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没有走正门,从侧门绕了出去。
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了一辆预先停好的黑色轿车。
他跟着小林阁下当副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北非的枪林弹雨,苏联的战火纷飞,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来的。
可这次不一样。
枪炮打不死他,这张纸条能。
苏联驻日大使馆,坐落在东京市区。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周围一片深色瓦檐里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常年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兵,附近的街道上至少有三拨人在盯梢。
宪兵队的,特高课的,还有一拨身份不明的。
伊堂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走进去。
他在距离使馆六条街外的一家旧书店停了下来。
书店的老板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矮胖中年人。
看上去普普通通和街角卖烤红薯的大叔没什么两样。
这个人,是林枫从日耳曼军情局的名单上挑出来的。
一个潜伏了七年的情报掮客,专门做各国使馆的灰色联络生意。
伊堂走进书店,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停下。
抽出一本过期的《文艺春秋》,把那张纸条夹在了第三十七页。
然后,他拿起另一本书,翻了两页,放回去,转身离开。
全程不到四十秒。
矮胖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伊堂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老花镜。
苏联驻日大使斯梅塔宁,正在二楼办公室里第四次翻看那份关于岛国关东军在满洲增兵的情报汇总。
四十七岁的外交官,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自打四月份那份《苏日中立条约》签下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两件事。
对着岛国外务省的官僚陪笑脸。
然后回到使馆关起门,给莫斯科拍加密电报,告诉他们岛国人根本靠不住。
条约?
纸上的东西,什么时候挡过子弹?
八月份和丰田贞次郎的那次会谈,岛国人把“中立”两个字说得比谁都响亮。
可转头,关东军就在边境增派了两个师团。
他给莫斯科的电报里写得很直白。
“岛国人的信用,和他们的纸一样薄。”
莫斯科回电只有一行字。
“继续监视,保持警惕。”
正翻着文件,秘书敲门进来。
“大使同志,有一封通过灰色渠道转来的密信。”
斯梅塔宁放下手里的报告。
灰色渠道,意味着不是正式的外交通信,是通过情报掮客转达的私人信息。
他接过那张已经被转手两次、折了三道印痕的纸条。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日文,字迹工整。
“小林枫一郎不介意与苏联朋友分享苏德战场的个人心得。”
斯梅塔宁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小林枫一郎”这五个字,足足看了十秒钟。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陷阱。
第二个念头,不对。
如果是陷阱,手法未免太粗糙。
岛国特高课不会用这种低级的套路。
小林枫一郎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从来就不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第三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斯梅塔宁将纸条锁进保险柜,走到窗前。
窗外,东京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最高级别的加密本。
这封电报,必须直达莫斯科。
凌晨三点,使馆机要室的灯还亮着。
译电员将莫斯科的回电递到斯梅塔宁手里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回电的署名。
斯梅塔宁展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斯达林。”
他反复确认了两遍密码对照,没有错。
斯达林亲自回电。
在他十二年的外交生涯里,收到最高领袖直接回电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且每一次,都意味着出了真正的大事。
电报内容简短,每个字都带着克里姆林宫的温度。
对小林枫一郎将军的提议,表示高度重视。
务必与其进行秘密接触,了解详细意图。
向小林枫一郎将军致以亲切的问候。
斯梅塔宁将电报读了三遍。
重续友谊。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量得清清楚楚。
斯达林从不用“友谊”这个词,除非他需要什么东西。
这一次,他需要的东西很明确,苏德战场的情报。
基辅刚刚沦陷。
六十多万苏军被围歼。
德军的铁蹄还在继续向莫斯科推进。
整个苏联,都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曾经在苏德战场上帮着日耳曼人把苏联揍得满地找牙的小林枫一郎。
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是真心,还是毒药?
斯梅塔宁不知道。
斯达林显然愿意赌一把。
.....
会面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茶屋。
这里距离市中心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周围是成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树林。
茶屋的主人是个半聋的老太太,只管收钱上茶,从不多看客人一眼。
林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伊堂守在门外,腰间别着一把从日耳曼带回来的瓦尔特手枪。
他的任务很简单,任何不速之客靠近五十米,直接开枪。
斯梅塔宁准时到达。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行人员。
这是林枫提出的条件,他照做了。
推开茶室的木门,斯梅塔宁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矮桌后面的那个年轻人。
白衬衫,深色马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比他想象的更年轻。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寒暄用了不到三十秒。
林枫开门见山。
“斯梅塔宁大使。”
“斯达林同志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的问候,是情报。”
斯梅塔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小林将军,在我回应您之前,我需要问一个问题。”
“请。”
斯梅塔宁的每个字都在克制。
“您在基辅包围战中的表现,让六十五万苏联军人成了俘虏。”
“现在,您要和我们分享心得?”
“请原谅我的直白,我凭什么相信您?”
林枫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碎茶叶。
“因为我给你们的东西,比我从你们那里拿走的,更值钱。”
斯梅塔宁没说话。
林枫放下茶杯,从马甲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矮桌上。
铅笔手绘的地图。
莫斯科周边的地形,标注了七八个箭头和圆圈。
林枫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日耳曼中央集团军群,目前正在进行战线整理。”
“第二装甲集群,会在从南面迂回,配合霍特的第三装甲集群,对莫斯科实施钳形攻击。”
斯梅塔宁的呼吸,顿了一拍。
“进攻轴线,不是正面突击。”
林枫继续说。
“他们吸取了基辅的经验,依然会采用大纵深包围的战术。
“目标不是攻占莫斯科城区,是在莫斯科外围形成合围,切断所有补给线。”
“困死你们。”
斯梅塔宁的太阳穴在跳。
这些信息,有一部分和莫斯科自己的研判吻合。
更多的细节进攻时间、轴线选择、战术意图。
完全超出了苏联目前掌握的情报范围。
“你怎么能确定这些是准确的?”
林枫的回答轻飘飘的。
“因为这个计划,有一半是我参与制定的。”
茶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斯梅塔宁死死盯着林枫。
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用最平淡的口吻。
说出了一句足以改变整个苏德战争走向的话。
他参与制定了进攻莫斯科的计划。
然后他把计划卖了。
斯梅塔宁不再绕弯子。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