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天凌晨,警报响了。
强化箭塔上的震动感应水晶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电锯切过金属板。
陆承洲从小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暗紫色的穹顶上那些星点光斑暗淡无光,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孟平已经在箭塔上了,手里握着水晶球的控制杆,眼睛盯着感应水晶的指示盘。
“地道!南面偏东方向!距离地面还有一米五!”他的声音又急又紧,“数量不止一条,至少有五股震动信号同时接近!”
五条地道。
血狼联盟下了血本。
“第一方阵!拒马阵后方五十米,防御阵型!”姜晚的声音在营地里回荡,清晰而稳定,“第二方阵!石墙上就位,淬毒箭准备!第三方阵!向南侧蓄水池方向集结!”
西境联盟的士兵从营帐里冲出来,脚步声密集而有序。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大喊大叫,每一个方阵都按照预定的路线移动。
陆承洲爬上强化箭塔,从孟平手里接过望远镜。
南面的荒野还是一片寂静。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敌人的踪影。但感应水晶的指示盘上,五个红色光点正在缓慢地向领地靠近,像五条在地下爬行的蛇。
“还有多长时间?”
“最快的那个,大概两分钟到达蓄水池下方。其他的在三到五分钟之间。”
“蓄水池的效果呢?”
“有。掘进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至少一半。刚才感应水晶显示它们一度被地下水浸泡得停了将近十秒。”孟平的手指在指示盘上划了一个圈,“但它们还在挖。这些掘地虫的等级不低,至少3级以上。”
两分钟。
陆承洲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
五条地道,最快的一条两分钟后抵达。按照掘地虫的挖掘速度,五条地道会在大约一分钟内先后到达蓄水池底部。每条地道能钻出一个战斗单位的人数取决于地道大小——系统商城卖的掘地虫最大能挖出直径一米的地道,一次能钻出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需要十秒左右。
也就是说,每条地道每分钟能钻出六个人。五条地道同时钻,一分钟就是三十人。
如果血狼联盟在地道里投入了主力,他们的目的就是在防线后方制造混乱,配合正面进攻。
“姜晚!”陆承洲对着箭塔下喊道,“敌人会从蓄水池附近钻出来!把第三第四方阵全部调过去!在蓄水池周围设伏!”
“已经在调了!”
姜晚的声音从石墙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三第四方阵跑步移动的脚步声。八十个刀盾兵和五十个护卫队从东西两侧向蓄水池方向靠拢。
......
第一条地道在蓄水池底部偏东的位置破开了。
地面隆起了一个土包,然后像气泡破裂一样炸开,灰黑色的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飞溅。一个暗红色的脑袋从裂口里探了出来——不是人,是掘地虫本身。
那东西的体型比陆承洲想象的大得多。光是露出地面的头部就有半米宽,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甲壳上长满了倒刺。它的嘴是一圈环形的锯齿状牙齿,牙齿在快速旋转,把周围的泥土绞碎吞进去再从尾部排出来。
“打!”姜晚的命令干脆利落。
二十个弓箭手同时放箭。淬毒箭扎在掘地虫的头部甲壳上,大部分被弹开了——甲壳太硬了。但有两支箭射进了它嘴部的软肉里,暗绿色的毒素迅速蔓延,掘地虫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头部剧烈摇晃起来。
但它没有死。
它的身体继续往上拱,把地面上的裂口撑得越来越大。裂口后面,第一个血狼联盟的士兵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全副武装的2级战斗单位,身上穿着厚重的铁甲,手里握着一把双手大剑。他从地道口跳出来,大剑抡了一圈,逼退了围在地道口的长矛兵。
然后第二个士兵钻了出来。第三个。第四个。
蓄水池的预设防线开始发挥作用。
八十个刀盾兵在蓄水池周围排成了三排弧形阵型,把地道口包围在中间。长矛兵在前,刀盾兵在侧翼,弓箭手在石墙上提供远程压制。
第一个冲出来的2级战斗单位试图突破包围圈,被五个长矛兵同时刺击逼回了地道口。他的铁甲上多了几个凹痕,人还没有倒下,但行动已经受到了限制。
更多的敌人从地道里钻出来。
第二条地道也破开了,在蓄水池西侧。第三条地道在蓄水池北侧。第四条和第五条紧随其后,分别在东南角和西南角。
五条地道在蓄水池周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不是他们包围领地,是领地把他们包围了。
“全部压上!”姜晚拔出细剑,剑尖指向地道口,“一个都不许放出来!”
