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斜阳透过百叶窗，落在地上时明暗交错。
水谷光真颇为无奈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就算武田裕一彻底发狂，也不可能许诺2000多万円的车作为回报。
否则，要那之後联络教授会的教授们时，又该给多少？
水谷光真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桐生君。」
「是。」
「要是武田君真的这麽说的，你转告他，我也要一辆法拉利F512M，我直接退出教授选举。」
「啊？」
桐生和介猝不及防。
不过，水谷光真很是满意他的反应，笑了笑也没再说什麽，接着就转身离开。
又不是真的。
所以没有什麽好在意的。
就在这时，西村教授的医局秘书三浦敏太郎走了进来。
教授秘书通常由医局内资历深厚的讲师或者专门医兼任，负责教授的日常行程和下级医生的晋升文书。
因此，医局员们见到他都要客气三分。
三浦秘书应过众人的招呼之後。
「桐生医生，西村教授让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是，我这就去。」
桐生和介当即跟着对方走出医局。
两人来到教授办公室外。
三浦秘书先是敲了敲门，得到了允许之後才让桐生和介进去，自己则留在了外面。
西村澄香一如既往地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的後面。
「教授，您找我。」
桐生和介走进去欠身行礼。
「说说吧，这次去东京霞关参加审查会，情况怎麽样？」
西村澄香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可以坐下。
「是教授。」
桐生和介在心里快速斟酌了一番措辞。
「上午八点我到了中央合同厅舍，之後就一直在会议室门外的休息区等候，一直等到下午五点，事务员才叫我进去。」
「我先是阐述了损伤控制复苏这个概念。」
「最後，回答了几个问题就出来了。」
桐生和介语气平淡地汇报完。
自己在会上徒手推演数学公式、当众反击京都大学院长的事，一语带过。
以西村澄香在学界的人脉，他在东京霞关的真实表现，肯定已经从其他渠道听说了完整经过和详情结果。
现在让他亲口汇报，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更多的是，上位者喜欢看下位者表演谦卑、将功劳向上传递罢了。
西村澄香听完，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
「桐生君。」
「是。」
「我12月28日就正式退官了。」
「是。」
「所以，你觉得谁能代替我坐在这里，是水谷君，还是武田君更合适一些？」
西村澄香话锋骤然一转。
桐生和介当即抬起头来。
正教授拥有决定所有医局员人事调动、晋升乃至生杀大权。
西村澄香退官前的教授选举，就是整个医局内最残酷的权力交锋，决定整个医局未来十年命运的政治博弈。
这位独裁女皇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还没等桐生和介发表什麽意见，西村澄香就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了起来。
「水谷君临床技术确实比较普通，但好在做学术还有点天分。」
「他从本部大学毕业後就一直跟着我了，一步步熬资历升上来，代表的是传统的年功序列制。」
「由他来接任的话，是医局的守成之选。」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
因此，桐生和介有足够的思考时间。
水谷光真要是上位，意味着第一外科现有的利益格局不会发生剧烈变动，关联医院的人事派遣也会照旧。
选举委员会里的保守派天然会偏向他。
西村澄香抬眼看了看桐生和介。
「可是————」
「可是？」
「可是水谷君作为一个学术医生，是管不住有野心的人的。」
西村澄香淡淡地说。
水谷光真自己的临床手术水平一般，平常都是能推就推，实在没有办法的，就喊上今川织来当一助。
一旦他当上正教授，根本没有能力在业务上彻底掌控住下面的人。
桐生和介很快就想明白了这点。
「可是，西村教授，您不也是学术型教授麽？」
他笑着反问了一句。
西村澄香顿时怔了一下，大概是一时间有点恍惚，幻视坐在面前的人不是桐生和介而是水谷光真了。
这本该是一个满分回答。
然而，西村澄香却轻轻摇了摇头。
「但水谷君不是我。」
她话说一半，就直直地看着桐生和介的双眼。
「你也不是水谷君。」
最後一句，一字一顿。
桐生和介看着西村澄香那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老眼。
水谷光真的政治水平其实是很高的。
但如果说要让他来平衡派系，让本该势同水火的两位助教授相安无事，那多少有点为难人了。
而桐生和介呢？
更不像当年跟在西村澄香身後的水谷光真那样顺从听话。
要是他一直呆在群马大学医院，结果不是他被发配去乡下医院就是在医局内部事实上裂土封王。
西村澄香笑了笑，然後又接着说。
「另外，你是去年刚毕业入局的，以为我跟水谷君一样，但实际上，我啊，我跟他可不一样。」
「只是最近这几年岁数上来了，精力有所不济，不得不专心於学术罢了。」
「以前我还拿刀时。」
「哪怕是你们现在都觉得厉害的今川医生，大概也比不过我。」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要想在这一眼望去全是男人的大学医局里杀出来，一个女人要是只会搞学术，水平再高也不可能成为正教授。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出生太晚，没能见到教授您当年的风采。」
桐生和介赶紧欠身附和了一句。
西村澄香没在意他的恭维，继续往下分析。
「至於武田君————」
「他此前从今川医生手里抢走的病例，那个安藤太太可是在医事课大闹了一场。」
「後来年初阪神地震派遣支援的事情上也表现不力。」
「以及最近跟原田社长的髋脊综合徵的纠纷。」
「这几件事让他在医局里的威信，可以说是大受打击。」
「但是啊。」
「桐生君，你知道他为什麽还能留在这里吗？」
她笑着问道。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因为在他代表了群马大学第一外科最高的脊柱外科水平？
那是不可能的。
「钱？」
桐生和介试探性地回答道。
武田裕一是因为大型医疗器械会社的支持，得以进入群马大学医院当寄付讲座助教授。
那他还能留下来，也只能是这个原因。
「对。」
西村澄香点了点头。
这几年，大藏省一直在削减公共财政支出，文部省拨给地方国立大学的科研经费和运营补贴也越来越少。
