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看着郑庆山,嘴唇动了动。
看着她的嘴型,像是要喊出那两个字。
但郑庆山已经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好像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她最后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郑庆山的目光这才转向我,打量了一眼。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我脸上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回脸上。
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就是单纯的打量。
“你送她来的?”他突然问。
“是。”
“你是她什么人?”他又问。
那语气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审问。
我确实有点受不了这种态度。
胸口那股火往上窜,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安娜。
为了她,我忍了。
我深吸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尽量平静地说:
“朋友。”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
他说完,又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那姿态,就像我们已经走了似的。
我也没再多说,站起来,伸手拉住安娜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我掌心微微发抖。
安娜还抱着那束向日葵,抱得很紧,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她站在那里,看着郑庆山,鼓起勇气开口道:
“我……给你买了一束花。”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颤。
向日葵,象征阳光和守护。
她挑了那么久,选了那么久,抱着它们一路紧张地过来。
郑庆山却头也不抬,淡淡地说:
“给外面的佣人就行了。”
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送快递的。
安娜愣住了。
她看着郑庆山,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颗始终没有抬起来的头。
我也早就不爽了,那股火压不住了,我拉着安娜的手,转身就走。
从书房出来,穿过那个巨大的客厅,推开那扇雕花的大门。
一路走出去,安娜都没有说话。
她被我攥着手,被动地跟着我走。
直到走出那栋豪宅,我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不像里面,虽然开着空调,但总觉得闷得慌,喘不过气来。
从别墅区出来这一路上,安娜都没有说话。
她全程被我攥着手,我走多快,她就走多快。
我停,她就停,像个木偶。
直到从别墅区里出来后,我才停下脚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门,雕花的铁艺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里面那些别墅,那些树,那些草坪,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点了一支烟。
用力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我向安娜看了一眼,轻声问道:
“安娜,你还好吗?”
她像是没听见似的,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她站在那儿,还抱着那束向日葵,眼睛盯着地上某个点,一动不动的。
我没有催她,能理解她的心情。
换成谁,都难以接受。
一个人从白俄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千里迢迢,举目无亲。
一路上遇到多少不如意的事,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
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终于找到了,却是这种态度。
没有激动,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
只有冷漠的打量,审问似的问话,还有那句“给外面的佣人就行了”。
那束向日葵,她挑了那么久。
看着小区门口那些豪车进进出出,我心里颇为感叹。
一辆又一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那些人都住在那扇门里面,那些漂亮的别墅里。
这些有钱人,真的是太没良心了。
直到我一支烟抽完,安娜才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野哥哥,我们回去吧。我还得去帮米娅姐姐守着店。”
这个时候了,她想的还是去帮表姐守店。
她不想让我们担心,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我扔掉烟头,用脚踩了踩。
然后看着她,问道:
“你咋样?如果没状态的话,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安娜摇了摇头。
那一头金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没事,真的没事,我们回去吧。”
我也不再多说,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让安娜先上去。
她抱着那束向日葵,弯腰钻进车里。
我跟在她后面,关上车门。
一路上,安娜都没有说话。
她一直盯着车窗外,表情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眼睛跟着那些画面转,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我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试图给她一点温度,一点安全感。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小手指轻轻动了动,勾住了我的手指。
就那么勾着,一路没松开。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
那束向日葵放在她腿上,花瓣微微颤抖。
出租车停在表姐服装店门口。
……
出租车停在表姐服装店门口,我和安娜下了车。
午后阳光挺烈,晒得人发晕。
安娜走在我旁边,脚步有点慢。
那双棕色的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裙摆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光。
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还没走近,就看见表姐探出半个身子,正往这边张望。
一看见我们,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来。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安娜,又看看我,眉头皱起来。
“没见着人?”她疑惑地问。
“见到了。”我说。
安娜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表姐多精明的人,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不对劲。
她没再问我,直接拉住安娜的手,把她往门市里带。
“来来来,先进来,外面热。”
我跟在后面,进了门市。
里面开着空调,凉快多了。
表姐把安娜按在椅子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
然后才转过身,看着我,压低声音问: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