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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不该慈悲

    秋元晴子走在前面。

    水绿色的和服包裹着匀称的身段,腰带的结打得饱满而精致。

    走廊尽头,是一间未上锁的休息室。

    「客人,这边请。」

    她推开木质的纸拉门,里面的空间不算很大。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带水槽的清理台和小型电熨斗,旁边还叠放着几块乾净的备用毛巾。

    这里原本就是用来处理客人们在用餐时发生意外状况的场所。

    「请麻烦您在这里稍坐一下。」

    秋元晴子回过头,语气极为恭敬地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好。」

    桐生和介温柔地笑了笑。

    秋元晴子走到水槽前,拧开温水,将一块乾净的白毛巾浸湿後用力拧乾。

    她拿着散发着热气的毛巾走了过来。

    随後,便极其自然地在桐生和介的面前半跪了下来。

    「真的非常抱歉,客人,都怪我不小心。

    她的嗓音很软,带着自责。

    低头用热毛巾,给桐生和介轻轻擦拭腿上裤子的酒渍。

    「没事,只是一点梅酒而已。」

    桐生和介垂下视线。

    由於秋元晴子的姿势问题,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而微微敞开,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抹白皙的线条。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三条世界线分叉。

    三个选择。

    分叉一。

    略微提升身体素质的前提,是在休息室让她脱下和服然後————

    说实话,代价有点大。

    被秋元晴子这种女人缠上,得不偿失。

    其次是分叉二。

    编造一个沉迷柏青哥欠下三千万高利贷的悲惨故事,去反向诈骗她签下担保。

    秋元晴子固然不是个好人。

    但————

    说到底,她也就是故意弄洒了梅酒而已。

    除此之外也没有对桐生和介做了什麽过分的事情。

    按照常理,也就是让她原价赔条裤子,外加一些几千円的道歉补偿。

    最後的分叉三。

    从她的口袋里榨出至少20万円後,完美撤离。

    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尤其对於一个在料亭里打工的仲居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多月的全额薪水。

    可以是可以,但没必要。

    理由麽,其实还是和分叉二一样。

    桐生和介也不可能因为她心中有恶念,就能毫无心理压力。

    他看人,只论迹不论心。

    秋元晴子手里的毛巾还在轻轻擦拭着。

    力道掌握得很微妙。

    裤子的酒渍其实已经淡去了不少。

    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反而隔着湿润的布料,稍稍向内侧压了压。

    桐生和介却也没有多余的旖旎想法。

    「可以了。」

    桐生和介向後收了收腿,避开了那块还在他大腿位置游走的湿热毛巾。

    秋元晴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随即将毛巾收回,双手交叠放在和服的下摆上。

    「客人。」

    「不管怎麽说,弄脏了您的衣物是我的失职。」

    「这件裤子————」

    「请务必让我赔偿。」

    秋元晴子一边说,一边将视线微微上擡,撞入桐生和介的眼睛里。

    两人对视。

    秋元晴子的眼眶泛着微红,睫毛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期盼。

    今晚的客人,来历她早就摸清楚了。

    都是医生。

    大部分还是前途无量的临床医。

    都好面子。

    按照她以往应付的经验。

    大多数人的反应,无非是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说一句「不用了,洗洗就好」。

    遇到再难缠一点的客人,顶多也就是让她赔个几千円的乾洗费。

    花这点钱博一个未来,完全值得。

    「真的要赔?」

    桐生和介坐在矮凳,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秋元晴子忽然心中一沉。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是的。」

    秋元晴子还是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

    「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如果客人不让我赔偿的话,我今天晚上连觉都会睡不安稳的。」

    她将头埋得很低。

    戏已经唱到了这里,退场是绝不可能的。

    必须要坚持到底。

    只要她表现得越是坚持,对面的只要是个男人,就越会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感。

    只要这位桐生君,免去她的赔偿。

    自己就可以顺势提出留下联系方式,以後请他喝咖啡当做补偿。

    桐生和介看着她,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万八千円。」

    」

    他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啊,这怎麽好————」

    秋元晴子下意识地想要再表现一下自己的坚持,最後是实在推辞不掉才没办法只能答应的。

    然後,她就一脸错愕。

    啊?

    真要她赔?

    而且是一万八千円?

    在料亭里端茶递水,忙活一整个晚上,加上客人给的打赏,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

    这等於她近乎两三天的薪水了。

    她擡起头,双眼里的那点水汽,这回是真的了。

    「客人,这————」

    秋元晴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麽来争取一下。

    这条西裤看上去确实质地精良,但也看不出什麽明显的标志。

    真值一万八千円?

    不会是诓她的吧?

