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鬼的声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僵在原地，身体好似碎裂的瓷器般裂开道道缝隙，滚烫的鲜血顺着身上裂口朝下流淌。
柳青青面色大变，急忙上前，伸手探向锺鬼鼻息。
「彭！」
还未靠近。
一股无形劲气涌来，把她弹飞出去。
「教主！」
她惊呼出声，手足无措。
想起刚才的交代，柳青青咬了咬牙，把受伤的黑凤带回阵眼，盘膝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锺鬼的肉身。
夺舍！
她也算『家学渊源』，如何看不出此时此刻钟鬼身上发生了什麽。
所以她很清楚，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
识海。
一片混沌。
灰白色的雾气翻涌不休，如同开天辟地之前的茫茫虚无。
锺鬼的神魂显化为『实体』，立於识海正中，面无表情看向前方。
在他对面，一道赤红身影正自缓缓凝聚。
火龙道人。
他以秘法焚尽肉身，元神出窍，循着赤火宝珠，硬生生闯入锺鬼的识海。
「好徒儿。」
火龙道人睁开双眼，周身火光涌动，照亮了这方混沌虚空：
「为师来了。」
他的神念化作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锺鬼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眼神幽深如渊。
「怎麽？」
「不说话了？」
火龙道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
「方才在外面，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宗门新秀、前程光明……」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你以为，为师会怕这个？」
「待为师夺舍了你的肉身，以你的身份修行，岂不比现在更好？」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抓！
「轰！」
一只巨大的火焰巨爪凭空幻化浮现，朝钟鬼的神魂当头抓落！
火龙神爪！
这一爪，凝聚了道基中期修士的神念，足以抓碎链气修士的神魂。
锺鬼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落下的巨爪，面上露出一抹淡淡冷笑。
随即，
整个识海猛然震颤。
一股幽暗的光芒从锺鬼神魂深处爆发，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
光芒所过之处，灰白雾气疯狂翻涌，混沌虚空竟是骤然开裂。
火龙道人的火焰巨爪，被那光芒一扫，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火星四散。
「什麽？！」
火龙道人面色骤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等他做出反应，锺鬼识海正中，一尊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神像。
神像头戴平天冠，身着玄黑袍，面目威严，双眸幽深如渊，周身缭绕着无尽的幽冥之气。
他高坐在九重云霄之上，俯视着下方那道渺小的赤红身影，如同神只俯视蝼蚁。
幽冥天子！
如有实质的幽冥天子！
达到登峰造极境界的幽冥天子净世观，赫然能让神念演化为实质。
已有几分『元神』特质！
火龙道人瞳孔骤缩，神魂幻化而成的身形不由自主倒退数步。
「这……这是……金丹法相？」
「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随着锺鬼念头一动，那尊幽冥天子已经抬起右手。
轻轻朝下一按。
「轰！！！」
整个识海天翻地覆！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将火龙道人的元神死死镇压。
动弹不得！
「不——！」
火龙道人疯狂挣扎，周身火光暴涨，化作一头数丈长的赤红火龙，妄图冲破镇压。
但那威压如同天塌，好似地陷，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身上。
挣不脱！
逃不掉！
「这不可能！」
