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开这个口,并非是一时兴起。
而是早有准备。
洪帮和城寨一样,下边都有放印子钱的钱庄。
不过比起後者的黑心」,洪帮没那麽竭泽而渔,经营模式还是偏向於正经银行的。
当然。
也仅仅只是偏向。
洪帮身为东江第一大帮,又不是做慈善的。下边的钱庄放贷,同样走的是驴打滚、连根倒的模式。
大白话就是利转本、本再生利,再通过不断加码的高息,把借债人的地、房、物等套住。
见到韩罗愣神之际,姜景年继续说道:「洪帮下边的钱庄,控股的银行,我都想借一遍,至於利息,规矩我懂,就按你们的来。」
他现在背的债务之中,有一部分就是洪帮下边的钱庄放的。
而这些欠债,依然在每月最低还款中,算是用作维持着自己的名声。
即便姜景年人不在宁城,也有着专门的手下负责还款,绝不会让他的名字失去信用。
只是。
之前的债务,对於内气境高手乃至於半步宗师而言,的确算是高高的,多多的。
然而事随时移。
到了如今,已撑不起东江州盟主的重量了。
姜景年左肩,担着东江全州十五城八十二县,右肩担的债务,相对而言是极其轻微的。
这就导致了责任和规格不对等,城债失衡。
为了缓解这种失衡感,姜景年是时候让自己的右肩,担负起更重要、更大量的债务——
——哦不!是责任了。
「姜盟主,这————咳咳————咳咳————」
有些病恹恹的韩罗,这下算是听懂了,他连连咳嗽,咳嗽声之大、之剧烈,仿佛要将自己的内脏都咳出来一般。
而姜景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着看着对方。
韩罗低着头,足足咳了半分钟,这才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既然盟主都开口
了,在下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知想借多少?」
姜景年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二百万大洋?」
病虎韩罗有些犹豫,然而还是说道:「不论是现银,还是同等价值的资粮,我洪帮筹备个几日,就可以送到池云崖或者盟主府上。」
大洋之所以作为陈国的流通货币,乃至放在海外都能兑换当地货币和物资,就是因为地区大国发行的货币里,不是加了秘银,就是加了黑石等特殊矿物。
既具备货币属性,又是资粮的本身。
秘药、冶兵、修炼,处处都可以用到。
下到寻常百姓,中到江湖人士,上到达官贵人,都用得上。
大洋里加的黑石、秘银含量,虽然比不上世界通用的米加仑金币,但放在诸多国度的经济体系之中,也算中上水平了。
每一枚大洋里的秘银、黑石虽然极少,但都是有着严格配比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就算是京师内阁,每年发行的大洋数量亦是有限的,没有办法超发大洋。
两百万大洋。
对於洪帮这个体量的势力而言,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少。
再多,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准备好的了。
毕竟收入不等於存款,资产不等同现金,作为规模最大的东江州势力,光是每月的人吃马嚼,就是一个常人难以想像的数字。
韩罗认为姜景年自身也是一宗之主,应该懂得这一点,所以对这个数字,既没有少报,也没有多报。
然而眼前余光看到对方依然笑而不语的模样,他有些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总不会是————两千万大洋!?姜盟主,我洪帮又不是天下第一大帮,这麽大的数额,就算给我半年时间,也未必能够凑得出来。」
而且开口借债两千万大洋。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想要做什麽?!
