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陡然变大,狂风裹着瓢泼雨珠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沉沉夜色压在城市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像此刻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纠缠不清的江城。
病房里面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滴声,混着窗外呼啸的风雨。
郑新强抬眼望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今晚我愿意跟你把所有底牌摊开,其实我是在赌,赌你这个人。”
“我看得出来,你脑子灵光,遇事冷静,沉得住气。最难得的是,你有底线,心里还揣着良心。”
“江城大大小小的圈子,牛鬼蛇神我见了个遍。这么多人里面,我也心甘情愿赌一次的,就只有你张野。”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一声:“你就不怕,这一把赌输了?到时候,你是什么下场,想过吗?”
郑新强轻轻叹了口气,却平静的说道:“输了也无所谓。该做的我都做了,就算最后满盘皆输,我也没有遗憾。”
我跟着轻叹一声,正色看向他:“可我还是想不通。值得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冒着丢命的风险去争,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洗清你当年身上的冤屈?”
“当然不止。你说说,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人记一辈子,咬牙熬这么多年?”
我眉头一皱,脱口而出:“杀父之仇?”
“没错。”
郑新强一双眸子骤然变冷,里面翻涌着恨意,像是藏着两把淬了毒的尖刀。
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问道:“你的亲生父母,是郑浩南的养父母吧?”
郑新强缓缓点头:“是他们。虽说当年他们自己也有不对,算得上是自作自受,可这笔血债,我必须跟郑庆山算清楚。”
“自作自受?这话怎么说?”
我刚把这句问话说出口,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屏幕骤然亮起,我下意识斜眼扫过去,心瞬间狠狠一揪。
来电备注是郑浩南。
我抬眼,和病床上的郑新强对视了一眼。
这个钟点,外面风雨交加,他突然打来电话,绝对不可能是闲来无事唠嗑。
郑新强眉头紧紧锁死,压着嗓子飞快跟我说:“你别出声,一句话都不要讲。”
我轻轻点头,屏住呼吸。
郑新强伸手划开接听键,几乎是一瞬间,他眼脸上飞快蒙上一层冷漠疏离的假面。
一秒入戏。
哪怕小腹伤口还在撕心裂肺地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只要面对郑浩南,他依旧要把这个无情反派的戏演到底。
电话刚接通,听筒那头立刻炸起郑浩南满是戾气的咆哮:
“郑新强!你他妈的又在背地里搞什么鬼名堂!”
“我都主动退一步,不跟你争郑家这点家产了,你至于还揪着我不放,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眉头不自觉拧到一起。
目光落在郑新强惨白虚弱,缠着绷带的身上,心里滋味复杂。
郑新强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嘴角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语气平淡道:“好好说话,张口就骂人,不太好吧。”
“我骂的就是你!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郑浩南的怒骂紧接着砸过来,火气冲天。
看得出来,郑浩南是真的怒到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怒火。
郑新强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刻意的挑衅说道:“就只会骂人?就算骂赢我又能怎么样,到头来,很多东西还是在我手里,我过得就是比你好。”
这番话直接把郑浩南的火气拱到顶峰,吼声又拔高了几分:
“郑新强,你到底算不算个爷们?有本事咱们约个地方实打实碰一次!别总在背后玩这些阴的,成天一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别人看不穿你的伪装,我还不清楚?你就是个小人!”
“话说完了?说完,我就挂了。”郑新强语气没半点起伏。
郑浩南根本不理会他这句话,自顾自接着嘶吼:
“还有,我警告你郑新强!少把这些乌七八糟的破事牵扯身边的人,尤其是张野!你不准害他!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郑浩南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听见他突然提起我的名字,我心里猛地一颤。
我万万没想到,他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我。
明明寿宴上,我已经摆明立场,站到郑新强那边。
甚至说了那么多刺伤他的话,在所有人眼里,我等于背叛了他。
可他非但没有记恨我,反而特意打来电话,警告郑新强不准对我下手。
在他心里,多半认定,我是被郑新强哄骗,身不由己。
郑新强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
他再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冷冰冰的调子:“我和张野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能不管吗?!”郑浩南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敢拍胸脯说,你靠近张野没有算计?我警告你,离他远点!别以为我一直没对你动手,就是我怕了你!你动他一下试试!”
听着听筒里一句句护着我的狠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是,在外人眼里,我就是背叛兄弟的那个人。
寿宴之上,我当着那么多郑家的人,说了那些狠心的话,狠狠伤了他。
可到现在,他心里还记挂着我的安危,宁愿和郑新强撕破脸,也要护我周全。
郑浩南这个兄弟,真心值得交。
可这份滚烫的情义,却让我满心愧疚。
我心里也清楚,郑新强说得没错,真相绝对不能告诉郑浩南。
他性子太冲,热血上头就藏不住话,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露馅。
一旦这件事传到郑庆山耳朵里,我们所有人,都要万劫不复。
这一刻,我也才算真切体会到,郑新强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敌人在暗处算计他,家族里的人提防他,就连自己唯一想拼命护住的弟弟,也把他当成阴险恶毒的仇人。
他用这种人人唾骂的恶人身份,替郑浩南挡住郑庆山的屠刀,让郑浩南可以自由自在,不用卷入这滩要命的浑水。
换来的,却是日复一日的怨恨和谩骂,还有兄弟的敌视。
何其孤独,又何其可悲。
郑新强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沉沙哑:
“说完了?说完我挂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