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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最后的底牌

    琉璃盏落地碎裂的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不祥的预兆,在王家大宅的深夜中回荡,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囚禁百年的噩梦之门。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西厢房的老仆陈伯。他佝偻着背,提着那盏用了二十年的旧灯笼,沿着熟悉的回廊缓缓而行。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行至廊下,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墙上那面祖传的牡丹纹铜镜,却猛然顿住脚步。

    镜中的倒影没有提着灯笼。

    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老者,在镜中对他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伸出枯瘦的手。那只手,竟穿透了镜面。

    “啊——!”

    陈伯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灯笼落地的声音,火焰舔舐着纸罩,迅速蔓延开来。这声惨叫如同一个信号,接二连三的碎裂声、尖叫声、奔跑声从王家大宅的各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镜子!镜子里的东西出来了!”

    “它们能碰到我们!快跑啊!”

    周绾君从浅眠中惊醒,窗外火光晃动,人影杂乱如鬼魅。她迅速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衣,指尖在系带时微微发抖。正要推门查看,房门却从外面被撞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姐!不好了!”冬梅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左肩一片血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脸色苍白如纸,“它们...全都出来了...”

    “谁?什么出来了?”周绾君扶住冬梅,触手一片湿滑黏腻,是血。那温度灼烫着她的掌心。

    “镜像,所有的镜像!”冬梅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怎么回事,它们突然都挣脱了束缚,现在大宅里到处都是...”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黑影掠过,那形态分明是王家三长老的镜像,但此刻它面目狰狞,双目赤红如血,所过之处,庭院中的花草瞬间枯萎凋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周绾君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按照原计划,她还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全掌握《镜典》中的禁忌术法,可现在...

    “念周呢?”她突然想起儿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小少爷在偏房,我让阿福守着...”冬梅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孩子的哭喊声。

    “娘亲!”

    周绾君和冬梅同时冲出门外,只见偏房的门窗已经碎裂,木屑四溅。七岁的念周被阿福护在身后,而他们面前,一个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正在慢慢逼近。

    那影子有着与念周相似的面容,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恶意与贪婪,嘴角咧开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

    “滚开!”周绾君怒喝一声,手中结印——那是她这些年来悄悄修炼的心镜之术,指尖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一道白光从她手中射出,击中那个镜像。镜像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同玻璃刮擦的声音,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又稳住身形,反而露出一个更加诡异的笑容。

    “没用的,小姐,”冬梅艰难地说,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它们...它们好像对心镜之术有了抗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传来王家族长的怒吼:“心镜无用!它们不怕心镜了!”

    混乱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家大宅,如同古钟轰鸣:

    “王家子孙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的来源——祖祠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

    大夫人镜像悬浮在祖祠上空,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镜子里的虚影,而是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实体。她身穿暗紫色绣金纹的礼服,长发披散,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她手中挟持着一个消瘦的身影,那是周绾君的父亲,王家的前任家主。

    “父亲!”周绾君失声叫道,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人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随时可能消散。

    “百年来,你们王家囚禁影子,利用影子,可你们自己呢?”大夫人镜像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夜空中回荡,“你们活在谎言中,活在虚伪中,活在别人期望的倒影中。你们囚禁影子,自己却活成了影子的影子!”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利剑,刺入每个王家人心中。一些正在抵抗镜像的族人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上露出迷茫和动摇。一个年轻族人甚至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镜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模样。

    “今日,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大夫人镜像高举双手,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镜与身当合一!真实与虚幻当合一!让我们打破这可笑的界限!”

    随着她的话语,更多的镜像从各种反光表面涌出——不仅是镜子,还有水面、金属器皿、甚至光滑的地板...它们像潮水般淹没了王家大宅,形态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怨恨与疯狂。

    “小姐,怎么办?”冬梅焦急地问,她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越来越差,几乎站立不稳。

    周绾君的大脑飞速运转。提前发动“永固之阵”?风险太大,成功率可能不足三成。但若是不作为,整个王家——不,可能整个城市都会被这些失控的镜像淹没。她想起《镜典》中的警告:镜像一旦完全脱离束缚,将会如瘟疫般蔓延,吞噬一切真实的存在。

    “娘亲,它们在说话...”念周突然小声说,他紧紧抓着周绾君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恐惧,“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它们好痛苦,好愤怒...”

    周绾君猛地看向儿子。念周从小就怕镜子,她一直以为只是孩童的胆怯,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他能听见镜像的声音,能感知到那些被困在镜子里的存在的情绪。这个发现让她心如刀绞。

    “他说得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周绾君脑海中响起,是她自己的镜像,“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痛苦和愤怒。百年囚禁,换做是你,也会如此。”

    “你也要背叛我吗?”周绾君在心中质问。

    “不,我和它们不同。”镜像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早已不是单纯的倒影,你也不是单纯的本体。我们...是特别的。但正因为如此,你必须阻止这一切。”

    周绾君环视四周——冬梅重伤,念周受惊,父亲被俘,族人溃败...她没有选择了。夜色中,镜像的嘶吼与族人的惨叫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去密室。”她果断下令,声音出奇地冷静,“冬梅,带上念周,跟我来。”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周绾君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们穿过混乱的庭院,躲避着四处肆虐的镜像。曾经庄严肃穆的王家大宅,此刻已成人间地狱。族人与自己的镜像扭打在一起,有些人甚至开始攻击同伴——他们的心智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一处回廊下,周二叔疯狂地挥舞着长剑,不仅砍向自己的镜像,也砍向了试图帮助他的侄子。

    “小心!”冬梅突然推开周绾君,一道黑影从她们之间掠过,在冬梅的右臂上又添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冬梅!”周绾君扶住她,心如刀绞。这个从小陪伴她长大的侍女,此刻已是遍体鳞伤,却依然护在她身前。

