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静静躺在周绾君掌心、触手依旧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最后一丝体温的羊脂玉佩,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块从炼狱核心挖出的、内里蕴藏着无尽寒冰与烈焰的异物。那一道细微却边缘锐利、如同命运无情划下的刻痕般的裂痕,以及裂痕深处那点幽蓝如九幽鬼火、带着某种恒定而冰冷律动的微光,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异常,而是化作了一种近乎亵渎的、带着尖锐质疑的力量,狠狠灼烧着她的视网膜,更冻结了她刚刚于废墟之上艰难建立起来的、那层薄如蝉翼的平静假象。
镜晶?
母亲临终前郑重交付、嘱托她务必贴身携带、象征着最后念想的玉佩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藏着一枚……镜晶?!
而且,这枚镜晶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诡异得令人心悸。它没有王影那种充满了侵略、吞噬与毁灭欲望的暴戾气息,没有寻常镜像核心在消散时所散发出的混乱能量与绝望悲鸣,甚至没有苏影那般清澈的守护执念或柳影那悲悯的沉寂哀伤。它只是那样存在着,幽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深邃得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的虚无,恒定地散发着那点幽蓝光芒,更像是一颗半睁半闭的、冰冷的、正在审视着她灵魂的……非人之眼!更让她心神俱颤、几乎要失控的是,当她因极度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般拂过那道裂痕时,那点幽蓝光芒竟似乎真的随之微微波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同根同源、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共鸣,如同一条冰冷的、带着细微电流的丝线,悄然窜过她的指尖,瞬间穿透皮肉,直抵她灵魂的最深处,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与无边恐惧的念头,如同在肥沃腐土中瞬间疯长出的、缠绕着剧毒荆棘的藤蔓,猛地破土而出,死死缠绕上了她狂跳不止的心脏——
为什么……它会与我产生如此深刻、如此本质的共鸣?
难道……我……
她猛地闭上双眼,用力甩头,仿佛要将这足以摧毁一切根基的可怕念头如同驱逐梦魇般狠狠甩出脑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确认自身存在的真实性。她是周绾君!是林素心嫡亲的女儿!是那个在镜域之乱中失去了苏影、柳影、周影,最终背负着所有牺牲与痛苦、亲手终结了灾难、守护了这片现实的幸存者!这不容置疑!
可是……一些原本被刻意忽略、被强行压抑在记忆角落、蒙着尘埃的细节,此刻却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尖锐的齿牙,啃噬着她摇摇欲坠的信念。
她的“心镜”能力,觉醒得是否太过突兀、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并非后天修炼领悟,而是某种与生俱来、深植于灵魂的本能,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模糊的时间节点后,如同被擦去了迷雾的镜面,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记忆中,关于幼年时期在那座深宅大院里的生活,尤其是母亲林素心在她那次几乎致命的“重病”前后,那具体的神态、那殷切的叮咛、那绝望中带着决绝的眼神,为何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模糊薄雾?一些本应刻骨铭心的关键对话,一些决定命运走向的关键场景,它们的边缘为何如此模糊,仿佛……是被某种力量精心裁剪、拼接而成?
还有周影……他作为王甫卿黑暗面孕育出的镜像,为何独独对她这个“林素心的女儿”产生了如此超越常理、深刻到近乎宿命般的羁绊与守护?仅仅是因为几次在镜墟中的偶然同行与并肩作战?还是……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更本质、更源于本源的……联系?
甚至在最终决战时,她净化王明阳被囚禁的本体意识、强行斩断那邪恶的现实锚点时,那种对镜元之力近乎本能的、如臂使指般的精细到毫巅的操控,以及母亲最后馈赠的本源之力与她自身力量那近乎完美无瑕、水乳交融般的契合度……如今冷静下来细细回味,那其中蕴含的、超越了一般传承与运用的、近乎“同源”的意味,让她不由得遍体生寒。
恐惧,不再是冰冷的潮水,而是化作了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剥夺了她呼吸的权力,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她是谁?
她真的……是她这十五年来一直坚信不疑的那个“周绾君”吗?
不!她必须弄清楚!无论真相何等残酷,何等令人绝望,她必须知道!她不能再活在一个由谎言与欺骗编织的虚假躯壳之中!
目光再次死死钉回那枚玉佩,钉在那点幽蓝的、仿佛蕴含着宇宙终极秘密的镜晶之上。那光芒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诱惑或邀请,更像是一把冰冷的、通往真相也可能是毁灭的……钥匙。
深吸一口带着江南水乡特有湿润、却无法滋润她干涸心田的空气,周绾君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盘膝坐下,将玉佩郑重置于双掌掌心,如同捧着自身命运的沙漏。她闭上双眼,竭力排除所有杂念,将体内那恢复了些许、依旧残存着伤痛痕迹的镜元之力,小心翼翼地、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般,向着那点幽蓝的镜晶,缓缓地、试探性地注入!
