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理公馆。
陈棠等洪帮堂主,被姜景年带人押进来的时候,其他柳家、方家高手,也恰好押着一部分人从外边进来。
这些被押着的人,多是分散在宁城内的内鬼,或者是柳家摩下势力的武者。
柳家的高手通过柳定一脉交待的线索,一个个追索痕迹上门,强行镇压。
不过也有一些灰头土脸的。
柳清栀的六叔柳泸友,就是受了些轻伤,後背还在渗血,他看到姜景年等人入内,十分惭愧地低下头,「姜道主,连雨拳馆的馆主竟有其他高手接应,我带去的人手不够,一时不慎————」
姜景年弹出一道真罡,治疗着对方身上的外伤,「泸友叔,没大碍吧?」
「没————没大碍——
柳泸友本来以为事情没办好,以姜道主之前展露的残酷手段,必然少不了责罚。
没想到对方只是关心自己的伤势,半句话没提连雨拳馆的事。
「人没什麽大碍就好,好好养伤吧!」
姜景年摆了摆手,让旁边的人带柳泸友等人去静室内疗伤,都没有追问连雨拳馆馆主是哪方势力的人在接应。
「师弟,不跟我六寂问下情况吗?」
看着柳泸友等人离去的背影,柳清栀在旁边轻声问道。
「你六叔若是认得出来,第一时间就会跟我说。正因为没有认出是哪方势力,不敢信口开河,所以才有些唯唯诺诺。」
姜景年微微一笑,「而且,这其实不是什麽大事。反正要动洪帮的话,这城内相关的势力,都会跳出来的。」
他当初就在洪帮摩下堂口的下边车行拉车,自然知晓这个东江第一大帮,势力网有多麽错综复杂。
并非是洪帮顶尖势力多麽强。
而是洪帮的下沉市场太大,盘子太广。
小到市井间的贩夫走卒,大到武道宗主、商界大亨、洋人贵族,都和洪帮在一张利益网络里。
「姜道主,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这洪帮的现任帮主,不止和洋人有联络。」
方力卡着陈棠的肩头,在旁边小声说着,「还有京师内阁以及武道圣地的关系————」
「嗯。」
姜景年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什麽意外之色,「所以对这群蝼蚁,我是直接抓之,而不是杀之。」
洪帮和城寨有些类似,同样是多头吃。
但却又本质不同,那就是没有多头得罪。
这里边,水同样很深。
虽说姜景年没有确凿证据,但推测洪帮可能是在给某个大人物或者大势力,充当着白手套的角色。
陈棠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力的真罡,已经封禁了他们这些人的所有行动能力。
他们这几个洪帮堂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柳家公馆的地下室内。
地下甬道狭长,两边灯火如豆,忽明忽暗。
四周弥漫着血腥气息。
这是柳家惩戒自家族人的地方。
不过有时候也会抓敌对势力的高手过来问询。
一炷香过後。
姜景年看着方力递过来的卷宗,随意地翻阅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神色凝重,双颊流汗的方力,「有些东西,写多余了。」
「我怕定不死洪帮的罪名,所以————」
方力搓了搓手,脸色有些慌乱起来。
这份卷宗,自然是加了料的,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也套在了里边。
不过没想到姜道主是带着答案看问题,仅仅是随意地瞥了几眼,就能看出哪些内容是乱加的。
这让心中慌乱之余,又有些惊惧。
只觉得眼前不是一位年轻的少年宗师,而是城府极深的老怪物。
「其实这些堂主做的事情,完全已经够了。」
姜景年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时候,做戏得做全套。」
强者钓鱼,要有耐心。
姜景年走出地下室的时候。
柳清栀正站在外边院落的假山旁,听着族中叔伯汇报着情况。
她不想处理这些杂事,想通通打发给父亲那边,然而想了想自己第一天上位,不好直接当个甩手掌柜,还是思索片刻後,耐着性子说,「————都杀了吧。」
什麽叫都杀了。
大小姐,你搁这里犹豫半天,就来一句全都杀了?!
这里边可全都是你的亲戚啊!
而且有的人只是受了点钱,传递了不太重要的情报。
「别理她,让柳伯父按照之前的标准处理就行。事重者死,事轻者处罚惩戒即可。」
姜景年走过来,冲着几个柳家叔伯呵呵一笑。
这几个中年男人都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辞。
「什麽叫别理我?」
柳清栀本来嫌处理事务很烦,然而真听到师弟这种话语之後,又连忙表达出自己的不满,柳眉微蹙,「我可是柳家家主!」
哟哟!