蓄水池周围变成了一场近距离混战。
刀盾兵的铁刀劈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长矛兵的铁矛刺进掘地虫的软肉里,绿色的虫血溅了一地。弓箭手的淬毒箭从石墙上不间断地射下来,专门瞄准刚钻出地道的敌人。
陆承洲站在强化箭塔上,手里握着沈雨泽给他的那把2级强化弩。
鹰眼术让他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敌人的动作、每一个破绽,都像是被放大了。
他瞄准了一个刚从地道口钻出来的2级战斗单位。那个家伙正在挥舞一把战锤,逼退了两个刀盾兵,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大概是在组织后续部队。
陆承洲扣动了扳机。
弩箭飞过将近两百米的距离,精准地命中了那个2级战斗单位的脖子。不是他瞄得有多准,是鹰眼术的命中率加成在起作用——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偏差,把一支本来会擦着脖子飞过去的箭,推到了致命的位置。
弩箭穿透了铁甲护颈的缝隙,扎进喉咙里。那个2级战斗单位愣了一下,战锤从手里滑落,双手捂住脖子,跪倒在地。
系统提示音在陆承洲的脑海中响起。
“击杀血狼联盟精锐战士(LV4),获得积分80点。技能《鹰眼术》熟练度提升,当前进度87%。”
陆承洲没有停顿,重新装填弩箭,瞄准下一个目标。
......
地道突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条地道里的敌人被肃清时,蓄水池周围躺满了尸体。血狼联盟的士兵、掘地虫的残骸,还有被虫血染成绿色的泥土。
西境联盟的伤亡也不少。第三第四方阵总共损失了将近三十人,大部分是在最开始几分钟的混战中倒下的。
姜晚在清点伤亡。她的战甲上又多了几道划痕,头发被虫血黏成了一缕一缕的,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缓。
“打死多少?”陆承洲从箭塔上下来,走到蓄水池边。
“至少八十个。全是精锐。”姜晚用剑尖拨开一具尸体上的斗篷,“看清楚这个标志了吗?”
斗篷上绣着一个金色的狼头,和昨天看到的亲卫骑兵一样的标志。
“这些是亲卫步兵。血狼联盟最精锐的地面部队。”姜晚把剑收起来,“他们把最精锐的兵力投入地道突击,目的是一次性突破我们的后方防线。如果蓄水池没有提前挖好,如果地下水位没有升高,这些掘地虫的挖掘速度会是现在的两倍——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陆承洲看着那堆掘地虫的残骸。
最大的那只掘地虫体型差不多有一头牛那么大,甲壳上的倒刺被砍断了好几根,头部被铁矛捅了七八个窟窿。它死的时候嘴还张着,环形锯齿上挂着一截断裂的矛杆。
“这些虫,值多少积分?”
“3级掘地虫,商城价格一千二一只。五只就是六千。”姜晚的语气像是在算一笔账,“加上八十个精锐战士的装备和训练成本,血狼联盟这次地道突击的投入,保守估计超过一万积分。”
“结果全折在这里了。”
“对。”姜晚转过头看着陆承洲,“但他们还剩下七百多人。消耗得起。”
......
正面的进攻在拂晓时分开始了。
血狼联盟的指挥官显然不打算给陆承洲喘息的机会。地道突击刚结束不到半小时,南边的方阵就开始推进了。
这次的推进方式和昨天完全不同。
没有了试探性的弓箭齐射,没有了骑兵的冲锋。八个百人队排成八个紧密的方阵,每个方阵前面都竖着一面巨大的铁盾——塔盾,一人高,半米宽,厚度足有两指。
八个塔盾方阵,像八面移动的铁墙,缓缓地向领地南侧压过来。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形成了一排移动的钢铁荆棘。
“塔盾阵。”姜晚站在箭塔上,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攻城用的标准战术。塔盾能挡住箭塔的能量箭矢。”
“能挡多久?”
“挡到塔盾被能量箭矢彻底击碎。2级箭塔的能量箭矢,打碎一面塔盾需要三到四次直接命中。”姜晚的语速很快,“但他们在推进的过程中一直在移动,命中率会降低。再加上塔盾数量足够多,碎了可以换新的。”
“强化箭塔呢?”
