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驱马上前,勒停,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车辕上的陈左,对他点了点头。
“夫人可在车里?”
陈左“嗯”了一声。
张巡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前来寻夫人,还请夫人随我北境。”
车内静了一会儿,接着,戴缨那柔亮的声音传来:“张大人,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寻’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见半点慌乱,好似并不意外。
确实,戴缨并不意外。
从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无论路引准备得如何周全,身份伪装得如何巧妙,计划离去的线路如何迂回隐蔽,只要他想找,
他的人终究会追上来,也一定能追上来。
张巡说道:“不敢,属下自是奉大人之命,前来‘寻’夫人。”
“若是来寻我的,那么……这一趟你怕是白跑了。”她说道,“回去复命罢。”
就在张巡为难之际,戴缨的声音从帘后再次传出,这一次,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两个字:“不回。”
张巡见戴缨语气坚定而平静,知道说再多也是无用,
想起大人交代的话,说道:“大人说了,夫人若是不愿回……便不回,他不勉强,只愿夫人此去,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善。”
他从腰间取下一羊皮兜,打开看了一眼,再束上,低下头,双手奉上:“这是大人让属下交付夫人的,还请夫人收下。”
车帘掀起,归雁探出头,将皮兜接下,再回坐车内。
“娘子。”
戴缨接过羊皮兜,往里看去,里面不是金,不是银,而是大几十粒饱满的珠粒,珠身流转着内敛的,却惊心动魄的绚丽光华。
此珠名碧海珠,若说黄金、白银是这广袤土地上的硬通货,那么碧海珠,便是超越国界,凌驾于寻常财富之上的稀宝。
不论行到哪里,可用它来换取丰厚的财赀。
为了从深海之中寻得这样一颗珠子,不知有多少骸骨葬于海底。
“大人说了,指派人手与夫人,夫人一定不要,金银又太重,惹人眼目,反生危险。”张巡说道,“这些东西,轻便,易于随身隐匿,远行在外,总有用度之处。”
不及戴缨开口,张巡又道,“大人还说了,这些珠子,并非他赠予夫人的财物,是折算夫人当年留在京都那两家铺面的本利,物归原主而已,夫人不必多想,安心收下便是。”
沉默在车内蔓延,良久,戴缨将皮兜的绳子缓缓拉紧,束好,握于掌心:“好,我收下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她微微抿唇,问道:“可还有什么说的?”
张巡当然清楚,这话不是问他还有什么说的,而是问,陆相公可还有什么交代。
于是他道出了那句话:“大人说,此去风波万里,他不能在侧,望姑娘……万事皆从己心,不必回头。”
戴缨坐于车内,指尖一颤,他对她的称呼改了,仿佛时光回溯,她还是那个干干净净,自由的人。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点了点头,呢喃一般,应下了。
张巡微微直起身,问:“夫人可有什么话,属下回去传知于大人。”
“没有,该说的都说了,他知道的。”
张巡怔了怔,抱拳,带着一众手下退离,远远望着,女子下了马车,上了那艘庞大的楼船。
他拉住从身边经过的一名役夫,往他手里递上几枚铜板,问:“敢问,这船开往哪里?”
那役夫才搬完一箱货,松了松肩颈,将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指向身后的楼船:“那个?”
“是。”
“那艘啊?那可说不准,这船是跑远海的大家伙,一路往深海里钻,中途要停靠的码头多了去,上下货,载客人,没个定数。”
张巡又问:“无妨,你将几个港口告诉我,我一一记下。”
役夫将张巡上下打量一眼,点了点头,将几个港口名道了出来。
“经过几个港口后,会到哪里?”张巡问。
“你是问终点?”
“是,终点。”
役夫正要开口,旁边行来一人,催促道:“说什么闲话,还不快搬货,一会儿叫把头捉住,又讨一顿骂。”
那役夫抬脚就要走,张巡眼疾手快,扯住他:“话还未完。”
役夫“哎呀”一声,一把甩开张巡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声音高昂传来:“夷越,泊在夷越……”
“夷越……”张巡记下了,并记下了这艘大船将于海上途经的所有港口。
他带人星夜赶回北境,不归家,不作半点休息,径直去了府衙。
先是去了衙厅,被告知陆大人在后堂,于是又穿过长廊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正屋,门外立着一人,正是大人的亲随,长安。
“大人可在?”他问。
长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屋室通报。
屋内,陆铭章坐于方案后,案边分别坐着沈原、段括等人,桌上铺着一张舆图。
“罗扶原要同大衍续结姻盟,如今这亲是和不成了。”沈原说道。
段括接话:“虽说和不成亲,但元昊的脾性,他不会儿就此收手,只怕还有动作。”
说完,碰了碰旁边一人:“你说说,你对元昊比我们更了解。”
而这人正是才回不久的宇文杰。
宇文杰皱着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弹了弹被段括碰过的胳膊,再给他睇了一个眼色。
段括和沈原一怔,看过去,就见陆相公眉目低垂,不知有没有听他们说话。
就在他们互换眼色时,陆铭章开口道:“发兵大衍。”
段括一怔,沈原也是一惊,二人问出声:“大人打算直攻大衍?”