起初,一切如常。镜晶只是安静地散发着那恒定而幽冷的光芒,如同沉睡。
但随着她力量的持续、稳定地注入,并且开始刻意引导着这股力量,不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带着强烈的“追溯”与“共鸣”的意志,去触碰、去探寻那镜晶深处所连接的本质时,异变陡生!
那点幽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微光,而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开始以一种奇异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节奏,稳定而有力地脉动起来!紧接着,一股强大而冰冷、却并非充满恶意的吸力,猛地从镜晶深处传来!这股吸力并非旨在吞噬或毁灭她的力量,而是……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在拉扯她的意识本身!
周绾君没有抵抗,反而彻底放松了心神,撤去了所有防御,如同虔诚的献祭者,任由那股冰冷而强大的吸力,将她的主意识从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壳中强行拉扯出来,投入一片光怪陆离、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概念的、由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斑斓的情感流光与扭曲的时空印记构成的……意识洪流之中!
她如同一个溺水者,又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在这汹涌的意识长河中随波逐流,被动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飞速闪过——
她“看”到了不久前的影宅地底,那面囚禁着王明阳痛苦意识的青铜古镜,自己挥出的那一道融合了净化与悲悯的纯净之光……
她“看”到了镜心塔顶那最终的死斗,周影燃烧一切存在所化的、那一道超越了生死界限的终极光芒,以及王影那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彻底湮灭的刹那……
她“看”到了苏州城在镜像洪流中化作的人间炼狱,苏影那清澈灵光为守护孩童而彻底散尽的决然,柳影那最后一丝悲悯随着苏影而去、归于永恒沉寂的凄凉……
画面以惊人的速度倒流,如同被无形巨手强行倒卷的胶卷。
她“看”到了自己与周影在危机四伏的镜墟中相互扶持、默契同行的身影,看到了兰影那充满嫉妒与野心的背叛,看到了顾青瓷那隐藏在官袍之下、充满了算计与无奈的复杂眼神……
她“看”到了自己那“心镜”能力在某个模糊的节点后骤然变得清晰、仿佛突破了某种桎梏时的茫然与无措……
她“看”到了在林府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充满了压抑与算计的日子里,大夫人那刻薄而冰冷的目光,周婉清那骄纵蛮横下的空虚,柳姨娘那隐忍卑微中偶尔闪过的异样光芒……
意识的长河继续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倒溯,越过略显青涩的少女时期,流向那更加久远、色彩愈发黯淡模糊的童年记忆。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即将触及某个象征着一切起源、最为关键的、被层层迷雾笼罩的节点时,一层极其坚韧、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白色光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逾越的绝对意志的“壁障”,赫然阻挡在了意识长河的前方!那壁障的气息……她熟悉到刻骨铭心!是母亲林素心!是她以自身最精纯的本源之力,混合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封印秘法,设下的……绝对禁制!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地封印她更早的记忆?那被封印的过往里,究竟隐藏着怎样无法承受的真相?
就在她因这突如其来的阻碍而心神震荡之际,那股始终引导着她、源自幽蓝镜晶的冰冷吸力,并未有丝毫停止或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执着、更加精准!它仿佛拥有自身的意志,引导着她的意识,化作亿万缕比思维更纤细、却坚韧到足以穿透一切虚妄的能量丝线,如同进行一场最精密、最危险的外科手术般,小心翼翼地触碰、分析、探寻着那层散发着母亲气息的白光壁障的每一丝能量结构与符文脉络。
就在她的意识凝聚到极致,与那层代表着母亲最后守护的壁障进行最深层次接触、试图理解其存在意义的刹那——
“轰!!!”
一段被绝对封存、尘封了整整十五年、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与超越极限的母爱的真实记忆,如同被积蓄了万古力量的火山猛地冲开了最后一道封印,汹涌澎湃地、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强行轰入了她毫无防备的意识深处!
她不再是冷漠的旁观者,而是……被迫成为了那段被遗忘历史的……亲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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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洪流,将她带回了十五年前,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深夜。
地点,并非她记忆中熟悉的林府闺房或庭院,而是一处隐秘到极致、充满了古老而苍凉气息、墙壁上刻满了早已失传的玄奥符文与仪轨图案的地下石室。石室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实质,弥漫着檀香、药草与某种奇异能量燃烧后的混合气味。石室的中央,并非后来镜域那种扭曲混乱的能量漩涡,而是一座结构复杂精密、由无数闪烁着纯净白光的能量线条与古老符文构成的、散发着庄严与悲壮气息的古老阵法。
年轻的林素心,穿着一身素净却早已被汗水与不知名液体浸透的衣裙,跪坐在阵法最核心的阵眼位置。她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最好的宣纸,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及擦拭的、刺目的鲜红血迹,显然之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与消耗。然而,她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无尽悲伤、深入骨髓的决绝以及一种超越一切的、名为“母爱”的璀璨光芒,那光芒甚至压过了阵法本身的白光。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年纪、粉雕玉琢、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绝色轮廓、却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陷入了一种非生非死的永恒沉睡的女童——那是年幼的周绾君,真正的、拥有着最纯粹林家血脉与灵魂的……血肉本体!
