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高空的藤条吊篮里，孙德胜一把抢过王铁柱手里的炭笔，趴在吊篮底板上飞快画着格子。
“别收绳子！”
孙德胜探出半个脑袋冲地面狂吼：“谁敢拉绳子，老夫下去拿脑袋撞死在石头上！王大锤，快帮老夫递图纸！东边那三百里还没画完！”
王铁柱一手抓着藤条绳，一手死死按住被风吹得乱飞的黄麻纸：“孙老抠你疯魔了！炉子里的鲸鱼油快见底了，再不下去咱们哥俩得从百丈高空掉下去摔成肉泥！”
“摔死也是青史留名！”
孙德胜眼珠子通红：“这可是三千年前的大周井田！整整几千里的井字方格！把这张图画全了带回奉天殿，别说户部侍郎，死后配享太庙都有份！你工部想不想独占修筑水利的头功？”
王铁柱呼吸一粗，低头看了一眼炉子里变小的火苗，一把拔开腰间羊皮酒囊的塞子，哗啦一声将烈酒全倒进猛火油炉里！
轰！
火苗子往上蹿起三尺高，热气球带着吊篮又往高处拔了十丈！
王铁柱抹了一把胡冲地面咆哮：“底下拉绳子的兔崽子听着！谁敢往下拽半寸，老子下来拿大铁锤砸烂他的饭碗！”
河滩上，八名拽着麻绳的工兵仰着脖子，酸得直揉后颈。
朱高煦骑在北地大挽马上，手里拎着马鞭，铜铃大的牛眼眯成一条缝：“这两个老东西在天上抽什么疯？鲸鱼油烧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往云彩眼里钻？”
旁边的刘继善腆着大肚子，手搭凉棚往天上看，心里把孙德胜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烧的可是老夫垫付的鲸鱼油！一炷香就是五两银子！这两个穷酸官老爷在天上喝西北风呢，怎么还不下来报账？
刘继善凑到朱高煦马前，哭丧着胖脸拱手：“郡王爷，要不让人硬拽下来吧？再这么烧下去，咱们船队回程点灯的油都要被他们造光了！”
“拽下来干啥？摔死了谁给老子画修路图？”
朱高煦一鞭子抽在空气里，打出啪的一声脆响：“工兵营！给老子把绞盘摇起来，慢点往回收！把这两个老小子给老子安全请下来！”
嘎吱——嘎吱——
十六名壮汉推着木头绞盘，一圈圈往回收浸油麻绳。
高坡上，朱雄英勒住战马，看着半空中慢慢降落的热气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刻着“雄英”二字的龙纹玉佩。
从刚才孙德胜在天上喊出“井田制”三个字开始，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一刻钟后。
砰！
藤条吊篮砸在河滩软泥上，翻了个滚。头顶没了热气的桐油大球软塌塌瘪了下来，盖住半片河滩。
孙德胜连官帽都没找，顶着一头乱草般的白发，怀里死死抱着十几张画满黑炭印子的黄麻纸，连滚带爬地从篮子里钻出来。王铁柱抱着滚烫的黄铜水准仪跟在后头，铁匠出身的壮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郡王爷！”
孙德胜一路狂奔到朱雄英马前，扑通一声跪进黑泥地里，双手高高举起那叠黄麻纸：“天佑大明！天佑华夏啊！”
朱高煦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过那叠黄麻纸：“孙老抠，你在天上鬼叫了半个时辰，就画了这么几张鬼画符？这横平竖直的豆腐块是啥玩意儿？番子的羊圈？”
“郡王爷慎言！这是三千年前大周天子分封天下诸侯时，按《周礼》规制挖出来的万里井田！”
孙德胜膝盖在泥地里往前挪了两步，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九宫格，激动得浑身发抖：“臣与王郎中在百丈高空拿千里镜看得真真的，从镇海城往南往西，足足几千里的黑土地，底下全埋着这种用青灰鹅卵石砌成的井字古渠！”
王铁柱把滚烫的水准仪往地上一顿，拍着胸脯大吼：“殿下！臣拿脑袋担保！那些石头沟渠的尺寸，跟咱们工部存档的《考工记》周尺分毫不差！”
“那帮白皮番子半点不懂水利，只知道在现成的周朝古田上头撒草籽放羊！只要咱们派兵把沟渠里的野草和浮土铲开，引大湖的水灌进去，明年开春，这几千里的荒原立马就能变成良田！够咱们大明万万百姓吃上百年！”
河滩上一片安静，只有大河流水哗啦啦作响。
刘继善眼珠子瞪得滚圆，算盘珠子在心里崩得四处乱飞。
现成的万里良田！只要把草皮扒了就能种庄稼，这得省下多少买耕牛铁犁的本钱？老刘家要是能包下这片井田的官督商办权，大明首富算个屁，老夫直接成千古第一豪商了！
朱高煦拿着黄麻纸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向身后的随军书记官崔文博：“崔秀才，你读书多，跟本王说说，周朝的井田怎么会跑到大洋这头来？周武王当年还坐船出海打过番子？”
穿着青色儒衫的崔文博原是北平府的落第举人，为了给家里谋个出身才咬牙跟朱高煦出海。
他凑到图纸跟前，盯着那些九宫格看了十几个呼吸，突然一把扯下头顶的方巾扔在地上，仰天长叹：“错了！全错了！国子监的经书全写错了！”
崔文博转过身，冲着朱雄英和朱高煦深深一揖到地，抬起头时满脸通红：“殿下！王爷！《诗经·北山》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咱们后人读史，总以为周天子姬发当年只在洛阳、关中那巴掌大的地方分封了七十一国，以为先秦古人说四海之内皆王土，只是文人夸大的虚词！”
