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站台车门打开。
朱高煦跨下车,金线蟒袍搭在肩上,腰间挂着倭刀。
十几名护卫跟在后面。每两人抬着一口铜角木箱,箱底落上栈板,木板向下一沉。
朱高煦走到月台边,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金豆,扬手撒了出去。
金豆滚进石缝,也有几颗钻到货车底下。
役夫全停了活。
站台管事刚要上前,朱高煦用靴尖拨开脚边的金豆。
“赏你们的。”
役夫没敢捡。
朱高煦拍了拍钱袋。
“嫌少?”
管事只得躬身谢赏。
后排役夫越过货线,抢着往车底钻。装货用的箩筐被人撞翻,一名小役夫刚摸到金豆,身边便有人伸手来夺。
管事抓起铜哨,叫停月台装卸。
朱高煦站在栈板上,看了两眼。
“抢什么?”
“撞坏的东西,报给本王府里。”
他转头交代护卫。
“箱子搬稳。少一块金子,从你们军饷里补。”
第三站台,两根黑檀木刚装上货车。
朱樉拍掉手上的木屑,朝隔壁抬了抬下巴。
“高煦在倭岛捞了不少。”
朱棡喝了口水。
“这一把够几十户吃一年。”
朱樉踩住木料。
“有金子,没脑子。”
“澳洲缺人。码头缺人,矿里也缺人。他撒再多金豆,也没人替咱们卸船。”
朱棡把水囊挂回腰间。
“夏原吉卡着迁民文书。安家钱、船钱和头一年口粮,少一项都不盖印。”
朱樉盯上了朱高煦的木箱。
“他有钱。”
“咱们拿什么换?”
朱棡在木料上写下一个“枪”字。
“倭岛缺火器。”
“高煦出钱,兵部给枪。户部拿到钱,再批澳洲移民。”
朱樉用靴底擦去木炭印。
“一船一千户,先谈十船。”
朱棡收起木炭。
“人到了澳洲,还得建房、发粮。”
“这笔也让高煦出。”
“他肯?”
“想要枪,就得肯。”
第五站台传来车轮刮轨的尖响。
军医提起药箱,朝车门跑去。
两头战象先走下栈板。象牙折了,腹侧贴着药布,皮甲上留着刀口。
沐春跟在后面。
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也缠着药布。腰带断过一截,只能用麻绳系住。
云南兵相继下车。
有人拄着木拐,也有人空着一边袖管。一个老卒由同伴牵着,走两步便要用脚试探前方。
地上的金豆还没捡完。
役夫让开通道。
朱高煦把钱袋重新系好。
沐春走到他面前,一颗金豆卡在靴底。他抬脚甩开,抱拳见礼。
“高煦殿下。”
“沐将军。”
沐春指向伤兵车厢。
“南洋雨季太长。兵卒的脚泡烂了,刀口也生了脓。”
“云南军缺药,还缺干净棉布。”
他低头点了点那颗金豆。
“倭岛有金。”
“能不能先借我几船药?”
朱高煦解下钱袋,掂过分量,又从护卫手中夺来一袋,一并扔给沐春的副将。
副将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臂抱住。
“全拿去。”
“药船由我来办。太医院那边,我亲自去。”
沐春没有推辞。
“云南军记你这份人情。”
朱高煦摆手。
“先把人救回来。”
他点出一名护卫。
“你留下。去找军医,再通知倭岛商号送棉布。”
“今天办不完,别回王府。”
朱樉拍了拍朱棡。
“枪还能多卖他一批。”
朱棡盯着云南伤兵。
“等两天再谈。”
“等什么?他都掏钱了。”
朱棡转身去看黑檀木,不再理他。
第一站台也进了车。
李景隆穿着明光银甲走下车门。亲兵捧着红披风和玉带跟在后面,几十匹白马也被牵出货厢。
马鞍镶着绿松石,领头白马额前挂着宝石坠子。
李景隆接过披风,朝车内喊道:
“魏国公,西域军团排在迁都仪仗前列。”
“带回来的东西,也该让朝廷看见。”
徐辉祖跳下货厢。
他穿着旧皮甲,靴筒里还留着黄沙。
“太孙要你带关防大印。”
徐辉祖抬手挡开护心镜反来的日光。
“你先把这身甲收一收。城墙上的弓箭手隔着老远便能认出你。”
李景隆披好红袍。
“银甲营往西域城外一站,国主便肯开库。”
“能少打一仗,也是本事。”
徐辉祖检查完长枪套。
“账对得上,才算本事。”
李景隆拍了拍贡册。
“贡金三十七万两,良马四千匹。商路丢的货少了七成。”
“谁来查,我都接着。”
第二站台的铁皮货车停稳。
车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北疆老卒先下车。前排查看出口,后排检查站台高处。
一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从白马旁经过。
马群受了惊。领头白马抬起前蹄,牵马亲兵被拖出数步。
蓝玉走出车门。
他先看白马,再看李景隆的银甲。
“李九江。”
“你的兵连马都管不住?”