而医院里的教授是分成临床医学讲座和基础医学讲座两大类的。
像第一外科、第二外科、内科这些临床医局的医生，平时可以通过接诊VIP患者收取丰厚的谢礼。
比如水谷光真和今川织。
如果是教授，还能从制药会社和器械厂商那里拿到大量的药事回扣与临床试验赞助。
比如西村澄香。
但是病理学、解剖学、药理学、生理学这些基础医学讲座呢？
实验设备要钱吧？
消耗品要钱吧？
去海外参加学术会议也要钱吧？
文部省拨下来的那点常规经费根本不够花的。
在选举委员会里，这些基础医学教授占了将近一半席位。
他们的选票，跟西村教授手里的没有任何区别。
武田裕一只要以合作研究或者基础实验外包的名义，就能把器械公司赞助的课题经费分润出来。
那些穷得急眼了的教授会怎麽投票呢？
好难猜啊。
桐生和介很快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但这是关键又不是关键。
他抬起头看向了对面。
「西村教授。」
「说。」
「我只是一个专修医，您说的这些，跟我没什麽太大关系吧？」
「你真这样想的？」
西村澄香不答反问。
桐生和介当然不可能自认为自己无关紧要。
在医局的权力交接中，哪怕是个研修医，也没法完全的置身事外。
更何况他本就身处漩涡中心。
他只是想藉此套话，让西村澄香表明喊他来办公室的目的罢了。
可现在————
承认自己确实重要，会被说成狂妄自大。
继续装糊涂，那就明摆着是把面前这位掌权多年的女皇当傻子。
发觉他迟迟不回答，西村澄香收起笑容，冷下脸来。
「桐生君。」
「是！」
「既然你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那你现在就可以提交退职申请了。」
「啊？」
桐生和介这次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不是？
退职申请？
刚才不是还在聊水谷助教授和武田助教授的选举局势麽，怎麽突然就让他退职了？
然而，西村澄香似乎是动了真格的。
她从一旁取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退职申请书，朝着桐生和介推了过去。
「填表吧。」
「既然你说教授选举跟你没什麽关系————」
「小笠原诚司教授早上就打电话过来我这，说想让你和今川医生能一起到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任职。」
「那就不要赖在我这里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桐生和介又愣了愣，看了看桌上的申请书，又看了看西村澄香。
昨晚上跟小笠原诚司吃饭时，那位老教授确实说过「大开中门」的事情，但没想到会这麽快。
那就怪不得西村澄香会找他来先说了一阵两位助教授了。
水谷光真在选举中最大的优势是什麽？
就是今年拿下了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的百亿円预算，还有他作为国民医生的身份。
水谷光真尽管不是什麽好人，但也没亏待过他。
要是他桐生和介这时一走了之，还顺手给把今川织给带走了，那就多少有点不干人事了。
「西村教授，其实，教授选举跟我也有些关系的————」
桐生和介只能改口。
西村澄香坐在办公桌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在她面前玩弄什麽心眼呢？
就算是水谷光真站在这里，都没有这个资格，更何况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医生。
不过西村澄香面上没说什麽。
她伸出手来。
桐生和介见状，赶紧将桌上的退职申请表拿起来，双手还了回去。
西村澄香将之收进抽屉。
「既然这样，那你转告小笠原教授，我会给两个出向」的名额，你跟今川医生等明年新年後再去东京吧。」
「是，多谢教授。」
桐生和介恭敬应下。
出向，就是进修，这跟退职移籍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的国家公务员编制和医局籍，依然会被保留在群马大学医学部，人则以进修或者学术支援的名义，派驻到其他医院工作。
西村教授的退官日是12月28日。
继任教授的最终投票则会定在12月中旬。
等到明年新年过後，教授选举有了结果，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东京，不必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回去工作吧。」
西村澄香挥了挥手。
桐生和介从椅子上站起身，欠身行礼，最後转身准备离开。
西村澄香突然又把他给叫住了。
「桐生君」
「教授，还有什麽吩咐？」
「知道为什麽是出向，而不是让你直接退职吗？」
「其实不知道，还请教授明示。」
「嗯，要是你们东京呆得不舒服，就回来吧，群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
「是！」
桐生和介低着头，认真地向前鞠了一躬。
在医疗界中，下级医生一旦去往其他大学的医局，往往就会被原医局视为外人，几平没有再回头的可能。
而东京大学医院作为真正的学阀大本营，向来排外。
他一个群马大学出身的外样医生过去，必然会遭到本家嫡系医生的排挤和针对。
西村澄香这是在给他留退路。
桐生和介直起身来。
在夕阳的余晖中，西村教授就是一个普通的慈祥老奶奶，笑着对他招呼。
「可是，那时您都退官了吧，您说了不算吧？」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在医局制度下，一旦正教授退官，医局内所有的人事权力都会移交给新任教授。
退了休的人通常就没法再插手医局的事务了。
西村澄香笑了一下。
「你试试就知道我说的算不算了。」
她说话语气平淡。
桐生和介当即回过神来，後背一紧。
是了。
是熟悉的感觉。
这位动辄就将人发配边疆的女皇，曾经就是这麽居高临下地看他的。
西村教授是要退官了。
但群马县境内二十多家公立医院、红十字医院和大型私立医院的院长与外科部长，全是她提拔起来的门生。
不管是谁最终上位，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清洗换血。
只要这些人事关系还在运转。
只要下面的关联医院停止接收本部医局派遣的医生，甚至拒绝缴纳寄附金。
那麽，退官教授依然能掌控医局人事。
「多谢教授。」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道谢，不再质疑老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