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族圣殿之内,空气凝滞得如同万年寒冰。
高耸的穹顶投下幽暗的光线,映照着镌刻满古老蛇形图腾的巨柱,森严,肃穆,却又因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揭露而弥漫着难以散去的悸动与杀意。
墨辰僵立在殿心,仿佛一尊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灵魂的雕像。他那张平日里或温和、或威严、或因血脉躁动而略显邪异的俊朗面孔,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苍白。深邃的眼眸中,以往如星辰般流转的神采彻底湮灭,被一种急速弥漫开来的、近乎崩塌的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被黑龙王残魂卷走的、扭曲尖叫的身影消失的殿门方向,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向身旁不远处——那位刚刚被蛇族大长老以生命本源之力唤醒木灵印记、证实了身份的真正云芷。
她站在那里,脸色同样苍白,纤细的身躯在经历了漫长的逃亡、修炼、质疑与最终的认证后,微微颤抖着。那双眼眸,清澈如昔,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沉冤得雪的虚脱,有历经磨难的沧桑,有看向他时的深深眷恋与无法掩饰的痛楚,还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他反应的恐惧。
那才是他的芷儿。
那双眼睛,不会错。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羁绊与呼唤,不会错。大长老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催动的“真灵溯源”秘术所呈现的魂魄光辉,更不会错。
那株依附在她残魂之上、被孤婆救走的幽魂草虚影,那为救父毅然嫁入蛇府的决绝,那在洞天福地中与他朝夕相对的温婉,那木灵本源爆发时的纯净生机……无数画面碎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疯狂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与过去一段时间里那个“云芷”(云瑶)的矫揉造作、贪婪嫉妒、言行间的诸多破绽形成了尖锐到刺耳的对比。
他竟未曾认出!
他竟让那个毒妇,那个杀害他挚爱、窃取她身份、玷污他们感情的妒妇,在他身边盘桓了如此之久!他甚至……甚至因那冒牌货的刻意挑逗与体内魔血的躁动,偶尔生出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违背本心的绮念与烦躁,却将对真正芷儿那几次相遇时莫名的心悸与熟悉感归咎于错觉!
“呵……呵呵……” 极致的死寂中,墨辰的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不堪的、近乎哽咽的低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穷无尽的自我嘲讽与荒谬感。
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物理上的伤害,却远比利刃穿心、剔骨剜肉更加酷烈千万倍!
是悔!
悔自己眼盲心瞎,被区区换颜蛊所蒙蔽!悔自己沉溺于血脉力量提升带来的掌控感,却忽略了最该珍视之人的气息!悔自己在那蚀魂井边,竟未曾更深地探查一番!悔自己让芷儿受了那么多苦,魂飞魄散,依附草芥,重塑肉身,颠沛流离……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在他的庇护下,享受着本该属于芷儿的一切!
是恨!
恨云瑶歹毒心肠,丧尽天良,为了一己私欲,竟对嫡亲妹妹下此毒手!恨那黑龙王残魂,阴险狡诈,趁机作乱,在他蛇族圣殿公然劫人,视他如无物!更恨……更恨他自己!恨他的疏忽,他的傲慢,他的……无能!
“啊——!!!”
积郁到极致的悔恨,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一声撕裂长空的痛苦咆哮。墨辰猛地仰头,长发无风狂舞,一股恐怖至极的能量波动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不好!” 蛇族大长老面色剧变,方才施展秘术已让他损耗颇巨,此刻仍强撑着惊呼,“君上血脉冲突爆发了!快退!所有族人,退出圣殿!开启守护大阵!”
轰隆隆——!
根本无需提醒,在场的所有蛇族长老与精锐护卫早已被那股骤然降临的、混合着神圣与邪恶、狂暴与混乱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只见墨辰的身体,成为了两股截然相反力量疯狂交锋的战场。
他的左半身,肌肤之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流淌,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细密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漆黑蛇鳞刺破皮肤,迅速蔓延,一股暴戾、凶残、吞噬一切的太古蛇魔之气冲天而起,带着最原始的杀戮欲望,要将眼前一切生灵乃至整个世界都拖入无尽黑暗!他的左眼,瞳孔彻底化为一道冰冷的竖线,猩红如血,充满了毁灭与疯狂。
而他的右半身,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异象。肌肤晶莹如玉,仿佛有纯净的仙辉自内而外透出,隐约可见一道道淡金色的、玄奥复杂的符文在皮肤下流转闪烁。一股清冷、高远、威严正大的仙帝气息弥漫开来,试图净化、镇压那滔天魔气。他的右眼,瞳孔化作了纯粹的金色,神圣凛然,却亦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冰冷地审视着自身与外界。
仙魔血脉,因他极致的情绪冲击,彻底失去了平衡,发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这两股力量,本是世间极致,无论哪一种修炼到顶峰,都足以傲视三界。但它们此刻却共存于一体,水火不容,誓要分个你死我活!
