走去,“爹觉得,我这院子布置的如何?廊下那几盆新添的蕙兰,是下午特意让阿宴和阿蛮去花市挑的。”

    宋振林见她答非所问,眉心一簇,但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按下心头疑虑,随着她走到了门边,向外望去。

    夕阳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廊下那几盆蕙兰舒展着修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幽淡雅的香气。

    宋柠的生母酷爱兰花,所以才有了兰馨院这个名字。

    只是兰花娇贵,养护不易,自宋思瑶搬入后,院中那些精心培育的名品便渐渐凋零衰败,这般清雅的兰香,确实许久未曾闻到了。

    思及此,宋振林缓缓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的确是许久没有闻到过兰花香了。”

    他以为,宋柠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再将话题引回来。

    却听宋柠轻轻叹道,“娘亲病重之后,就是我在照料院里这些花卉,直到后来我从这里搬出去,足足两年有余。”

    听到这话,宋振林的脸色不由得一僵,他以为宋柠是要翻旧账,怪他当年逼她将院子让给宋思瑶。

    正要开口训斥,宋柠却接着开了口,“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说话间,宋柠转过身来,看向宋振林,“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女儿的父亲,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意有所指。

    一时间,宋振林有些拿不准,宋柠口中的这个‘父亲’,是那位自宋柠的生母病重,到后来病逝,都没有出现过一次的镇国公。

    还是……他。

    所以,宋振林没有回答。

    甚至有些心虚地捏了捏了拳头。

    宋柠却浅浅一笑,“如今年纪大了,想要享受一番天伦之乐,承欢膝下了?怎么也不先问问自己配不配?爹,这宴席,我不想去。”

    直到宋柠说出这句话,宋振林才确定宋柠她矛头所指的是镇国公。

    可又隐隐觉得,她是在指桑骂槐。

    心中拿捏不准,是以,依旧没有说话。

    宋柠看着宋振林这副吞了苍蝇一样的神情,只觉得可笑又可悲,面上却还是温顺的模样,甚至染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我担心,父亲已经收了请柬却又不去,会给您惹来麻烦。”

    宋振林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表现出柔和,“嗯,你所虑,也不无道理。为父思量着,去一趟也无妨。正好瞧瞧,那位老国公,究竟是何意图。”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若国公府当真看在肃王面上,有意拉拢甚至重新认回宋柠,那于他宋振林而言,无异于天上掉下个登云梯!

    不仅他能借此机会,攀上十几年前没能攀上的这棵参天大树,便是宋光耀的前程,也能多一份强有力的倚仗!

    宋柠心头冷笑,乖顺应着,“好,女儿听父亲的安排。”

    宋振林满意地点点头,将请柬递给了宋柠,方才离去,心中却依旧因着宋柠的那番话而耿耿于怀。

    走了几步,他终究有些不放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宋柠仍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封烫金的请柬,垂着眼,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一片沉郁的冰冷,与方才的温顺判若两人。

    宋振林心头那点疑虑,反而因此落定。

    看来,她是真的不愿去,对国公府,也当真心存芥蒂。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方才被隐隐刺中的不安。

    只要她恨着国公府,只要她还愿意“听安排”,那么,她攀上的任何高枝,最终受益的,都将是宋家,是他宋振林。

    这样想着,宋振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大步离去。

    翌日,宋柠领着阿蛮和阿宴上了街。

    宋振林一大早就命人送了银子来,让她去购置几身像样的行头与首饰,以备国公府寿宴之需。

    大大小小的银锭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八十两,抵得上宋振林一年的俸禄。

    可见是下了血本。

    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名唤“云裳阁”。

    今日铺子里客人不多,见有人来,铺子里的小伙计便热情地上来招呼,“这位小姐里边请,是要选料子还是看成衣?小店刚到了一批新样式,最是衬小姐这般好的气质。”

    宋柠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我想选一身赴宴用的衣裳。”

    大概是因为赴宴用的衣裳更精细,价格也更昂贵,小伙计眼睛一亮,态度也愈发恭敬,“小姐好眼光!咱们楼上的成衣,都是请了京中最好的师傅裁制,料子也都是顶好的,小姐要不上楼,慢慢挑选?”

    宋柠缓缓颔首,跟着小伙计朝楼上走去。

    阿宴和阿蛮也跟在她身后。

    楼梯并不宽阔,踩上去发出轻微而实木的声响。

    二楼果然比楼下更为清静雅致,衣物不多,但件件都悬挂得一丝不苟,用料、剪裁、绣工,一眼望去便知不凡。

    然而,宋柠的脚步在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顿住了。

    只因为,这原本应该专供女客挑选衣物的二楼雅间里,此刻竟坐着两个男人。

    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旁,一老一少,正在对弈。

    老者背对着楼梯方向,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简朴深灰长袍、坐姿极为挺直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而面对楼梯方向的,是一位年轻男子。

    只一眼,宋柠就认出来了。

    孟知衡,她的……表兄。

    这张脸,宋柠前世隔着人群远远见过一面。

    彼时,他坐在囚车内,周身都是血痕,满身血污伤痕,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穿透了混乱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甚至还冲她笑了笑,只是隔得太远了,宋柠也分不清那个笑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那就是她与孟知衡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没想到,今日竟能再见。

    也因此,宋柠很快就意识到,那位老者是什么人。

    意识到,他们是刻意在此等她。

    于是,她转过身冲着阿宴和阿蛮吩咐着,“你们去楼下等我。”

    阿蛮不明所以,应了声便退下楼去。

    可阿宴的视线却越过宋柠的肩膀往二楼瞧了一眼,将那对弈的二人身影收入眼底,眸色微沉,方才垂下眼,应了声“是”,跟着退了下去。

    连着那小伙计也下了楼。

    宋柠这才踏上阶梯,行至那老者的身后,敛衽行礼,“宋柠,见过孟大人,见过……镇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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