而在阵法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之外,虚空悬浮着一面造型古朴厚重、与后来囚禁王明阳那面邪异古镜有几分形似、但气息却截然相反、充满了守护与净化意味的青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此刻,正清晰地、分毫不差地倒映着阵法中央那对紧紧相依、命运却即将被强行割裂的母女身影。
“素心!住手!你当真疯了不成?!”一个苍老、嘶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心与焦急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激烈回荡,似乎是某个一直守护在此、身份尊贵的长辈,“强行剥离‘心镜’传承之力,已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你如今还要进行这早已失传、被视为禁忌中的禁忌的‘偷天换日,镜像替真’之术?!古籍记载,成功率百不存一!稍有不慎,能量反噬,你们母女二人立刻便是形神俱灭、连投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的下场!快停下!”
林素心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脸上挤出一抹凄绝到令人心碎、却又坚定到撼不动分毫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人难受:“师叔……来不及了……‘她’……或者说,那个由我心中魔障与执念孕育出的、未来的‘林影’……已经察觉到了绾君体内觉醒的‘心镜’本源。常规的封印、躲避,都保不住她。唯有此法……置之死地,方有可能……后生!”
她低下头,将脸颊紧紧贴在怀中女童那冰凉的小脸上,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滑落,滴在女童毫无知觉的脸上,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如同立誓:“我将绾君真正的本体、她最核心的灵魂印记与生命本源,以我半身精血与守镜人一脉最终的秘法,封印于这世代传承的‘镜玉’最深处。此玉乃天地灵物,可保她灵智不灭,肉身不朽,陷入最深沉的安眠,等待未来……危机解除、重见天日、苏醒重生之机。”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那劝阻的长辈,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悬浮的、作为仪式核心的古镜之上,眼神中的悲伤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利与决断所取代:“而外面的世界……需要一個‘周绾君’!一个拥有她绝大部分记忆、情感、性格烙印,甚至能够完美继承并施展‘心镜’之力,足以以假乱真到欺骗所有人、包括那些觊觎者的感知,能够正常成长、能够应对明枪暗箭、也能够……最大限度地吸引所有潜在威胁注意力的……‘镜像’!”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古老到极致的印诀,周身原本就已黯淡的本源之力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白色光华!那光芒并非温暖的,而是带着一种剥离血肉、撕裂灵魂般的极致痛苦!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强行从怀中女童那微弱的眉心灵台之处,抽离出大股大股闪烁着七彩琉璃光泽、蕴含着从出生到此刻所有记忆、情感、潜能与性格碎片的灵性物质!同时,她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苦修多年、赖以生存的、磅礴浩瀚的守镜人本源力量,近乎残酷地强行剥离出来!
“以此古镜为凭!以此残身为引!以此不灭母魂为契——镜像……塑形!!!”
随着她一声蕴含着剜心剔骨之痛与超越生死决绝的厉喝,那被强行抽离的、属于真正周绾君的大部分记忆、情感、潜能,与她自身那牺牲性的、磅礴的本源之力彻底混合在一起,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同飞蛾扑火,疯狂地、义无反顾地涌向那面悬浮的、作为“模具”的古镜!
镜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地荡漾、扭曲起来,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渐渐地,在令人心悸的能量嗡鸣与符文闪耀中,一个与阵法中央那沉睡女童无论是五官、身形、乃至最细微的表情习惯与眼神韵味都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的、由纯净能量、记忆情感与母性本源强行构筑而成的“镜像”,自那镜面之中,缓缓地、一点一滴地、清晰地……凝聚、塑造成形!
而阵法中央,真正的周绾君本体,在大部分灵性物质与记忆情感被抽离之后,那小小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虚幻、缩小,最终化作一点极其微小、却凝聚着最纯粹、最原始生命本源与核心灵魂印记的、如同星核般的白色光点。林素心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带着无限的爱怜与不舍,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白色光点,引导着,注入到了那枚一直佩戴在自己胸前、被视为守镜人信物与生命相连的羊脂玉佩之中——也就是那枚,如今出现裂痕、内部隐藏着幽蓝镜晶(那白色光点在漫长封印中与镜玉本源结合后的形态)的玉佩!