崔文博伸手指着脚下这片万里黑土：“可铁证就在脚下！三千年前的大周，华夏先祖早就跨过了东海大洋，在这片万里平原上丈量天地、挖掘沟洫、划分九州井田！”
“五姓七望和北边那群胡人篡改了史书，把老祖宗的万里山河藏了起来，让咱们后世子孙困在东亚一隅！殿下！咱们这趟是顺着周天子的脚印，回老祖宗的故土收租子来了！”
哗——！
周围三千辽东铁浮屠、五千水师将士，连同阿秦带领的两千赤羽部骑兵，全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刃，呼吸变得粗重滚烫。
张辅一拳砸在自己的铁护胸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好一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原来三千年前，这片大陆就姓华！”
朱高煦听得浑身汗毛倒竖，一把将黄麻纸拍在胸口，放声狂笑：“哈哈哈哈！老子就说嘛，这么肥的黑土地，怎么能便宜了那帮吃生肉的白皮野狗！合着打从三千年前起，这就是咱们老朱家祖宗的地盘！大哥，咱们这回算是替周天子他老人家清理门户了！”
朱高煦扭过头，看向马背上的兄长。
朱雄英一言不发，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抓着马缰的右手剧烈抖动。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万里井田……华夏故土……”
崔文博和孙德胜的喊声钻进朱雄英的耳朵里，在他的脑海深处掀起了一场海啸！
嗡——！！
他脑子里原本互不相干的两股记忆，在这一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二十一世纪的课堂、世界地图、五千年文明史的画面飞速掠过；紧接着画面碎裂，变成了洪武二十六年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凉国公府满地鲜血，绣春刀抹过脖子的噗嗤声，他作为穿越者朱熊鹰，被反绑双手跪在泥水里，在蒋瓛刀下喊出“风停了，该收网了”！
当初为了活命，他在诏狱里用【身份编辑器】，编造出“洪武十五年孝陵地动、棺椁冲出暗河、失忆流落蓝玉府中”的逻辑链，造出了这块刻着“雄英”的龙纹玉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借了朱雄英名头活命的现代人！
轰隆！
脑海最深处，无数属于大明皇太孙朱雄英本尊的真实记忆，洪水般倾泻而出！
洪武十五年五月！
八岁的朱雄英躺在东宫病榻上，一个穿着紫金道袍、腰挂陇西李氏玉佩的老太医，亲手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硬生生灌进他嘴里！
那个老太医凑在他耳边低语：“大明太孙想查前朝东海海图？去地下陪周天子查吧……”
紧接着，便是孝陵地宫里的无边黑暗！
“洪武十五年的毒杀……蓝玉府里的潜伏……全是真的……”
“我就是朱雄英！朱雄英就是我！！”
二十年的现代灵魂，与八年皇太孙的血脉，外加十年蓝玉义子的铁血生涯，在这一息之间彻底融为一炉！
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大脑，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两行鲜血顺着朱雄英的人中滑落下来。
“大哥？”
朱高煦笑声戛然而止，看清朱雄英鼻子流下的鲜血，魂儿都吓飞了半边！
朱雄英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赤金马缰滑落，整个人顺着马鞍向右侧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殿下——！！”
“太孙殿下！！”
朱高煦一个箭步扑上去，赶在朱雄英落地前，用自己铁塔般的身躯将兄长稳稳接在怀里！
哗啦啦！
全场八千大明将士同时拔刀出鞘，把河滩围成了铁桶！张辅、朱五疯了一样冲过来，单膝砸进泥地里。
刘继善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面无人色地拍着大腿：“我的亲娘祖宗诶！快传太医！太孙女婿要是出了三长两短，咱们这十万大军全得在这海外之地陪葬啊！”
朱高煦双膝跪在黑泥里，右手死死按住朱雄英的人中，冲着四周扯开嗓子咆哮，眼珠子红得滴血：“随军医官呢？！滚过来！一息之内见不到人，老子把太医院随船的人全剁了喂鱼！！”
众人乱作一团之时，躺在朱高煦怀里的朱雄英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朱高煦胸前的铁甲护心镜！
他双目紧闭，嘴唇剧烈翕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朱高煦和朱五能听清的森寒话语：
“杀……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