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想了。”郑为民打断他，酒后尽量少聊不顺心的事，“以后长点心眼吧，扶贫先扶志，这志扶不起来，给再多钱也是白搭！”
“我敬你一个！”
刘峰端起杯子，敬赵新一杯酒，他负责镇上的扶贫办，出了这种事，也是镇扶贫办工作失误。
“我已经交代他们了，以后做贫困户档案，把所有能加进去的东西，全都弄进去，省得领导检查再出幺蛾子！”
事情发生之后，刘峰就安排人去银行，将所有贫困户的银行流水，都打了出来，塞进了他们的扶贫档案里。
“你档案弄的再好，人家想找你的麻烦，肯定能找到！”
郑为民觉得这事不保险，虽然这年头还没有“提灯验房”的成语，但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前两天开会，还说要整顿留痕主义，这事要是不留痕，我这次的麻烦就大了！”
赵新有些庆幸，别看脸丢没了，但人起码是安全的。
“就得整顿，要不然想收拾你的时候，你拿出证据来，你让领导怎么办？”
郑为民觉得整顿“留痕主义”是“好事”，为了个别领导的面子着想，基层就不能事事留痕！
“你说这政策是不是有病？”刘峰借着酒劲，也开始发牢骚，“扶贫办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口热乎饭都不让吃？以前还能安排个加班餐，现在倒好，只能调休！”
“调休？”赵新冷笑一声，“咱们这工作性质，哪有休的时候？这调休就是张空头支票，永远兑现不了！”
“就是！”刘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这政策跟放屁有什么区别？除了恶心咱们这些干活的人，还能干嘛？”
郑为民接茬，他知道刘峰说得对，但他不能再火上浇油，万一被有心人听到就麻烦了！
“行了，少发点牢骚。”郑为民举起酒杯，“来，再来一杯！”
喝完酒，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
刘峰搂着赵新的脖子，赵新搂着郑为民的腰，三个人像连体婴一样，歪歪扭扭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为民……”赵新大着舌头说，“你说……咱们这么干，到底是为了啥？”
郑为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
“为了啥？”郑为民笑了笑，指着天上的月亮，“为了对得起这月亮吧。”
“去你的……”赵新笑骂了一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郑为民和刘峰赶紧架住他。
“以后啊……”刘峰突然冒出一句，“以后咱们得烧合法的香，磕合法的头，嫖合法的娼！这才叫活着！”
“哈哈哈哈！”
三个人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凄凉。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轮的扶贫检查刚结束，终于可以干点本职工作了。有一家做包装的企业想扩大规模，看中了镇开发区边上的一处闲置厂房。那厂房也是去年闲置下来的，老板去了南方发展，做包装的老板一时间联系不上对方。
郑为民听说之后，就从中牵线搭桥，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终于撮合双方达成了租赁意向。
这事刚结束没两天，郑为民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门被推开了。
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费力地挪了进来。
“郑镇长，忙着呢？”
男人满脸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算计。
郑为民抬头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这人看着眼熟，再一打量那两条明显异常的腿和那副猥琐的样貌，记忆瞬间回笼这不是小梁庄那对无赖夫妻中的一个吗？
当年为了要儿子，这家伙把自己亲闺女扔了，后来又想厚着脸皮去认亲，结果碰到了郑为民留下的后手，被人家村里给打断了腿。
“有事吗？”
郑为民假装不认识他。
“郑镇长，我是贫困户啊。”男人把拐杖往桌边一靠，身子歪歪斜斜地撑着，“镇上得照顾我们贫困户，我现在腿脚不方便，干不了重活，生活困难。我听说你能帮人家协调厂房？我也想要个厂房，你给协调协调，我也租出去好赚点租金过日子。”
郑为民气乐了，人家企业用厂房都得花钱买、花钱租，你一个贫困户，张嘴就要厂房，还要租出去当二房东？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听见响了。
“咱们镇上闲置的厂房，都是人家企业自己的。”郑为民耐着性子解释，“镇里也没这样的扶贫政策，你要想租就去找人家企业谈去。”
“怎么就没有？”男人脸色一变，刚才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前两天，你不是刚帮那包装厂租了厂房？”
“人家包装厂花钱了，人家又不是白拿！”
郑为民都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打听到的消息，难怪能干出扔孩子这种离谱的事。
“我是贫困户，我还用花钱？”
那人觉得自己是贫困户，镇上照顾是理所应当的！
“你不花钱，人家凭啥把厂房给你，让你租？”
郑为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人类都知道的常识！
“我不管人家，我是贫困户，你就得管！你不给我协调厂房，我就去县里闹，去市里闹！我就说你不作为，我看你这乌纱帽还想不想要！”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郑为民面前晃了晃。
“郑镇长，我这也是为了留个证据。刚才咱们说的话，我可都录下来了。你要是不答应，这视频明天就能上网。”
郑为民盯着他手里那个微型针孔摄像头，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给我滚出去！”郑为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拍什么桌子？你威胁我？”那人非但没怕，反而把摄像头举得更高了，一脸无赖相，“来啊，继续骂，让大伙都听听，堂堂郑镇长是怎么欺负残疾人的！”
郑为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上去踹他两脚的冲动。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冷笑一声：“你以为就你有摄像头？我办公室里常年开着监控，刚才你那副嘴脸，还有你拿东西威胁政府工作人员的过程，全都被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