就你还柳家主了。
说你胖还喘上了。
等你真当了东江都督之後,岂不是要上天!?
姜景年暗暗翻了个白眼,旋即在对方发作之前,连忙拱手抱拳,嬉笑道:「好好好,柳家主!我要单独去一趟洪帮总舵,劳烦柳家主帮忙镇守柳家。」
「虽然洪帮狗急跳墙,攻打柳家的机率很低,但并非没有。」
洪帮的立帮策略,就是合纵连横。
除非是万不得已,或者是碾压之势,否则绝不会抢先出击。
一个帮派。
讲究的竟然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足见其安身立命的智慧。
柳清栀摇了摇头,「不!公馆内还有一位族老,又有大势镇守,就算来了五六个宗师,攻破也需要不短的时间。洪帮总舵很危险的,我陪你一起去,可以保护你。」
「身为东江州盟主,没必要什麽事都要亲自下场。」
柳家以前明面上的宗师族老,是三位。实际上则有四人。
後面柳清栀晋升宗师,一族就有五位宗师,除了顶尖战力弱於当初的项家、徐家外,光论宗师数量,已经没差多少了。
当然。
驻紮在城寨的两位族老,在昨日的小钱岛之战里受伤,留守公馆的两位族老,又死了一个柳定。
再加上经过内部清洗,损失已大到没边。
要不是姜景年展现肌肉,表明和柳清栀的关系和态度,可能柳家此时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不。」
姜景年没有抠对方话语里的字眼,只是摇了摇头,「柳家对我很重要,一点意外都不
能出。」
「应该不会出什麽意外的————」
柳清栀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柳家主,你知道我的野心。」
姜景年脸色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直接称呼对方的职务,「你家若承载不了东江大势,那我就只能找江家了。」
「你敢!?」
听到这话,柳清栀气得花容失色,连忙用小粉拳捶打姜景年,「不准找江家的狐狸精,你说了那都是逢场作戏的!我听你的就是了。」
江家。
又是江家。
想起江家的狐狸精,柳清栀就不由地银牙紧咬。
宁城靠南边的朴湖区。
其中有一内湖,名为朴山湖,与南浦江的一处支流相连。
洪帮总舵,就设立在内湖靠东边的一处岛屿上,虽然湖泊并不直接通海,但距离最近的海岸线,不过十里路。
湖上船只密集,来往如织,十分热闹,来往於岛上的几个简易码头,不过这些船只却并非是洪帮直系,而是隶属於洪帮的两个水粮帮会。
这种模式,就相当干城内的车行、码头,大多不被洪帮直接管辖一般。
之所以会如此。
就是有些脏活,不方便洪帮直系出面,需要一些手套来做事。
用的时候很方便,做事不用太多顾忌,不小心得罪人了,也能随意剜去,用来割席当做赔礼。
既有着一道缓冲,不用壮士断腕,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平时的利益也能最大化。
至於这样一来,会不会没有二三流势力敢投靠做事?或者依然有强敌不依不饶?