他仰天怒吼，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惊恐：
「你明明只是一介链气士，神魂念头怎麽可能有金丹特质……」
「我明白了！」
「你也是夺舍之人！」
瞬间。
诸多不解全都有了解释。
为何锺鬼的修行天赋算不得多好，却能在短短数年内就从一介杂役晋升内门弟子。
更是在短时间内，打开周天窍穴、链气圆满。
夺舍！
唯有一个老怪物夺舍，重新修炼，方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进度。
而夺舍锺鬼之人，则是一位金丹前辈！
「不！」
火龙道人大声怒吼：
「不该如此……」
「如何不该如此？」锺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如水：
「诸葛明璋，你一路追杀，辛苦了。」
「现在……」
「该轮到我了。」
他五指虚握。
那遮天蔽日的巨掌猛然收紧。
火龙道人的元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生生攥成一团！
与此同时。
无数的记忆、功法、秘密，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锺鬼的识海。
赤火玄功！
火龙九变！
火里栽莲！
离火玄光！
三昧真火残篇！
还有……
他为何必须夺舍的原因。
锺鬼看到了。
两百年前，火龙道人与另外两位好友机缘巧合，在一处上古遗蹟寻得三卷修行法门。
三人欣喜若狂，各取一卷共同修炼。
期间。
他对三人中唯一的女子升起爱慕之心。
时过境迁，
另外两人结成夫妻，火龙道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压下心中怨恨祝贺。
其後。
与两人分开的他继续修炼，历经诸多磨难，竟然炼出了法力。
结成道基的诸葛明璋遇到山主『傅访天』，摄於对方的手段，也为了解决修炼上的症结，他被其收服，成为鬼王宗道基长老。
得傅访天指点，方知自己这些年走了诸多岔路，已经无望金丹。
但他心有不甘。
此後不停寻觅秘法，最终还真的让他寻到一门逆天改命之法。
夺舍！
三玄换命术！
此法一生只能施展一次，但却没有其他夺舍法门的後遗症。
夺舍成功，不会损伤被夺舍之人的肉身，可完整继承体质。
接下来。
火龙道人收了数位徒弟，并尝试过两次夺舍。
第二次夺舍并非不能成功，但那位弟子的天赋不能让他满意。
而且还有失败的可能，因而进行到一半中途退出。
直至，
遇到锺鬼！
锺鬼天赋异禀，在火龙道人看来，是自己弟子中天赋最好的一个。
更关键的是，还很年轻。
年轻到有足够的时间，去承载他的野心。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还有不足十年的寿数，却已经没有机会寻找另外一人夺舍。
就算找到，也没有赤火宝珠调整被夺舍之人的肉身来适应他。
因而，
火龙道人才会在最後关头选择舍弃一切，施展秘法强行夺舍。
不曾想，
恰恰中了锺鬼的『陷阱』。
若是身处九玄山，布置好夺舍祭坛，锺鬼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以反抗。
但在这里。
他的神魂未曾受限，且一直保留一个玄光点，就等着对方夺舍。
关键时刻以玄光点提升幽冥天子净世观，果然是一局翻盘。
彻底解决这一大对手！
「你选错人了。」
锺鬼淡淡开口，五指猛然握紧。
「彭！」
火龙道人的元神轰然崩碎，化作无数光点，被赤火宝珠吞噬。
宝珠失去操控，轻轻一颤，被幽冥天子随手一招摄入掌中。
识海，
重归平静。
锺鬼长长吐了口气，随即面色一凝。
登峰造极的幽冥天子净世观，远远超过他此时肉身承受的极限。
更何况，
刚才镇压火龙道人看似轻松，实则他已用尽全力、精疲力尽。
精气神，正处於即将崩溃的边缘。
「噗！」
一口鲜血喷出，锺鬼睁开双眼，整个人摇摇欲坠。
「教主！」
柳青青拔出匕首，小心翼翼试探着看来：
「您……您没事吧？」
「呜……」黑凤趴在地上低吼，眼眉抬了抬，随即耷拉下双眼。
「放心。」
锺鬼咬牙，艰难开口：
「我没被夺舍，只不过……」
「我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我需要闭关……闭死关。」
「你……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话音未落，他已经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体内的气息，开始疯狂波动。