对於寻常世家来说,两千万大洋都称得上是天文数字,能养十个精锐兵傀师,或者二十多个普通师一年多了,比武道大宗几年的开销都大。
毕竟武道大宗不养闲人,开销也是阶梯式的,越往下给的越少,实力弱的,基本都要倒过来给宗门赚钱。
「不是两千万大洋,而是洪帮宝库的两成。」
对於面色大变的韩罗,姜景年只是微微一笑,「而且,我有抵押物。」
「山云流派在宁城有一批产业,都是当初斯特林家族和其他势力忍痛割爱,让给我们的,这批产业里有酒楼,有工厂,有商行,还有几套大宅子、几栋公寓————」
他如数家珍,将准备用作抵押的资产详情尽数说出。
受陈国内外的战争影响,宁城的经商环境越来越差。
再加上有的产业,本就是从其他势力手里夺来的。
徐家、项家覆灭後分下来的蛋糕还算好,毕竟这两家只有残部或者少数余孽在外,产业重新被夺回去的机率很低。
然而从洋人手里拿到的,不仅是经营容易出问题,更代表着等一两年後洋人重新东顾时,会再度爆发剧烈冲突,很难长期持有。
听完姜景年述说之後。
病虎韩罗有些难堪的表情,才缓缓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病恹恹的,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般,整张老脸都苍白一片了。
他思索了许久,方才嘶声开口着,「姜盟主,宝库的二成没有问题,利息就按最低的
来,至於抵押的产业,只需盟主刚才所说的一半即可。并且,我韩某人还能以个人名义,支援山云流派五十万大洋的物资,聊表心意。」
「如此极好!」
姜景年笑容更甚,却没有丝毫客气,只是拱手抱拳说道:「那就多谢韩帮主和洪帮的高义了。」
旁边几位宗师,还有陪侍的潘尚堂等人,听到两人的交流,都是神色各异。
这个投入。
对於洪帮而言,不可谓不大。
在他们眼里看来,虽说出具了抵押物,但这个债务,想要完全收回来的机率————很低。
不过此时此刻。
韩老帮主都已拍板决定,他们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再说些什麽了。
赔偿。
借债。
支援物资。
这三件事都算谈妥了,到了这一步,病虎韩罗才说起陈棠的事情。
众人漫步於湖岸边的林间小路。
树影婆娑,香气环绕。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下最後一点黄昏余晖,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暮光。
「这些树名为绮荨花树,都是从南洋沙拉马国舶来的,既可作为观赏树,又能作为香料,现在时间尚晚,盟主可以留下来吃饭,尝尝南洋口味,我洪帮亦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韩罗先是寒暄了一下有的没的,然後才将话题拉回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上,「听说在雪门大剧院时,陈棠等几个不开眼的小辈,得罪了姜盟主?」
「不知道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现在在何处?倘若盟主将其杀了,还望将他们屍骸交给洪帮,毕竟按照帮内规矩,他们就算死了,也得扔进这朴山湖里喂鱼,永世不得出湖。」
「陈棠等人,并非是得罪我个人,而是和柳家小辈相互勾结,作为第三方的传话筒,和东水卢家暗通款曲。」
姜景年摆了摆手,「现在两东大战如火如荼,如今战况如何,想必韩老帮主也清楚。
更清楚在这种节骨眼上,此举的下场是什麽————」
「陈棠那小子浓眉大眼的,竟是如此做派,果然是死有余辜————」
韩罗瞪大老眼,又对陈棠等人骂骂咧咧起来。
姜景年笑了笑,「韩老帮主,陈棠他在柳家人的审问下,基本是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甚至还为了活命,攀咬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着面色不改的韩罗,又继续说着,「当然,明人不说暗话,陈棠不论是个人行为,还是别的什麽,我都不打算深究下去。毕竟现在大敌当前,再在城内掀起大案,实属不智,也不利於东江州的联盟。」
韩罗本来心里咯瞪一下,然後听到姜景年的後半句话,又缓缓的放下心来,拱手抱拳,「姜盟主高义,韩某人佩服!」
「高义不敢当。」
姜景年只是摇了摇头,「素闻韩老帮主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为朋友为兄弟两肋插刀。现在南北动荡,东水卢家勾结洋人、倭寇、魔门,趁机东侵,让整个东江州都陷入了战火之中。」
「值此危难关头,我们东江州的本地势力,更加需要万众一心,需要和有侠义的同道联合,共同粉碎东水卢家的狼子野心。」
「在下虽是北地流民出身,资历极浅,但闻慕圣贤之道,知晓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想要在七日後,在原有城寨区域上,召开东江会盟,广邀各方群雄,共商结盟讨伐不臣之大事。」
东江会盟!
讨伐不臣!
这两个词语,从一个年轻宗师的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莫名的怪异,以及惊人的冲击力。
本来现在的盟主二字,就是叫着玩,当做是一种另类的吹捧和拍马屁。
然而真的召开了东江会盟後,这个盟主就不再是不伦不类,名不正言不顺的虚词了。
至於讨伐不臣。
更是直接将东水各方势力,定性为乱臣贼子,祸国妖孽。
而姜景年一方,先天就带着神圣性和正当性,就算主动掀起兵灾,那也是为民请命,为江湖立威,为国讨逆贼。
後边的潘尚堂等年轻高手,人都要听傻了。
特别是潘尚堂,一直在他眼里看来,姜景年不过是一走运之人,疑似得了什麽山云宗
的遗泽,方才有今天。
其所作所为,过往经历,几乎不经脑子,情商智商极低,对人动辄喊打喊杀,树敌无数,能从诸多灾劫里杀出,无非是靠着大气运罢了。
然而现在看来。
并非如此。
江湖所有的传闻,还是当初收集的那些情报,都存在极大的谬误!
