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秋风扫过军区大院,将落叶卷起又放下,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司家小楼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纤细的身形看出,是个女人。
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嘴里骂骂咧咧地拢了拢衣服,快步往大院外面走去,脚步很快,带着几分迫切。
大院外的巷子深处,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出那张带着几分市井气的脸。
看见远处走来的身影,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丢在脚下,踩了踩。
司晴快步走近,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
“人已经来了?”
钱旭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他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了来了,就在南街那边的招待所住着呢。”
司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压低了声音,问起正事:“怎么样?我上次给你那张照片,他们怎么说?认识吗?”
上次电影上映后,司晴就留了个心眼,她特地保存了一张印有司缇的海报,把上面的照片剪了下来,交给了钱旭,让他拿着照片去问。
钱旭一脸兴奋,笑得见牙不见眼。
“认识个屁!”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现在司家那个亲生女儿,绝对是个冒牌货!”
“她那大伯和大伯母,压根不认识照片里的女人!”
他唾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奶奶的,照片里长得跟天仙似的,居然敢去干这行勾当,给哪个大官去当小老婆不好,呸!”
司晴整个人激动得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了,死死咬着唇,才没有笑出声来。
“司家的亲生女儿,果然是个冒牌货?!”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就说呢,怎么和前世长得一点都不像,要不是那块玉佩…估计玉佩也是偷来的。”
钱旭闻言,眼睛亮了亮,“什么前世?什么玉佩?值钱吗?你也偷过来……”
司晴吓了一跳,她白了男人一眼,没好气道:“行了,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反正等我把这个冒牌货扫地出门,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钱旭眼睛更亮了:“那就行,哈哈哈……以后这司家的钱财,还不都是我们的了!”
两人又仔仔细细说好了计策,商量好明天怎么安排,什么时候把人带过来,怎么当众揭穿。
一切妥当后,才分头离开。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走来,他站在两人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黑暗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
翌日。
司千俞吃过早饭,早早地离开了家,今天要去研究所,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司母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叮嘱:“千俞啊,今天是中秋节,无论多忙都要回家吃晚饭,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司千俞点点头,“知道了,妈。”
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没有动静。
她还没起。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
等司缇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多了,她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快迟到了。
但她也没管,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服,下楼。
餐桌上,司母已经出门买菜了,姜琴在厨房里忙活,只有司晴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地喝着豆浆,看见司缇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女人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司晴心里冷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她放下豆浆,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淼淼,今晚下班早点回家哦。”
司缇脚步顿了顿,看向司晴,微微皱眉,这女人,今天吃错药了?
司晴依旧是那副甜蜜温柔的模样,笑得无懈可击,“今天的晚饭,还有特别的客人呢,你可不要迟到了。”
司缇挑了挑眉,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拿起包出门上班去了。
司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早晨的京市,各种街头巷尾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卖早点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南街这边,是一条相对老旧的街道,路边的早餐店门口,蒸汽腾腾,香味飘出老远,老板扯着嗓子吆喝,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一对穿着朴素的夫妇站在店门口,纠结地看着里面的食物,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提着个布包,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女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老板,这馒头怎么卖?”
老板头也没抬,忙着蒸笼里的包子,“三毛一笼。”
“啊?这么贵啊?”女人惊呼,“我看着馒头还这么小呢?”
老板这才抬起头,不耐烦地扫了两人一眼,声音尖利:“臭外地的,这可是小笼包!带馅儿的!”
夫妇俩被呛了一句,讪讪地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那比拳头还小的笼屉,最终还是没舍得掏钱。
两人走远了些,小声商量着,“算了吧,包里还有点干粮呢。”
“也行,对付一口得了。”
等两人回到招待所,钱旭都快吓疯了,生怕两人跑了,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见两人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死哪去了?!”
“外面很危险的知不知道!皇城根儿下,别瞎出去逛!”
一声怒吼,把夫妇俩吓了一跳,胡勇军连忙陪着笑解释:“没,我们就是出去找找吃的,想着不能老麻烦您……”
钱旭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瞪了两人一眼,丢下一句“老实待着”,就进了自己房间。
胡勇军和妻子罗芳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今年地里庄稼收成不好,没赚到什么钱,正发愁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来到家里,说是司淼让他来的。
说什么那个回到亲生父母家的司淼,要见他们,要报答他们前两年的照顾,准备给他们一大笔钱。
胡勇军当时就愣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和妻子算是那孩子的远房亲戚,前两年确实照顾过她一段时间,但那都是应该的,哪能要什么报答?
可罗芳动了心,她说既然人家孩子有这份心,不去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再说,也好去看看那孩子过得好不好,这样也对得起她养父母的交代。
胡勇军想想也是,于是就跟着来了,可这一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钱旭,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他叹了口气,对妻子说:“咱们就是去看看淼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别的,咱可不能要。”
罗芳点点头,但眼里还是带着几分期盼。
就在这时,钱旭又出来了,还丢过来一袋吃剩下的糕点,他看着两人,不耐烦地叮嘱道:“急什么!今晚就让你们见,你们可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千万别认错人了!”
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转身离开了招待所。
胡勇军和妻子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什么叫别认错人?
……
南街对过去的几条街,建筑逐渐华贵起来,隐藏在园林当中的沁园,早上本是非常冷清的。
毕竟也没什么客人会来这儿吃早点喝早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德园茶楼那种热闹的地方。
但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没人打扰。
雅致的包厢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两杯清茶,热气袅袅升起。
裴照微看着对面的男人,眼里带着担忧,“小麟,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男人的气色似乎也不怎么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张脸依旧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
裴应麟摇了摇头,“没事。”
裴照微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不知道你跟爷爷怎么了,他老人家好好的,怎么发了那么大的火?他平时可是最看重你了……”
此话倒是不假。
裴家老爷子,当年可是在军中威望极高的人物,可自己的儿子却没有一个能扛大任的,在军中也就混个一般的水平,最后都纷纷从政。
到了孙子辈,最后也就出落了一个裴应麟。
这个外孙,优秀得耀眼,裴老爷子从小放在身边养着,不允许有一点长歪。
按理说,爷孙俩感情应该很好的,何至于动上了家法这么严重的事?给裴家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可又问不出缘由。
裴应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裴照微,问起了另一件事。
“表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裴照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想敷衍过去,“就那样呗,我也就在中纪委混混日子了。”
裴应麟眸光微闪,面色凝重了两分,沉声开口:“孟柯最近有为难你吗?”
裴照微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就是工作上有些摩擦而已。”
裴应麟看着他,“表哥,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真没什么,我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