柳青青愣在原地，看着锺鬼那几乎要崩碎的肉身，又看了看远处那还在运转的两仪生灭阵，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是，教主！」
*
*
*
时光荏苒。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古树山秘境外化作火海的密林，再次焕发生机，绿意扩张。
细雨迷蒙。
入口处。
一座简陋的木屋立於树下，鬓角有些发白的女子负手立於屋檐。
「师姐。」
身着白衣、头戴金钗的柳青青从秘境行出，看到女子後美眸一亮：
「你还守在这里？」
「嗯。」
李桐点头，美眸微垂：
「宗门事务不多，师尊足可处理，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麽忙。」
「不如留下，在此静修。」
「嘻嘻……」柳青青嬉笑：
「我看，你就是不舍得离开教主，话说教主与师姐到底什麽关系？」
「我怎麽听说，教主以前还是鬼王宗弟子？」
「我与教主只是同门，并无其他的关系。」李桐面色不变，背後长发迎风飞舞：
「至於鬼王宗……」
「当年宗门内有奸贼、外有仇敌，教主以身犯险深入鬼王宗，自前辈身上得到剑经传承，回来後镇压奸贼，得以重现剑典。」
「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她轻轻摇头，道：
「现如今只有蜀山剑派，而锺鬼就是蜀山剑派的第一任教主。」
「好吧！」柳青青耸肩，转移话题道：
「我观师姐气息沉凝，看来是修为大进，莫不是进阶链气後期了？」
「嗯。」
李桐点头，并不否认：
「不错。」
「师妹天赋异禀，之前修为也远超於我，若是认真修炼甚至有望道基……」
「别！」柳青青面色发白，急急摆手：
「我小时候吃了太多修行的苦，修炼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大道……」
「我是不想求了，只求寻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再好不过。」
闻听此言，李桐不由皱眉。
柳青青天生道体，若是放在其他宗门，定会当做道基种子培养。
侯衍之寻到她，同样把她当做侯家的希望。
奈何。
正是侯衍之太过急切，小时候逼迫太狠，导致柳青青对修行极为厌恶。
明明早些年就能进阶链气後期，结果时至今日修为寸步未进。
「师妹，你该……」
李桐张口欲言，又无奈叹气：
「算了。」
「咦？」
陡然。
柳青青美眸微动：
「秘境阵法生出反应，这种情况从没出现过，不会是教主出关了吧？」
秘境内。
除了那头虎妖，就只剩下锺鬼。
…………
古树山秘境并不大，东西纵长不过数十里，正中立着一根枯木。
古木参天。
奈何，
生机已灭！
此木高达千丈，好似被天雷劈过，化作一根黑炭立於秘境之中。
寂灭之力弥漫整个秘境。
前人目睹此景，藉助古木生死之力在此布下两仪生灭大阵。
因阵眼所在古木特殊，阵法一旦运转，困杀道基也非难事。
此时。
古木之下。
漆黑瘴气翻滚不休。
内里。
一道人影如朽木、枯骨盘坐，双手轻掐印诀，周身皮肉乾裂。
好似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垮塌。
某一刻。
「哢！」
细微的碎响声从盘坐的身影体内传来。
好似春雷炸响、草木萌芽。
那具盘坐於此本已『死寂』的肉身，竟是悄然浮现一抹生机。
「哢嚓……」
脆响再次传来。
微风刮过。
那乾屍手臂上的一块皮肉离体飞出，露出下面充满生机的皮肤。
粉嫩、崭新的皮肤！
「哢……」
裂响声不断。
一块块乾裂的皮肉从身上飘飞，一个『崭新』的身体渐渐浮现。
骨骼在震颤，血脉在奔涌……
一切，
都在焕发生机。
某一刻。
「轰！」
伴随着闭目之人猛然睁开双眼，一股狂暴的气息透体而出。
偌大秘境，竟是微微一颤。
「七年……」
锺鬼开口，声音沙哑，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想不到，竟然足足过去了七年！」
他有想过此次闭关会耗时良久，但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这麽久。
之所以这麽久，主要是用来解决神魂过强的麻烦。
最终。
从玄阴神咒中寻到一个法门，以胎藏曼陀罗之法封印神魂。
耗时良久，最终功成。
「好在……」
「功德圆满！」
锺鬼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天地间从未如此清晰的天地元气。