李景隆命人把马牵开。
“凉国公的人进了新都,也该洗洗甲。”
蓝玉下了栈板。
刀尖点住地面,身后三十名老卒压前半步。
李景隆的亲兵握住刀柄,前排两人却被乱马挤到了货堆旁。
蓝玉抬刀指着护心镜。
“甲擦得再亮,也替你杀不了人。”
“这身甲留着赴宴。上了战场,我的人先破你的营,再扒你的甲。”
李景隆把披风交还亲兵。
“大典在前,本公让你一回。”
蓝玉收刀。
“先把马牵稳,再说让不让。”
徐辉祖站进两人中间,叫自己的亲兵退后。
“要比兵,等兵部验完册子。”
信号塔顶层。
朱雄英放下远镜。
蒋瓛托着军册候在旁边。
“殿下,各镇兵马都到了。”
“凉国公与曹国公起了争执,尚未动刀。”
朱雄英拿起茶盏,拨开浮叶,又把茶放回桌上。
“在外领兵久了,回京还要先争位置。”
他披上大氅。
“封住总站四门。”
“各镇主将只准带三十名亲卫入城。”
“多带一人,按谋逆办。”
蒋瓛提笔记下。
“奉天门外摆一百张长案。”
“夏原吉查钱粮,茹瑺查军册。”
“账清便交印。印入箱,人入席。”
蒋瓛问道:
“账若不清?”
朱雄英走下楼梯。
“酒温着。”
“说清以后再喝。”
军令送到月台。
拒马封住四处出口。神机营装上刺刀,枪口守住通道。
百户站在最前方宣令。
各镇主将纷纷点人。
蓝玉挑出三十名老卒,其余人留守总站。
沐春只带十二名亲兵,又添了两名军医和一名伤兵书记。
李景隆回头看着银甲营。
他的白马、银甲和仪仗,能铺满半条街。
这些排场都得留在站内。
他走到拒马前。
“本公是西域主将。”
“迁都仪仗只带三十人,西域军威摆给谁看?”
百户按住枪身。
“曹国公要抗令?”
李景隆盯着拒马后的枪阵,抬手叫停银甲营。
徐辉祖带人从旁边经过。
“曹国公,这里是新都。”
“你的排场留在站里。”
李景隆只带贡册、关防大印和三十名亲卫入城。
奉天门外,一百张长案已经排开。
夏原吉坐在正中,手边放着戒尺。
茹瑺身前摆着五口黄铜箱,专收各军关防大印。
朱雄英站在台阶下。
御椅就在身后,他没有坐。
“诸位在外征战,辛苦了。”
“新都花了不少钱,兵部也攒了不少账。”
“开席以前,先把军账理清。”
夏原吉拿起戒尺,在桌沿敲了一下。
“西域军团。”
几名书办翻开副册。
粮草、军械、贡金和战马分桌核验。
两名户部吏员抬来贡箱。火漆还在,封条编号也对。
夏原吉翻开总册。
“运粮三十六万石。”
“军械折损一万两千件。”
“良马四千匹。”
“朝廷登记,贡金三十七万两。”
他用戒尺压住账页。
“曹国公,账对上,关防大印便可入箱。”
李景隆握住印绶。
那两万两已经赏给西域军中的有功将士。受赏名单、手印和军功都记在私册里。
缺的是兵部批文。
也缺户部签押。
贡箱里只有三十五万两。
李景隆取出私册,向前迈了半步。
夏原吉抬手拦住,戒尺仍压在贡金册上。
“曹国公。”
“三十七万两。”
“请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