以上的种种情况,长袖善舞、人情世故玩出花来的洪帮,这麽多年来,暂时还没有遇到过。
一艘小船上,潘尚堂独立船头,满面愁容,身边则是在吭哧划船的手下。
眼见码头越来越近,潘尚堂再也等不及,真罡鼓动,跳下船头,踏水而行。
码头上巡逻的橙花执事,见到潘尚堂来此,都是连忙躬身行礼,「潘堂主!」
潘尚堂随意点了点头,身形如飞鸟,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这处码头上。
「管堂堂主也来了,再加上之前的坐堂、陪堂两位堂主,内三堂全都到齐了。」
一个青花执事从远处走来,看着潘尚堂离去的背影,露出凝重之色。
内三堂,已属於洪帮的中流砥柱,分管着帮内各大事务的运行。
至於外五堂、三十二分堂的堂主,绝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在东江州,不可能尽数召回。
且若是真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洪帮遭遇了灭帮之事。
但内三堂齐聚,同样代表着有大事发生。
「李老哥,听说韩老帮主也出关了。」
两个橙花执事先是抱拳行礼,然後小声问道。
「不清楚。」
被称作李大哥的青花执事摇了摇头,瞪了这两个靠过来的橙花执事,「还有不该问的,别多问,祸从口出。」
岛上的巡逻者不在少数。
然而潘尚堂身为韩老帮主的义子,又是管堂堂主,帮内几乎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所以他一路穿行,畅通无阻。
等进了岛上中心的建筑群落,已经有人在大门处等候多时了。
紫花执事顾老五带着个西洋墨镜,手里捧着一把二胡,看着从远处疾驰而来的潘尚堂,笑着说道:「潘老弟,你也来了?四把交椅大爷,两老虎,坐堂、陪堂两大哥都在里边。」
包括管堂堂主潘尚堂在内的内三堂,已经是洪帮的高层。
然而在内三堂之上,还有四把交椅,两位老虎。
韩老帮主,韩大爷,就是帮内的头一把交椅。
听到人都到的差不多,竟连义父都出关了,潘尚堂心里一惊,面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顾老五领着潘尚堂进了主建筑的大楼之中。
此时。
宽敞的会议室内,一把太师椅摆在最高处,其下摆着三把太师椅,左右两侧最前方,摆着两把龙虎椅。
往下,则有三张并列的方椅。
而在三张方椅後边,还有数十把椅子,正好对应外五堂、三十二分堂。
此时,四把太师椅、两把龙虎椅、两方椅,都坐了人。
里边无光,漆黑一片,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一团漆黑的模样。
潘尚堂入内的时候。
大门口的阳光投落半边进来,短暂照出了众人的身影。
八道或轻或重的目光,扫视过来。
「小潘。」
「尚哥儿,来的有点慢啊!」
「阿潘,你来了————」
几道声音此起彼伏。
八人之中,有部分人对进来的潘尚堂打着招呼,有的则是沉默不语。
光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帮内的远近亲疏。
坐在最上方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病老头,身形佝偻,骨瘦如柴,浑身上下透着几分病恹恹的味道。
等到大门缓缓合上,这个病老头的身影,也隐没在黑暗之中。然而给人的气机反馈,就是一头恐怖的恶虎盘踞在最上边。
在场都是武道强者,就算是漆黑环境里视物,依然是如临白昼。
潘尚堂扫了眼在场几人,然後对着顶上的太师椅单膝跪地,「拜见义父!」
「小潘,不用多礼。」
韩罗老帮主摆了摆手,指了指三张方椅的空位,「坐吧!」
潘尚堂入座之後。
场中沉默了片刻,随後上方的韩罗才缓缓开口,「咳咳!小潘你之前没来,不过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时隔数月,山云流派的姜景年,再度大闹雪门大剧院。不过这一次和当初不同,不再是小辈间的打闹了。」
「而是想要对我们洪帮下杀手。」
他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好几声。
断断续续间,才把话语完整地说完。
二大爷濮兴连连叹息,「我和几个大探长通了电话,他们说实在拦不住姜景年。最关键的,还是陈棠等人不是被他当场杀了,而是带走了。很明显,他们是想要大做文章,我们不得不防————」
脾气火爆的三大爷接过话头,「陈棠只是帮内的普通堂主,类似他这样的人,各地加起来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八了,就算带走了又能如何?想靠着区区一点小事,就扳倒我们洪帮,不可能!」
四大爷冯七沉默一会儿,才沉声道:「诸位!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半道阁分阁那边,贴出了更新後的地煞榜单。」
「姜景年在昨日的天明峰之战里,击败了东水各方势力,威震临安。这里边,还有卢
家请来助拳的顶级强者熔岩夫人,听说也是败於姜景年之手。」
「地煞榜上,其名列第四十三位,号山云月君,是一位行走月相之道的盖世强者。」
听到这话。
潘尚堂忍不住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姜景年,成了地煞榜宗师?他才晋升宗师多久!?」
地煞榜上,名列四十三。
山云月君。
月相之道。
这里边,每一项拎出来,都能震得潘尚堂发懵。
他听说过天明峰之战,也听说过姜景年在传闻里,有着堪比真罡三重天的战力。
然而。
这终究是道听途说,就算讨论的再多,也依然是有些将信将疑。
不说不信,也不是全信。
毕竟遇到如此离谱的事情,在没有亲眼所见的时候,自然有些质疑。
这是人之常情。
然而连半道阁都为此更新地煞榜了,且还是一向谨慎的四大爷冯七口中说出来的,那麽这事就是十有八九了。
同为本地高手。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宁城的名声,都远高於姜景年。
算是仅次於山云流派的真传谢山海,以及陨心观的道种徐天心的第二梯队。
然而现在————
怎麽短短数月。
这东江州的年轻强者变换程度,比这南北动荡的局势还要诡谲?