念头一动。
元气蜂拥而来，演化地火风水。
此为……
道基！
曾经那个寻求仙缘的『凡人』，在九玄山上奔波的『杂役』，现如今终於在体内炼就法力，成为了他梦寐以求的道基修士。
锺鬼缓缓起身，魁梧壮硕的身体被垂落的玄黑长袍悄然遮住。
体内，
与真气截然不同的法力正自有序流淌。
玄阴法力！
法力乃修行之人精气神凝练而成，每运转一次，修行之人就会强上一分。
「吼！」
虎啸声从附近响起。
一头魁梧猛虎从黑暗中缓步行出。
黑凤！
如今的它，毛发有大半呈现光亮黑色，身形也比当初大了一圈。
即使趴伏在地，也有丈许之高，身形舒展，更是有数丈之长。
遥遥观之，
好似一座矮丘。
它身上的气息同样也有了变化，虎目闪烁，凝练的妖力如有实质。
二阶妖物！
它，
赫然也已进阶。
服用过谛听精血、吞噬了同族血脉，黑凤体内的血脉早就有提升迹象。
比锺鬼先一步进阶，也是理所当然。
黑凤晃动身体，庞大的虎躯渐渐缩小，最後化作狸猫大小。
「你竟然能变这么小？」
锺鬼面露诧异，探手把它放在自己肩膀：
「进阶後新悟出来的神通？」
「呜……」
黑凤趴在他的肩头，伸出舌头舔舐爪心，竟是与家猫一般无二。
「如此，以後带你出去就方便多了。」
锺鬼摸了摸黑凤头颅，视线投向飞来的两道身影。
「教主！」
「教主！」
柳青青面露狂喜，单膝跪地喝道：
「恭喜教主出关，教主於生死之间参悟大道，定然修为大进。」
「柳青青……」锺鬼垂首，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马屁拍的不错。」
「教主！」
李桐上前，抱拳拱手。
「嗯。」锺鬼点头：
「看来你们已经考虑好了。」
他现在显露的是真身，而非陈平，这点『九玄门』的人早已知晓。
柳凝等人没有选择趁他闭关的时候动手，显然已经有了决定。
当然，
就算动手，他也不怕。
「教主就是教主，这点不会改变。」
李桐垂眸：
「况且教主忍辱负重加入鬼王宗，是为了宗门，无人敢多言。」
「嗬……」锺鬼轻笑，缓缓点头：
「明智之举。」
「不过，我需要离开一趟。」
嗯？
李桐猛然抬头，美眸中浮现一丝复杂神色。
「长白头发了。」
锺鬼淡笑开口：
「莫要太过劳神费力，我此番并非回鬼王宗，而是回家看一看，会回来的。」
「是。」李桐表情微松，声音放缓：
「可需陪同？」
「不必。」锺鬼摆手，想了想，从身上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此物乃琅琊玉璧碎片，内里有我刻下的完整九玄剑典传承。」
「自今日起，你就是蜀山剑派第二任教主。」
啊？
李桐一愣。
随即就觉手上一沉，一块白玉落在掌中。
「我去也！」
待到抬头，眼前锺鬼的人影消失不见，唯有长吟在耳边回荡：
「玄阴聚海开紫府，窍穴齐鸣动九垓。
骨作金声肌映玉，神游太虚意登台。
七年枯坐无人问，一朝悟道有天知。
从此身与天地并，云涯海角任驱驰。」
「哈哈……」
一炷香後。
秘境百里开外的某处山头。
锺鬼盘坐山石之上，身前是一位气息奄奄的劫修。
他并未着急解决劫修，而是把目光投向识海深处的角色面板。
姓名：锺鬼
技能：玄阴诀（出神入化）、同参法（出神入化）、幽冥天子净世观（登峰造极）、天玄剑典（出神入化）、玄阴神咒（登堂入室）、幽冥法相（登堂入室）、逍遥游（出神入化）、赶山鞭（已收录、未入门）、吞魂（初窥门径）、魂印书（初窥门径）、阵道真解（初窥门径）……
玄光点：3
变化很多。
三个玄光点，两个来自火龙道人诸葛明璋，一个来自古树山秘境里的土地庙。
而功法。
吞噬火龙道人的记忆後，幽冥法体变成了幽冥法相，得益於幽冥法体打下的夯实根基，幽冥法相已然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
「加点！」
玄光点：-1
赶山鞭：初窥门径！
这门鞭法威力强大，加点入门之後当可作为现阶段的依仗。
玄光点：-1
逍遥游：登峰造极
身法能有助在危险中保住性命，逍遥游的重要性早已得到验证。
玄光点：-1
吞魂：登堂入室
修炼增加修为不符合锺鬼的性格，吞噬阴魂鬼物才是正道。
对於他人来说，类似的速成之法定然有很大的後遗症。
锺鬼不同。
他的体内有仙府奇珍九窍宝珠！
他曾做过实验，经由九窍宝珠淬链，玄阴法力的杂质能够剔除的一乾二净。
甚至，
更加的纯粹。
有着此宝护体，加点吞魂之法，吞噬阴魂鬼物增加修为才是正途。
苦修？
有的选，谁愿意苦修？
「我问你。」
收回心神，锺鬼看向面前的劫修：
「这些年，外门都有哪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