“强化箭塔的能量箭矢一发就能打碎一面塔盾。但强化箭塔只有两座,能量消耗太快。一颗充能水晶只能支撑二十四分钟的连续射击。如果塔盾方阵拖到二十四分钟之后......”
姜晚没有说完。
但陆承洲明白她的意思。
指挥官在用地道突击测试防线的反应速度,用塔盾阵消耗箭塔的能量储备。他不急着冲锋,不急着决战。他在用资源换时间,用塔盾换能量。
这个指挥官很聪明。
他不像上次那个东区讨伐军的指挥官一样,把人命当消耗品直接冲。他在用系统化的战术,一步一步地瓦解防线的每一个层次。
“让强化箭塔暂时停火。”陆承洲说,“等塔盾阵进入普通箭塔的最佳射程,先用普通箭塔消耗他们的塔盾。强化箭塔只用来打击关键目标。”
孟平在强化箭塔里听到了这个命令,停止了能量输出。水晶球的蓝光暗淡下来,变成了低功率的待机状态。
普通箭塔开始射击。
两座普通2级箭塔的射击频率比强化箭塔慢一些,但能量消耗也低得多。一发接一发的能量箭矢打在塔盾上,每一发都让持盾的士兵往后退一步。但塔盾方阵的整体推进速度并没有减慢——一块盾碎了,后面的预备盾立刻补上,阵型没有丝毫混乱。
三百米。
塔盾方阵推进到了弓箭射程的边缘。石墙上的弓箭手开始射击,但普通的铁头箭打在塔盾上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淬毒箭的效果也好不到哪里去——毒液涂在箭头上,打不穿盾牌就等于白费。
“他们要把塔盾阵推到拒马阵前面,然后用盾墙开道,把拒马阵推平。”姜晚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等拒马阵被清除,步兵就会全线冲锋。”
“不能让他们清除拒马阵。”
“你有办法?”
陆承洲想了想,转身对着箭塔下面的沈雨泽喊:“油!你之前提炼的那批石脂油,还剩多少?”
沈雨泽从锻造坊里探出头来:“三桶!每桶大概二十斤!”
“全搬过来!搬到拒马阵后面!”
三桶石脂油是沈雨泽在上周无意间搞出来的副产品。他在石山上采石料的时候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粘稠液体,系统标注为“石脂油——可燃液体,燃烧温度高于木材火焰两倍”。
他花了三天时间搭了一套简易的蒸馏装置,把那批石脂油提炼成了更纯净的燃料。
本来是打算用来给锻造坊的熔炉加温的。但现在,它们有了更好的用途。
三桶石脂油被搬到了拒马阵后方。
陆承洲让人把油桶推到拒马阵之间的空隙里,桶口打开,黑褐色的粘稠液体流了一地,沿着地面上的凹槽向塔盾方阵的方向蔓延。
“等塔盾阵推进到拒马阵前十米的时候,点火。”陆承洲对身边的民兵队长说。
民兵队长点了点头,把一支火把插在旁边的地上,手里握着火石,眼睛死死地盯着推进中的塔盾方阵。
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陆承洲能清楚地看到塔盾后面的那些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紧张的、冷静的。什么样的脸都有,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有同样的东西——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点火!”陆承洲吼道。
民兵队长把火石敲在火把上,火把瞬间燃起来,然后被他用力扔出去,砸在石脂油浸透的地面上。
火焰不是慢慢烧起来的。
是炸开的。
一道橙红色的火墙从拒马阵前沿腾空而起,火焰的高度超过了两米,温度高得陆承洲站在二十米外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发紧。
石脂油燃烧的火焰温度是普通木柴火焰的两倍。塔盾是铁的,铁在足够高的温度下会变软、变形、甚至熔化。
第一排塔盾在火墙里撑了不到二十秒就变成了暗红色。持盾的士兵手臂上开始冒出焦糊的烟雾——甲胄的衬里被烤焦了。有人发出了惨叫声,有人丢下了盾牌往后退,但后面的方阵还在往前推,前后挤在一起,阵型终于出现了混乱。
“强化箭塔!现在!”陆承洲吼道。
孟平把充能水晶的能量输出调到最大。
两道粗壮的蓝色光柱从强化箭塔的箭窗里射出,穿过火墙,打在那些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塔盾上。
被高温削弱过的塔盾挡不住强化箭塔的能量箭矢。
一面塔盾碎了。碎片飞溅出去,砸在后面的士兵身上,锋利的铁片切开了甲胄和皮肉。
又一面塔盾碎了。再一面。
塔盾阵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第一方阵!冲锋!”姜晚的命令在裂口出现的一瞬间就发出了。
五十个长矛兵从拒马阵后方冲出,沿着石脂油火焰的边缘切入塔盾阵的裂口。长矛穿过碎裂的塔盾空隙,刺向盾牌后面的士兵。
血狼联盟的正面进攻被打停了。
方阵开始后撤。不是有序撤退,是溃退。塔盾被丢了一地,士兵们转身往南跑,被长矛兵追上去从背后刺穿。
陆承洲站在北侧高地上,看着那面火墙和火墙后面的溃退场面。
心里没有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是血狼联盟的全部实力。
......