不是不敢攻打,相反,攻进大衍,对他们来说并非不可,但……出师无名呐,无端兴兵,对于天下舆情,日后治理,皆是巨大隐患。
若非为着这一层,早就发兵了。
他们深知,大人也是有这一层的顾虑,才迟迟按兵不动,南下容易,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两人问过后,宇文杰插话进来:“大人的意思是,元昊会发兵大衍。”
“罗扶发兵大衍?”两人齐声问。
罗扶原本打算同大衍和亲,然而,原定的和亲公主逃了,要么换个和亲人选,要么将和亲作废,怎么会进兵大衍?
沈原睁眼道:“大人的意思是,罗扶和亲是假,联合大衍灭北是假,其真实目的是,麻痹大衍,先以‘和亲’与‘共分北境’之利诱使大衍出兵,再调转兵锋,直捣大衍国境?”
陆铭章点头道:“不错,有‘和亲’作幌子,一来,大衍同罗扶联兵,二来,我北境必会出兵同大衍对上,元昊这是一下子同时牵制住两方,进而罗扶乘虚而入大衍腹地,直取皇城。”
他顿了顿,又道,“看似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实则意在那‘联合’者本身。”
宇文杰接过话:“这是元昊的行事。”
“照此一说,真正被盯上的不是北境,而是和亲的另一方,大衍?”段括说道,“可若……属下只说万一,大人料想错了,这两方真就打算结盟,一旦结成,举兵攻入北境,如之奈何?”
陆铭章将目光投到舆图之上:“先探情报,任何大规模军事响动,必有迹可循,罗扶到底是打算同大衍结盟,还是打算攻取大衍,从兵马调动、粮草囤积、边境布防的细微变化中,自可窥得一二。”
众人点头。
他接下去又道:“另外,金城公主的和亲对象是雍王,雍王身份不一般,元昊膝下只此一女,他弟弟祁郡王膝下无女,旁室宗亲里,要么年纪够了,身份不够,要么身份够了,年龄不合。”
“是以,在金城公主外逃后,若罗扶仍积极促成和亲,那么……元昊的真实意图,便八九不离十了。”陆铭章解释道。
“属下有一事不明。”段括说道。
“问来。”
“公主外逃,罗扶又无和亲人选,双方和亲一事,如何存续?又如何行那‘一石二鸟’之计?”
陆铭章将目光抬起,看向窗外,声音平静:“那不过是个幌子,既然是幌子,人在不在,并不影响,他会想办法促成。”
“想办法促成?”段括呢喃,再一抬眼,问,“大人的意思是……李代桃僵,仍由‘金城公主’和亲?”
陆铭章“嗯”了一声,只要罗扶对外放出的消息,仍由金城公主赴大衍,再探查罗扶动向,便可最终定论。
想要探得这两样消息,不难。
“元昊真有此打算的话……”段括继续道,“我北境总不能就这么被白白利用,作壁上观。”
虽说此计遭殃的是大衍。
陆铭章看向宇文杰,问他:“你说说,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宇文杰正了正身子,一手撑着大腿,将目光放在舆图上,一手快速在舆图由北向南一划,意在顺势而为。
另两人,一个段括,一个沈原将他看着,眼中带着笑意。
宇文杰清了清嗓,不去理他二人,问陆铭章:“大人,属下这个计策可行?”
陆铭章难得露出一抹浅笑:“这是何意?我不懂。”
宇文杰麦色的皮肤上透出红,认真道:“罗扶转攻大衍,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陆铭章的目光轻轻往舆图某一处扫去:“我们去作甚?理由呢?”
宇文杰看了看桌面,从旁抽出三张白纸,分给段括,沈原。
“不若我三人将各自的想法写出来,呈于大人,看谁的理由更合大人心意?”
沈原同段括点了点头,各自执笔,以衣袖掩之,写下想法,待三人将纸页展示,字迹不同,却是同一个答案。
“举兵勤王。”
陆铭章看着那四个字,做出决断:“好,那便举兵勤王。”
几人举杯,饮茶。
正在这时,长安走了进来。
“阿郎,张巡回了。”
陆铭章端茶的手一顿,将茶盏搁下,说道:“你们去罢。”
三人应诺,起身,施礼退下,出了屋门,往门外候等的张巡看去。
只见他眼眶爬满血丝,头身染尘,灰着脸,一看就是连夜没有休息过。
三人纷纷向他抱拳施礼,张巡颔首,回了一礼,撩开衣摆,迈进屋室,房门阖上。
张巡走上前,看向案后之人,躬身道:“属下……未能将夫人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