四大爷冯七这种充当帮内军师的人物,联想到的内容,比潘尚堂之流的想的更多,眼底深处不由地多了几分忧色。
「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病虎韩罗心中同样大震,又有些发紧,然而表面上还是咳嗽着大笑,「咳咳!可姜盟主这样的天骄豪杰若是匹夫,韩某人岂不是一具冢中枯骨了?」
「既然姜盟主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我韩某人又岂敢说一个不字?!七日後的东江会盟,我洪帮必然参加,届时会以姜盟主为尊,其他人若想当这个盟主,我韩某人第一个不同意。」
气氛都到这了。
韩罗知晓除非现在立马掀桌子,翻脸厮杀,否则涉及到这种家国大事,别说拒绝了,连一点推脱的可能都没有。
听听,人家说的是啥?
不是天下兴亡,就是共商讨伐不臣之大事。
自己身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韩帮主,如何拒绝得了这事情?
「好!」
姜景年抚掌大笑,「既然如此,那到时候会盟,就得仰仗洪帮诸位的帮助了。」
夜色正浓。
水袖厅内,一片载歌载舞之景。
美婢轻舞,活色生香。
美食美酒,随意的摆放在大桌上,一众洪帮高层,豪气干云,放浪形骸。
主桌上。
韩罗和姜景年并排而坐。
其义女尚湛儿不像之前那般,穿着轻薄的长裙,而是一袭黑色劲装,显得妩媚之中,又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气质。
「还望姜少侠,满饮此杯。」
尚湛儿一口饮下碗中酒水,又给旁边的姜景年的空酒碗里,添了一碗。
「嗯。」
姜景年一口饮尽,然後就直接将酒碗倒扣,抬手阻了想要继续倒酒的妩媚女子,「好了,酒水这东西,适当就行了。」
尚湛儿先是一愣,旋即一张脸上又多了几分不假掩饰的失落,她吐气如兰地问道:
姜少侠,是不是湛儿哪里做的不好?」
江湖武林人士。
有几个不爱酒的?
特别是现在这酒水,不是寻常酒水,都是义父多年珍藏。
就连贵为一帮之主的义父,平日里都舍不得喝,都是来了贵客才会摆出来的,此酒水
口感醇厚,入口带着回甘香气,不醉人,又蕴含药力,对於内气境高手,都大有裨益。
然而姜景年才喝了三碗,就不喝了。
所以在尚湛儿眼里看来,必然是自己哪里惹对方不快了。
难不成,她还是想岔了,自己这身劲装打扮,也不符合对方的胃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上面的人随意一个动作言语,下边人都得各种揣摩推测。
姜景年其实就是单纯不怎么喝酒罢了,平日宴席都是以茶代酒。
只是今天心情好。
事情办的很顺利,洪帮没有预想之中的那般为难和推脱。
所以才喝了点酒。
然而这酒水再好,姜景年也不会贪杯。
听到对方贴在眼前,吴侬软语地问话,他只是伸手捏住了对方的滑嫩下巴,像是审视物品一般,轻声说着,「你心思有点不纯啊!」
长得太帅,同样是烦扰多多。
出门在外。
类似的情况已多如牛毛。
好在自己已晋一代宗师,不会担心被什麽坏女人武力绑走了。
「这天下,有哪个女子不爱美的?」
「姜少侠如此妙人,就算不是高高在上的宗师强者,湛儿也同样想要亲近一番————」
尚湛儿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面对对方的举止,也不挣扎,只是俏脸有些泛红,问心无愧地说着话。
近距离面对这种俊美非人,举手投足都透着别样魅惑的少年郎。
自己一个区区内气境武者,若是还能心若冰清,古井无波,那才是真正奇怪的事情。
韩罗也在旁边哈哈大笑,「盟主,我这义女平日里对其他男子可是不假辞色,只能说盟主不愧是东江第一美少年,这些年轻女子,恐怕难挡盟主的诱惑啊!」
什麽叫做————《盟主的诱惑》?