指挥官还没有动。
那二十多个亲卫骑兵一直站在战场后方的一座小土丘上,没有参与任何一次进攻。指挥官骑在他那匹最高的魔化战马上,看着塔盾方阵在火墙面前溃退,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那种淡然让陆承洲心里发紧。
“他觉得还没到用全力的时候。”姜晚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或者说,他还没找到值得我们全力对付的东西。”
“他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姜晚盯着土丘上那个骑马的影子,“但他一定在等某个东西。”
塔盾方阵的残部撤回了血狼联盟的营地。粗略数了一下,八个百人队里至少有两个被打残了,伤亡人数大概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加上之前地道突击损失的八十人,总伤亡超过了二百三十人。
血狼联盟还剩下五百多人。
兵力对比从八百对三百,变成了五百多对不到三百。
差距缩小了,但仍然很大。
更重要的是,石脂油用完了。三桶全烧了,火焰在拒马阵前面烧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终于熄灭了,留下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堆熔化变形的铁塔盾。
如果血狼联盟再来一次塔盾阵,就没有第二道火墙了。
“油还能弄到吗?”陆承洲问沈雨泽。
“石山上还有石脂油的原液,但提炼需要时间。我那个蒸馏装置一次只能处理十斤原液,提炼出大概四斤成品。就算从现在开始不停工,一天最多能弄出二十斤。”沈雨泽擦了擦脸上的灰,“不够再烧一次的。”
“先炼着。有多少算多少。”
“行。”沈雨泽转身往锻造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我顺便帮你看看能不能打一把更好的剑。你那把新剑还没开过刃吧?”
“还没。”
“那今晚开。明天可能会用上。”
他说完就钻进了锻造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
第四十一天夜晚,血狼联盟的营地很安静。
篝火还在烧,但数量比昨天少了一半。不知道是在节约燃料,还是因为兵力损失导致营区缩小了。
陆承洲坐在强化箭塔顶上,背靠着水晶球的基座。基座还残留着白天射击时产生的余温,透过衣服传到后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姜晚爬上来坐在他旁边。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战甲,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头发也洗过了,披散在肩上,还在滴水。
“睡不着?”她问。
“嗯。”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指挥官。”陆承洲指着南边土丘的方向,“他到底在等什么。”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他在等我们消耗完所有的底牌。”姜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地道突击是为了消耗我们的预备队。塔盾阵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石脂油和箭塔能量。他每发动一次进攻,都会逼我们用掉一张底牌。等我们把所有底牌都用完了,他就会亲自上场。”
“然后呢?”
“然后他会用亲卫骑兵直接突袭核心区。二十多个LV4的骑兵,加上他自己,如果在我们的箭塔能量耗尽、预备队疲惫不堪的时候发动冲锋,你觉得我们挡得住吗?”
陆承洲认真地想了想。
答案是挡不住。
“那怎么办?”他问。
“留一张底牌。”姜晚转过头看着他,“一张他想不到的底牌。”
“比如?”
姜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陆承洲。
陆承洲打开布袋,里面是三颗水晶球——和箭塔上用的充能水晶不一样,这三颗水晶球的颜色是深紫色的,球体内部有某种液态的光芒在缓慢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