山云流派的谢山海,早已不知所踪。
现在横压两东地区的两大天骄,一为姜景年,二为柳清栀。两人都是一代宗师,既是同门师姐弟,又是生死相依的道侣。
本地江湖又美称这对金童玉女为火云霜雪」。
然而火云霜雪的名头,才蹦出来没多久。
现在给他当头一棒的。
却是地煞榜宗师,山云月君!
「山云月君————」
月君?君这个字,可是江湖上的极致尊称,放在前朝,都是对陈国皇室的极致僭越了!」
然而地煞榜是半道阁和诸多武道圣地共同发布,也就是说,至少江湖上的顶尖势力,已经承认了姜景年的实力。
潘尚堂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心中杂念四起,但现在这种时候,又不得不尽数压下。
只听得上方的大爷们,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当中。
「————我认为,直接对柳家出手,来而不往非礼也。」
「如今外边人都看到了,是姜景年带着柳家人对我们的产业闹事,还强行带走了我们
的人。我们就算不对姜景年出手,也得对柳家做一个回击,不然的话,这东江各地,还以为我们洪帮好欺负!」
脾气火爆的三大爷,觉得此事绝不可忍,必须抢先一步动手。
反正姜景年在南浦滩上当众动手,就已是和他们洪帮撕破脸了。
「不可!」
「姜景年现在赢下天明峰之战,大势已成,锋芒毕露。」
冯七则是连连摇头,「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这不符合洪帮的根本利益。」
天明峰之战前,洪帮还能掀桌子,对姜景年和其麾下势力出手。
而现在————
抢先动手,又不能一击按死。
後续的报复必然极其猛烈,洪帮承受不起。
「老四说的对。」
二大爷濮兴也是跟着附和着,「姜景年羽翼正丰,又刚赢下天明峰大战,气运隆盛,我等正面出手,在场几位,不知要陨落几个。要知道,就算是赤玉门的熔岩夫人,都不是
此子的对手。」
「我们对付这麽一位年轻妖孽,要填进去多少条命?且就算勉强赢了,我们洪帮————
又还能维持多久?」
听着几位大爷的话语。
一直没怎麽开口的韩罗老帮主,则是看向下方的几人,「青虎,白虎,两位老弟,还有小陈、小潘、小温,你们几位又是个什麽看法?」
青虎、白虎,同样也是宗师强者。
不过和几个大爷不同,这二虎都是请来的供奉,并非那种生死共存亡的高层,所以位置才稍次一些。
至於三位内堂堂主,则都是半步宗师,不过这里边也有强弱。
比如三内堂之一的坐堂堂主陈大威,就是晋升宗师时,遭人狙击而失败的那种,有着近乎宗师的武功。
而潘尚堂这个管堂堂主,光论战力,是不如其他两位堂主的。
但他的潜力,他的背景身份,还有办事能力和立下的功劳,多重因素叠加下,他才能坐到这个位置。
「韩老哥。」
青虎砸吧砸吧嘴,略作思索之後,方才缓缓开口道:「我觉得吧————」
只是。
他的话语还没说完,外边就传来一道极其清冽的气机波动。
气机初极淡。
随後层层加码,由淡转浓。
到了後边,竟宛若实质气浪,翻涌滚动而来。
「来者何人!?」
韩老帮主虎目一沉,一拍自己的太师椅,低吼出声。
这吼声犹如虎啸龙吟,充斥着说不出来的煞气。
病虎老者病恹恹的气质大变,刚猛凶威的气机同样散发而出。
随後。
一道带着淡淡笑意的儒雅声音,从远处缓缓飘荡而来。
「霜落空山入月瓶,清光垂野自流形。」
「只手擎柱千峰静,何必人间闻姓名。」
夕阳西下。
半湖瑟瑟半边红的朴山湖上,一道白影宛若游龙,踏水而行。
每一步踏出。
那脚下翻滚的湖水便停滞,化作一片玉砾台阶。
四周的船只停在湖心不动,犹如琥珀般被冻结在当场。
船只里的人,不论是半步宗师,还是寻常武师,都滞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四周一丝一缕的月华流动逸散,带来着无与伦比的沉重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