    “我没事,小姐快走...”冬梅强忍疼痛,护着念周继续向前。她的脚步已经踉跄,却依然坚定。

    终于,他们来到了周绾君院落后方的密室入口。这里暂时还没有被镜像波及,但那扇隐蔽的石门上也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仿佛在预示着什么的到来。

    周绾君快速转动机关,石门缓缓移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你们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或任何东西进来。”她吩咐冬梅和念周,声音低沉。

    “小姐,你要做什么?”冬梅担忧地问,眼中满是惶恐。

    周绾君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和念周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念周的小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中噙着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娘亲...”念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声音哽咽。

    周绾君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念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勇敢地活下去。你是王家的未来,也是娘亲的希望。”

    说完,她毅然转身进入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在石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冬梅将念周紧紧搂在怀里,而远处,大夫人的笑声如同夜枭般刺耳。

    密室内烛火摇曳,正中石台上,摊开放着一本古老的典籍——《镜典》。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却依然清晰,仿佛刚刚书写完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周绾君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描绘着一个复杂的图腾,线条纠缠盘绕,如同生命的脉络,又如同镜中的裂痕。旁边用古老的文字标注着——“永固之阵:以血为引,以魂为价,永固虚实之界。”

    她知道这个术法的风险。《镜典》中明确警告,此术一旦发动,不可逆转,而施术者将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轻则失去所有与镜像相关的能力,重则...魂飞魄散。

    密室外传来更强烈的撞击声和冬梅的闷哼,显然战况更加激烈了。石门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可能崩塌。

    “你在犹豫什么?”镜像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焦急,“等它们把我们最后一点容身之所都拆毁吗?动手!还是说,你依旧舍不得这个虚伪的‘家’?”

    周绾君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念周的脸颊,曾经执着地翻阅过无数典籍,如今却要承担起如此沉重的命运。

    “不,我舍得。”她轻声说,眼神逐渐坚定,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我只是终于明白,我们要摧毁的,从来不是哪个人,而是这面照出所有丑恶的‘镜子’本身。”

    她咬破食指,鲜红的血珠渗出,在烛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手指按在了书页的图腾上。

    “以我之血,启永恒之契;以我之魂,固虚实之界...”

    咒语出口的瞬间,整个密室的镜子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如此强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周绾君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着她的身体和灵魂。在意识被白光淹没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镜像的叹息:

    “终于...”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密室外的混战突然停滞了,如同时间凝固。

    所有镜像——无论是正在攻击的,还是被抵抗的——都同一时间僵住,然后发出凄厉的惨叫。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分解,如同阳光下的露珠,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回事?”王族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中的长剑微微下垂。

    不仅是镜像,所有王家族人也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某种与他们紧密相连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剥离。那种感觉,如同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空虚而疼痛。

    “心镜...心镜之术失效了!”有人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催动心法,都无法再感应到镜像的存在。

    在祖祠上空,大夫人镜像发出不甘的怒吼:“不!这不可能!”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消失在夜空中。被她挟持的周父从半空中坠落,被眼疾手快的族人接住。

    “结束了?”冬梅靠在密室石门上,疲惫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的伤口仍在作痛,但更让她心悸的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空虚感——她与自己的镜像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

    整个王家大宅,所有的镜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们。燃烧的火焰尚未熄灭,映照着每个人茫然的脸。

    “娘亲!娘亲还在里面!”念周拍打着石门,但石门纹丝不动。孩子的哭声在突然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族人上前帮忙,但无论他们如何用力,石门都无法开启。

    “让开。”王族长走上前,他尝试使用心镜之术,却发现自己与镜像的联系真的完全切断了。百年来,王家第一次失去了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在他心中蔓延。

    “族长,这...”族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破门。”王族长下令,声音沙哑。

    众人用工具强行撬开石门,里面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密室内,周绾君倒在石台前,不省人事。而她周围的所有镜子,全都变成了普通的玻璃——里面再无任何倒影,只有映照出的烛火和众人惊愕的面容。

    最令人震惊的是,当冬梅冲上前扶起周绾君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但无比陌生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人熟悉的坚韧与智慧,只有一片空茫,如同初生婴儿。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虚弱但充满困惑,“我...我是谁?”

    冬梅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绾君。眼前的女子有着小姐的容貌,穿着小姐的衣服,但她眼神中的茫然和陌生,却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目光扫过冬梅的脸,没有任何认出她的迹象。

    “小姐...你别吓我...”冬梅的声音颤抖,握着周绾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周绾君——或者说,占据着周绾君身体的存在——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什么,最终却只是痛苦地按住额头:“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密室外,夜空中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格外明亮,照在王家大宅的残垣断壁上。一场危机似乎解除了,但另一种不安开始在所有人心头蔓延。

    王族长看着失忆的周绾君,眼神复杂。他挥手招来心腹,低声吩咐:“把她看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

    然后,他转向其他族人,提高了声音:“镜像之患已除,但从今日起,我王家再无心镜之术。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家法处置!”

    族人们低头称是,但每个人的眼中都藏着疑虑和恐惧。百年传承,一朝尽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冬梅紧紧抱着还在啜泣的念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占据着小姐身体的陌生存在。念周把小脸埋在冬梅怀里,不敢抬头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她不是小姐...”冬梅在心中默念,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小姐去哪了?”

    就在这死寂的黎明前夕,没有人注意到,远处一座高楼的玻璃窗上,一个模糊的倒影正静静注视着王家大宅的方向。那倒影的形状,像极了周绾君的镜像,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它的眼神更加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它微微一笑,然后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永固之阵,真的成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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