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过了好一阵，还是郑新强先出声，气息微弱：“你心里，该不会还在琢磨，这一刀是我自导自演的吧？”
“你觉得呢？”我没有直接回答，反将了他一句。
郑新强也不急着辩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随便你怎么想吧，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信不信，全看你自己。”
我眉头微微锁起，故作严肃地看着他：“我就是想不通，你当时为什么要冲上去替那一刀。”
郑新强一脸无奈，轻轻喘了口气：“谁愿意平白挨刀子？我要是有你这身打架的本事，当场就能把那人直接放倒，哪里用得着以身去挡。”
“那你就不怕，那一刀直接要了你的命？”
郑新强缓缓叹了一口气：“真要是死了，那就是我的命，我认。”
“你说说你，布局这么久，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最后栽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手里，值得吗？”
他神色依旧平静，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谈不上值不值得。我说了，真到那一步，命该如此。”
我不再揪着这件事追问，话锋一转：“你救的是我表姐，我替她，跟你说一声谢谢。”
郑新强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用放在心上。
我心里压着另一个疑问，顺势问道：“我还有点好奇，当时你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护着她？”
“本能，你信吗？”
我信。
如果不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
单凭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他的本心并不坏。
我接着又问：“还有，你是怎么察觉到那个人不对劲的？”
“我跟你说过，一进酒吧，我就把在场所有人都扫了一遍。那个人浑身紧绷，眼神自始至终死死盯着你表姐，那股子不对劲，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心里暗暗佩服。
他虽然拳脚功夫不行，可这观察力和心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没等我接话，郑新强又慢慢开口：“你不用一直试探怀疑我。就连你最开始接近我，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我心里都清楚。你觉得这种藏不住的小动作，能瞒得过我？”
这话不假，我笑了笑点头：“也是。你要是真这么蠢，在郑家这滩浑水里，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郑新强跟着苦笑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表姐呢？我记得出事的时候，她跟我们一起被送来医院，她是不是先走了？”
“在楼上病房休息。”
郑新强眉头猛地一拧：“她也受伤了？”
“没有受伤，刚才给你输了四百毫升血，现在在那边躺着休养。”
“给我输血？”
郑新强愣住了，眼底神色一下子软了下来，低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这份情，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看着郑新强眼里那不加掩饰的愧疚，我心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隔阂，也跟着消散了。
他身在郑家这个漩涡中心，天天跟各方势力勾心斗角。
在无数算计里摸爬滚打，早就练出一副城府深沉，近乎铁石的心肠。
可剥开层层伪装，他骨子里，还留着一份难得的道义和赤诚。
我语气平静地开口：“不必特意道谢。你舍命护住我表姐，她愿意为你输血，本来就是情理之中。今晚要是没有你，后果不堪设想。这份人情，是我欠你的。”
郑新强虚弱地喘了几口粗气，慢慢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城落起了绵绵细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沙沙的声响持续不断。
安静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出声，声音带着疲惫：
“我活这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要去做什么好人。”
“掉进郑家这一滩烂泥里面，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狠，必要的时候，要不择手段。”
“外面所有人都在骂我冷血，野心滔天，我从来不去辩解。”
“因为辩解没有用，弱者说出来的话，在别人眼里，永远都只是狡辩。”
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没有插嘴打断他。
这么多年，所有骂名和压力，都是他一个人默默扛着，走在刀尖之上。
这份孤独和苦楚，旁人根本体会不到。
他转回头看向我，苍白的脸上，眼神认真的说道：
“张野，今晚这一刀，真不是我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我知道。”我直接开口打断他，语气没有迟疑。
我迎着他的视线，继续说道：
“那个行凶的人，是我亲手按住，亲自盘问的。他眼里的恐惧，装不出来，全是真的。”
“半年之前他就开始纠缠我表姐，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咱们一点交集都没有。”
“这场刺杀，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意外。”
郑新强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他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活了这么久，总算有一个人，愿意信我一次。”
一句话落，我心底莫名发酸。
世人总愿意跟风听信流言，盯着表面的假象下判断。
很少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满身污泥，人人提防的人，心里还藏着一份干净的初衷。
我坐直身子，神色郑重，一字一句看着他问道：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当初给我爸捐肾的那个男孩，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郑新强没有半点犹豫，坦然点头：“是我安排的。”
“那也是你授意，让那个男孩的女朋友染上那东西？”
郑新强果断摇了摇头：“不是，这件事是罗明远干的，我没有推卸任何责任，你尽管去查证我说的话。”
他顿了顿，慢慢解释道：“我是想保住那个男孩的命，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罗明远绝不会松口。刚好，他的肾脏和你父亲配型成功。”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微微眯起眼，心底的疑惑还没有完全散去。
“说巧，也确实是巧合。是我先找到那个男孩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女朋友的事，而且在我找到他之前，那个女孩就已经中招了，这件事和我无关。”
换做是之前，他跟我说这番话，我铁定不会轻易相信。
但经历了今晚这一场生死，我愿意信他。
见我沉默不语，郑新强接着往下说：“张野，说实话，最开始找上你，我确实是打算利用你。”
“可跟你相处这么久，我看得出来，你和圈子里那些趋利避害的人不一样。所以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才把所有深埋的真相全都告诉你。”
说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当然，最后的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不会再勉强你。”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我看着他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