“噗——” 墨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也诡异无比,落在地上,一半嗤嗤作响,腐蚀着坚硬的地板,冒出黑烟;另一半却氤氲着淡淡的金辉,散发出清香,甚至让被腐蚀的地面有细微的愈合迹象。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膛,仿佛想要将那两股撕扯他灵魂、碾碎他经脉的力量抠出来。肌肉贲张,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的风箱,沉重而艰难。
“墨辰!” 云芷心痛如绞,惊呼一声,不顾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力量乱流,就要冲上前去。
“芷姑娘不可!” 孤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一把拉住了她。老巫婆面色凝重至极,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担忧,“此刻君上体内力量失控,仙魔二气外溢,混乱无比,你靠近非但无益,反而会被卷入其中,瞬间重创!甚至可能加剧他的冲突!”
“可是……可是他……” 云芷泪如雨下,看着墨辰那般痛苦的模样,她的心仿佛也被那两股力量撕扯着,痛得无法呼吸。她好不容易才洗刷冤屈,好不容易才再次站在他的面前,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自身血脉折磨至死吗?
“这是他必须经历的劫数。” 孤婆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仙魔同体,亘古未有。福兮祸所伏,这股力量带给他远超同阶战力潜力的同时,也埋下了最大的隐患。极致的情绪,便是引爆这隐患的引线。今日之痛,源于昨日之因,亦关乎明日之果。外人难以插手,唯有靠他自己撑过去,或许……方能觅得一线掌控的契机。”
话虽如此,但看着墨辰那生不如死的惨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圣殿之外,蛇族守护大阵已然开启,一道巨大的青色光罩倒扣下来,将整个圣殿笼罩其中,隔绝内部那恐怖的能量波动外泄,以免波及整个蛇族聚居地。光罩之外,无数蛇族之人惊恐地望着圣殿方向,感受着那即便隔着一层强大结界依旧令人心胆俱裂的可怕气息,议论纷纷,惶惶不安。
殿内,能量风暴愈发猛烈。
墨辰的左侧,魔气凝聚成一条狰狞咆哮的黑色巨蟒虚影,嘶吼着要吞噬一切;他的右侧,仙辉则化为一柄煌煌帝剑虚影,斩向巨蟒,试图将其镇压。两股力量在他周身碰撞、交锋、湮灭,又再生,将坚固无比的圣殿地面和墙壁撕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的浪潮中浮沉。
脑海里,不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混乱的、交织着光明与黑暗的漩涡。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天,云芷穿着嫁衣,一步步走入他的洞天,眼神怯懦却坚定。
“小女云芷,代父履约,今日嫁与蛇君。”
他看到她在洞天中小心翼翼布置花草,为他泡制带着清香的灵茶,灯下为他缝补衣袍时安静的侧脸。
他看到自己将一枚玉簪插入她的发间,她脸颊飞起红霞,眼眸亮如星辰。
然后,画面陡然狰狞!
蚀魂井边,云瑶那扭曲嫉妒的脸!“去死吧!妹妹!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云芷坠落时那惊愕、绝望、不敢置信的眼神!
井底,幽魂草在阴风中瑟瑟发抖,一丝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残魂依附其上,那是他的芷儿在无声地哭泣。
紧接着,是那个冒牌货顶着云芷的脸,却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姿态,眼神中的贪婪与欲望几乎溢出来。她数次“无意”间触碰他修炼的关窍,试图探寻他力量的秘密!她暗中与那些散发着污秽魔气的存在联系!而他,竟只是觉得“她”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却从未深想!甚至在她几次三番的挑拨下,对那个在禁地中遇到的、让他心生悸动的“陌生女子”(真正的云芷)产生过疑虑和疏远!
“蠢货!白痴!盲目的蠢货!” 他在内心疯狂地咒骂着自己,每一句咒骂都如同刀子在切割自己的灵魂。
更深的恨意涌起,不仅恨云瑶,恨黑龙王,更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纠缠在他血脉中的诅咒!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让他身负这矛盾的血脉?若是纯粹之魔,便可肆无忌惮,杀尽一切负他、欺他、伤他及所爱之人,何须顾虑?若是纯粹之仙,便可心境澄明,或许能早早看破虚妄,不至于被蒙蔽至今,令挚爱受尽苦难!