    桐生和介看穿了她的犹疑,便重新露出了笑容来。

    「我这裤子,是义大利混纺羊毛面料。」

    「梅酒含有大量的糖分和多酚物质,浸入之後,分子结构会发生改变。」

    「就算乾洗,也会不可逆地破坏纤维的弹性和色泽。」

    「一万八千円。」

    「是在伊势丹百货里买的。」

    一连串的陈述。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秋元晴子是真的有点傻了。

    眼前的这个医生,根本就不在乎什麽大度不大度,也不在乎她半跪在地上的姿态有多麽惹人怜爱。

    他眼里只有钱。

    自己却没有钱。

    昨天晚上在夜店里,拓也君对自己多笑了几下,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信用卡就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

    哪里还有钱?

    「客人————」

    秋元晴子的嗓音比刚才更加婉转,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的微颤。

    「拿不出来?」

    桐生和介的语调如常。

    「是的。」

    秋元晴子立刻点头。

    她双眼泛着水光,眼见着对方似乎有松口的意思,赶紧补充。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留个您的传呼机号码?」

    「等我下个月发了薪水。」

    「一定第一时间联络您,把钱亲手送还给您。」

    这是她常用的伎俩,拉长战线,制造羁绊。

    只要留了传呼机号码。

    以後随便找个藉口拖延,或者假装在电话里哭诉几句生活不易,这种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用那麽麻烦。」

    桐生和介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让你们店里赔,之後再从你的薪水里扣掉,不就好了。」

    这也是很多餐饮店处理员工失误的常规流程。

    秋元晴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料亭的规矩极其严苛。

    一旦这种因为粗心大意导致客人要求经理出面理赔的事情发生。

    那她明天就不用来了。

    失去了这里的高薪,失去了每天那些客人的小费打赏————

    她拿什麽去还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

    她拿什麽去见拓也君?

    「不————不要!」

    秋元晴子的声音变了调,惊惶瞬间取代了所有的伪装。

    「请不要叫老板娘进来。」

    「我————」

    她死死咬住下唇。

    「我去拿钱。」

    「请您在这里稍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去筹钱给您。」

    秋元晴子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那你快点。」

    「我还要回去和前辈们喝酒呢。」

    「十分钟内如果没好,那我就只能让老板娘来协调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了,把慈悲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是。」

    秋元晴子赶紧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加上跪得有些久,身子晃了一下。

    但她没敢耽搁。

    拉开休息室的纸木门,匆匆走了出去,将门在身後合严。

    秋元晴子的脚步急促。

    推开员工更衣室的门。

    里面有几个正在换班的仲居,正在镜子前补妆。

    「留美前辈!」

    秋元晴子直接扑向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仲居。

    被称为留美前辈的女人转过头,手里还拿着大红色的口红管。

    「怎麽了?」

    「毛毛躁躁的,客人在前面按铃了吗?」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些被打断的不悦。

    「前辈,拜托您!」

    秋元晴子顾不上什麽体面,揪住了对方的和服衣袖,面露哀求之色。

    「借我两万円!

    」

    「下个月,下个月发了工资的当天,我一定还给您!」

    留美前辈停下动作。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平时眼高於顶的女孩。

    「两万円?」

    「你在开什麽玩笑,我哪里随身带这麽多现金。」

    「而且,你不是在伺候那帮医生吗,怎麽突然跑来借钱?」

    她抽出自己的衣袖。

    秋元晴子仍将双手停在半空中,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我不小心弄脏了客人的衣服。」

    「那个人非要我赔偿,如果是老板娘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前辈,求求您了。」

    「我弟弟在老家生了重病,我这个月的钱全都寄回去了,实在拿不出来。」

    「帮帮我吧,就当是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谎话是张口就来。

    老家哪来的弟弟?

    但现在,她必须把自己的藉口编得尽可能地凄惨,好博取同情。

    留美前辈看了她一阵。

    最终,还是心软了,把慈悲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就只有这一次。」

    她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钱包。

    点出两张印着福泽谕吉头像的纸币,捏在手里。

    「下个月还我。」

    「我还要去交保险金的。」

    她有些不放心地多说了一句,才把钱递过去。

    「一定,一定。」

    秋元晴子双手接过这两张纸币,连连鞠躬。

    下个月?

    到时再说妈妈也出了点意外就好了。

    回去之後。

    她又再次道了歉,弯着腰,双手将那两万円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数了两千円还给她。

    秋元晴子多少是有些路径依赖了,下意识地就说就当做是给他添麻烦的赔罪。

    桐生和介也不客气,转手就把钱收了回来。

    「多谢了。」

    他留下了这麽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休息室里。

    秋元晴子独自站着,呆滞了几秒。

    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甘心。

    真的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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