老家伙,你可真会说话。
姜景年心中腹诽,旋即松开了尚湛儿的下巴,他笑着说道:「现在不是说男女情长的
时候,韩帮主,我想问一件事。」
「盟主但说无妨,只要是韩某人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罗喝了一碗酒,砸吧砸吧嘴。
「你们洪帮,在两东之战当中,有无勾结洋人、倭寇。」
姜景年问得很有艺术感,他只问两东大战的时间段。
至於其他时候。
洪帮和各国势力做生意,商贸来往都是极其频繁的,不说直接勾结,然而也必然有所龌龊。
听到这话,韩罗脸色瞬间变了一变,略做犹豫後,还是叹了口气,「不瞒姜盟主,洪帮的确和东梧国商会有着贸易往来,然而都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至于洋人————」
「盟主可知,这宁城之地,实际算是西洋租界。总共十九个区、三县、两乡,也就两区两县两乡还在陈国手里。」
说到这里,他脸上也露出无奈之色,「这麽多年来,洋人势大,洪帮势小,我们很多事情都是被逼无奈。就算是现在支持山云流派的钱、柳两大世家,他们同样没少和洋人往来。」
「这我自然知晓。」
「柳家年轻一辈里,都有直接和洋人勾结,出卖家族利益的。」
姜景年点了点头,旋即语气又变得凝重起来,他直视韩罗,「昨日的小钱岛之战,你们可有做出什麽危害之举?」
「没有。」
韩罗没有犹豫,连连摇头,「洪帮不敢直接得罪任何大势力,更加不可能同时得罪宁城各方了。洪帮没有理由,也不敢在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对本地势力进行背刺。」
背刺本地势力。
代价太大。
反噬太大。
不符合洪帮的根本利益。
而且韩罗说话已很是直白了,直接就说情况不明,不会如此行事。
「好,既然如此,那麽————」
姜景年还要开口询问,突地听到外边传来动静。
「罗德格大探长,莫西尼大探长,你们怎麽来了!?」
紫花执事的讶异声音,没有丝毫压低声音和掩饰,直接从厅外一路传到宴席之上。
姜景年微微偏过头,韩罗则是陡然起身,一脸严肃地望着外边的夜色。
罗德格和莫西尼两人,没有经过洪帮层层通报,甚至不是从大路上过来的。
而是乘了条小船,从岛屿後边绕过来的。
很显然。
两人不想公开自己的行踪。
不过也的确没料到,洪帮总舵似乎正在召开什麽宴会,还请了一个他们不想见到的人o
看着厅内热闹的人群。
大探长罗德格的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韩先生,你们洪帮是怎麽回事?姜景年,这位年轻强者,是我们王国需要重点打击的对象。」
「我们下午的时候,都帮你出面交涉了,到了晚上————你反而和此人勾肩搭背起来?
」
这个时候。
就算当着姜景年的面,他也没有再遮遮掩掩了。
因为韩罗的所作所为,在他们这些王国强者眼里,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身形有些佝偻的韩罗没有开口,而是扫了眼其他桌的帮内高层。
在接到这个眼神示意後,就连正在喝酒的潘尚堂,都直接招呼起同伴走了出去。
「姜少侠,万事小心————」
尚湛儿轻声提醒着,眼里满是担忧,随後跟在人群後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处宴客厅。
眨眼之间。
热闹的水袖厅内,就变得空荡荡起来。
只剩下洪帮的几个宗师,姜景年,以及两位洋人大探长。
三方都没有散发气息,然而却带着几分对峙的味道。
韩罗咳嗽了几声,看了眼姜景年,又看了眼大腹便便的罗德格,沉声道:「罗德格先
生,你知道的,洪帮作为本地势力,不会选择和代表小半个东江的姜盟主生死相对。」
「是吗?代表小半个东江!?」
罗德格哈哈笑道,「这事情就发生在宁城上————而我们王国,同意了吗?」
什麽狗屁东江盟主。
当初连所谓的东江州都督,都是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现在这群土着,还真是太飘了。
无非就是认为王国和公国交战,无暇东顾,这才有了这群人的可乘之机。
换做几年前。
宁城这租界上,哪里敢冒出如此嚣张的年轻人?
盟主这词一出,海洋圣灵就得将这个岛屿都淹没。
姜景年对欲言又止的韩罗摆了摆手,笑容缓缓收敛起来,「我代表东江州与否,乃是内部事宜,何曾需要你们米加仑王国来同意?」
「罗德格,你们这群洋人————」
「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