做完这逆天改命、惊世骇俗的一切,林素心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的生命力与灵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对着那刚刚成形、眼神还带着一丝能量凝聚后的懵懂与天然空茫的“镜像”周绾君,露出了一个温柔到极致、也悲伤、愧疚到极致的笑容。
“去吧……孩子……代替她……好好……活下去……”
“从此……你……就是……周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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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记忆的洪流,如同它来时那般猛烈,戛然而止。
周绾君(或者说,这个承载了所有记忆、情感、经历与自主意识的镜像)的主意识,如同被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狠狠拍回现实的海岸,带着满身的狼狈与深入灵魂的创伤,猛地从那深不见底的追溯深渊中挣脱出来,回归到那小院房间冰冷的地面,回归到这具她使用了十五年、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躯壳之中。
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掌依旧捧着那枚玉佩。但整个世界,在她感知里,已经彻底崩塌、瓦解、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声音与意义。窗外江南的暮色,屋内的寂静,掌心的微温……一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灰白的背景噪音。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如同一个生锈的傀儡般低下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这双曾经在镜墟中战斗、曾经沾染过同伴与敌人的血污、曾经被周影那即将消散的虚影温柔“拂过”的手。
这双手,能感受到冰冷,能感受到刺痛,能凝聚镜元……但它不是真的。
这具身体,能行走,能呼吸,能承载她的喜怒哀乐……但它不是真的。
她所以为的整整十五年的人生,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恨……她所以为的“周绾君”这个存在的全部……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从来就不是!!
她只是一个镜像!一个由母亲林素心以自身生命和真正周绾君大部分灵性为惨重代价,精心创造出来的、完美的、拥有独立意识和全部情感经历的……替代品!一个被投放于世、吸引所有明枪暗箭、承载所有苦难与危险的……诱饵!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那枚玉佩中沉睡的幽蓝镜晶……那才是真正的周绾君本体!是她真正的、唯一的“存在锚点”!
那么周影呢?
他真的是单纯由王甫卿的阴影孕育出的镜像吗?
还是说……他与那玉佩中沉睡的真正本体之间,存在着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联系?是母亲当年仪式中设置的某种隐藏的保护程序?或者是……真正周绾君本体那被封印的意识,在无意识中逸散出的、与自己这个“镜像”产生宿命般共鸣的……灵魂碎片投影?
无数的疑问,如同千万只疯狂的食人蚁,从意识的每一个缝隙中钻出,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情感、她所认知的一切。
一个拥有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全部经历、全部自主意识,甚至为了守护所爱之人与这个世界而奋不顾身、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最终亲手终结了一场灭世危机的“镜像”……
一个在玉佩中永恒沉睡、只保留着最纯粹生命本源与核心灵魂印记、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与情感、如同一张未经涂抹的白纸的“本体”……
谁……才有资格被称为“周绾君”?
存在的定义,究竟由什么来决定?是起源?是记忆?是情感?还是……这具承载意识的躯壳?
如果……如果她此刻鼓起残存的勇气,动用所有力量,去尝试唤醒玉佩中那沉睡的、真正的本体……
那么,当那个“真正的”周绾君苏醒,回归于世的时候,她这个承载了一切、经历了所有、拥有了独立人格的“镜像”……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是会如同苏影、柳影那般,意识彻底消散,能量回归天地,归于永恒的虚无?
还是……被那苏醒的本体,如同吸收自己遗失的一部分般,毫无选择地重新融合、吞噬,从此失去独立的自我,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沦为他人成长的养料?
巨大的荒谬感、被至亲之人欺骗利用的愤怒与悲凉、以及一种对未来彻底失去掌控、对自身存在意义产生根本性质疑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布满粘液的无形之手,从地狱深渊伸出,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僵在原地,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她怔怔地抬起头,目光涣散毫无焦点地望向窗外。夜色已如同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天空,一轮冷月不知何时已孤悬中天,清冷到近乎残酷的月辉,透过古老的窗棂,如水银般静静地洒落在房间一角那盆用于日常梳洗、此刻水面平静无波、映照着月影的清水之中。
无意识地,她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踉跄着、步履蹒跚地走到那水盆边,如同被某种宿命般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向那水中望去。
清澈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那张苍白如纸、写满了极致惊骇、无边迷茫与深入骨髓疲惫的脸庞。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与水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倒影对视的刹那——
那水中的“她”,嘴角,竟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勾起了一个……与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绝望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稚嫩、纯粹与……好奇的……微笑!
紧接着,那水中的倒影,那双原本该是她眼睛倒影的眸子里,闪烁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清澈而懵懂的光芒,然后,那倒影的嘴唇轻轻开合,一个清脆、却带着一种沉睡万古初醒般的懵懂与完全陌生感的声音,如同直接响彻在她的灵魂深处,轻轻响起:
“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