这仙魔之血,带给他的究竟是什么?是力量?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折磨?
“呃啊——!” 又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对撞在他经脉中炸开,他再次喷出鲜血,身体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金红色的血液刚刚渗出,便被自身混乱的力量蒸发或净化。
极致的痛苦,反而催生出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
他那猩红的左眼猛地亮起,凶光爆射,猛地抬起头,锁定了殿内距离他稍近的几位长老。那目光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想要撕碎、吞噬、毁灭的欲望!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兽吼,缠绕左臂的魔气骤然暴涨,化作一只漆黑的利爪,就要向着离他最近的一位长老抓去!
“君上!不可!” 那位长老大骇,连忙运起妖力抵挡,但面对墨辰此刻混乱却强大无匹的力量,他的防御显得如此苍白。
千钧一发之际!
“墨辰!”
一声清冽的、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呼喊,如同利剑刺破混沌的迷雾,清晰地传入他几乎被杀戮欲望填满的耳中。
是云芷!
她挣脱了孤婆的手,虽然没有靠近,却站在那能量风暴的边缘,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她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呼唤。
“墨辰!看着我!我是芷儿!你的芷儿回来了!” 她的声音因恐惧和悲伤而颤抖,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我在这里!我从未真正离开!你看看我!”
那声音,像是一道清泉,骤然注入他沸腾燃烧、几乎要彻底魔化的识海。
他那即将挥出的魔爪猛地一滞。
猩红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同时艰难地转动,聚焦在那抹纤细的、仿佛随时会被风暴撕碎的身影上。
那张脸,苍白,憔悴,挂满泪痕,却如此真实,如此熟悉。不再是虚幻的梦境,不再是模糊的熟悉感,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尽管她应该恐惧),没有怨恨(尽管她有理由怨恨),只有无尽的担忧、心痛和……爱。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如同最初相遇时,她明明害怕他的蛇身,却依旧选择留下时的那种善良与勇敢。
如同在洞天相处时,她默默为他打理一切时的那种温柔与宁静。
这种眼神,是那个冒牌货永远无法模仿的!
一瞬间,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毁灭欲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悔恨与……自惭形秽。
他这般模样,半魔半仙,狰狞可怖,失控狂暴,险些伤及族人……他还有什么面目面对她?他配得上她这般纯净的注视吗?
“芷……儿……”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两个音节。金色的右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苦与哀伤。而猩红的左眼,那毁灭的赤色也稍稍黯淡,竟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茫然与无措。
仙魔之力因他情绪的再次剧烈波动,似乎出现了一瞬奇异的凝滞。
但下一刻,更加凶猛的反噬袭来!
“噗通”一声,墨辰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栽倒在地。体表仙魔异象并未立刻消失,依旧在他身上明灭不定地交锋着,但强度却似乎因为宿主意识的昏迷而稍稍减弱了一些,不再那般具有主动的攻击性。
风暴暂歇,殿内一片狼藉。
“君上!” 众长老惊呼,却一时不敢轻易上前。
孤婆快步上前,仔细探查了一下墨辰的状况,苍老的眉头紧紧锁起:“意识陷入深度自我封闭,以规避无法承受的痛苦与冲突。但血脉冲突并未平息,只是变成了在他体内无声的战争……若不能尽快疏导平衡,恐伤及根本,甚至……魂魄有损。”
云芷扑到墨辰身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滚烫且布满细密裂痕的脸颊,泪水滴落在他额间,瞬间被那混乱的力量蒸发。
她抬起头,看向大长老和孤婆,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一丝希冀:“救他……求求你们,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他?”
大长老面容苦涩,缓缓摇头:“仙魔血脉冲突,闻所未闻。古籍亦无记载。外力强行干预,稍有不慎,恐加速其崩溃。或许……唯有找到其血脉根源之谜,方能有一线契机……”
孤婆沉默片刻,沙哑道:“或许……老身所知的一则古老巫族传说,提及‘混沌之始,仙魔本同源’……但这太过虚无缥缈。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君上的情况。需以大量温和滋养的天地灵物,护住其心脉与神魂,再图后计。”
云芷紧紧咬住下唇,看着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微微蹙眉的墨辰,眼神逐渐由绝望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救他。
她失去了他一次,险些失去第二次,绝不能再失去第三次。
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
圣殿之内,寂静无声,只剩下墨辰身上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侵蚀时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滋声,以及云芷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悔恨如毒,噬咬神魂。 仙魔相冲,几欲碎身。 情之一字,既是穿肠刃,亦或……续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