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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出海

    戴缨等人上了楼船,并未在甲板多做停留,也无心观赏海上风景,而是依照船票所示,寻找各自的舱室。

    出海远行,这个计划很早就在她心里生成,离去的路径、可能的去处、所需的准备,她曾反复思量和酝酿。

    这艘楼船结构复杂,甲板是宽阔的主活动层,其下还有两层深舱,装货和装人,甲板之上,又耸立起四层楼阁。

    戴缨主仆的房间便在第三层,陈左的舱室紧邻其侧,方便照应。

    房间不算大,不过榻、桌、椅,还有沐洗的木桶等,一应起居所需齐全。

    她从未出过海,从前在罗扶,偶去青罗巷拜访罗氏,会听她说一些,罗氏常随她夫出海,贩卖毛皮、茶叶,去过许多地方,知道得多,懂得也多。

    有时她听罗氏说,有时又会追问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虽然零碎,却很有用处,就譬如现在,体现出了便利。

    屋里的窗户敞着,风很大,呼呼地灌进来,将床帐吹得鼓起。

    归雁看向自家娘子,见她坐于窗边,胳膊撑着窗栏,手心支着下颌。

    眼睛望着远方,发丝被风卷起,神情淡淡的,说不上悲喜,好像前路在哪儿,她并不关心,只想快些离开这片土地。

    归雁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当张巡带人来了又去,也就意味着娘子和家主之间的缘,是真的尽了。

    他们历经生死,最终却落得这般山河远隔的结局……

    她走到桌边,揭开壶盖,发现里面是空的,没有水。

    “娘子,婢子寻些水来。”

    戴缨“嗯”了一声。

    归雁提壶出了屋,问了人,得知每层有一茶水屋,专供喝茶小憩,于是寻了过去。

    茶水间宽敞明亮,靠墙的一面有一个大柜,柜架上是几个巨大的木桶,屋中整整齐齐摆放着桌椅,还有两张半榻,榻上置有小几,几上放着棋盘、书籍、花瓶等。

    里面坐了几名船客,正闲闲说着话,之后从门外走来一提壶妇人,走到大木桶边,熟练地开了桶壁上的闸阀,给手里的茶壶注水。

    归雁走到她身边,学着,给自己的茶壶注水。

    “这位娘子,请留步,可否请教一二?”归雁见她打完水后,准备离开,出声叫住她。

    “何事?”年轻妇人停住脚。

    “敢问……这一路的用水皆是在此处取么?”

    年轻妇人先将归雁打量一番,问:“你头一次乘楼船?”

    归雁点头应是。

    妇人倒不吝啬,走到一张空桌边坐下,归雁随过去,坐到她的对面。

    “楼船总共四层。”她想了想,改口道,“甲板上高起四层,甲板下还有两层,上面四层住的便是你我这般的,甲板下呢……就是出不起高昂船费的。”

    归雁心道,这船费确实高昂,抵得上小门小户半年的开销,不过像这些商旅,贩一趟货物,能赚更多。

    “上面四层呢,每层都有一间茶水屋。”妇人说道。

    归雁朝周围扫视一眼,接着问:“若是想要沐身,这水从何处取得?”

    娘子每晚都要沐身,这个得探问清楚。

    年轻妇人一听,乐呵道:“这在船上哩!等出了海,最稀缺的就是淡水,能喝上茶水就不错了,还想着像在岸上那般痛快沐浴?”

    接着她又道,“沐身的淡水呢……也不是没有,船上许多富贵人家女眷,也是有拿大桶沐洗的,不过……咱们就别想这些了。”

    归雁连连接话:“不为我自己,我是随主家来的。”

    年轻妇人“哦——”了一声,恍然道:“这样的话,想要沐洗就得去一层,甲板,那里有大炉,船上所有的热水皆是从那里供给,包括热饭热茶,只是……”

    “只是什么?”

    “从一楼到四楼,你这小身小样的,如何一桶接一桶的备水?”年轻妇人说道,“待你家主子沐好身,又如何一桶接一桶地将水运出?上上下下,可是个力气活。”

    归雁表示知晓,又零零碎碎地问了一些其他的。

    回了屋子,归雁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戴缨,刚准备开口,一声浑厚的号子响起,两人探头往窗外看。

    搭板收起,起锚了,和港岸一点点分离,距离越来越大,往海中驶去。

    当夜,戴缨用小半盆温水,仔细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寝衣,早早躺下,睁眼望着帐顶,窗扇的缝隙传来不成调的呜咽,还有破浪声。

    她从榻上缓缓撑起,披上一件薄衫,趿鞋下地,走到窗边,将窗扇半推。

    甲板上燃着灯火,甲板之外的海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抬头看天,幽蓝色的底衬之上,星辰密布。

    她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册子,再行到窗边,就着甲板上的火灯翻开,这书册被她翻看许多遍。

    里面记着不同国度的风土人情、物产习俗,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外邦词汇发音。

    从前翻看只为打发时间。

    她傍着窗栏,借着甲板透上来的昏暗光线,一页页慢慢地翻看,最后停在一页,在一片空白处,停了一只墨燕,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

    这里……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涂画过。

    指尖在燕身缓缓摩挲。

    她将书本抱在怀里,告诉自己,前路未知,但是到了地方,总能想办法扎下根系。

    于是关上窗户,走回榻边,踢鞋入帐,闭上眼渐渐睡去。

    之后的几日,戴缨调整心绪的同时,开始熟悉楼船上的人和事。

    归雁茶水间结识的年轻妇人也住三层,妇人有个特别的名字,叫荷花。

    偶尔在走廊遇见,戴缨便同她闲说几句,从她嘴里得知,再行几日,船会到达下一个港口,停上半日,届时可去离港口不远的地方采买物什。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船泊于下一港口。

    陈左前来叩门,进了屋,问主仆二人可需要什么,他上岸采买。

    “我随你一同去。”戴缨说道,又转头吩咐归雁,“你守屋,看好屋中行当。”

    陈左面露迟疑:“还是我去罢,东家和雁儿就在船上,已是外海,且不在罗扶地界,担心不安全。”

    “确实离开了罗扶地界,这个港口属一个叫小陈国的地界。”戴缨说道。

    归雁好奇地问:“小陈国,这名字可真有意思,难不成还有大陈国?”

    “过了小陈国,前面就是大陈国,楼船在小陈国港口泊半日,到了大陈国会泊一整日。”

    这些都是她从那个叫荷花的妇人处获悉的。

    正说着,荷花从门前经过,见门扇敞着,叩了叩房框,笑着走进来:“正要问你们呢,可要一起去附近市集逛逛?船只停半日,可得抓紧些。”

    归雁将她迎进屋:“人生地不熟,怕不安全。”

    “无事的,小陈国和大陈国安全,同罗扶没什么两样,港口市集向来热闹,往来商旅多,自有法度规矩,能不安全到哪里去?”

    “若真是不安全,也不会停上半日了,前面大陈国的港口也是一样,只需当心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捂紧钱袋,别的无甚要紧。”

    荷花停了一下,又道:“咱们这一整趟路线,唯有一个停靠点需要当心,能不下船便不下船。”

    “哪里?”戴缨问。

    “过了大陈国前面就是,叫‘红礁’。”荷花特意提醒道,“反正呢,过了大陈国,再行数日就是红礁地界,从红礁起锚后,少出房门,少在外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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