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黑风口的雾气还没散,那股子湿冷的劲儿能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但今天的黑风口,热的烫手。
不是气温回升,是那股子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干劲儿。
“哐当——!”
一声巨响震的树梢上露珠子直往下掉。
高建军光着个大膀子,浑身肌肉跟抹了油似地黑亮,手里拎着个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对着那一截刚切下来的坦克炮管就是一下。
“改!都给老子改!”
高建军扯着破锣嗓子吼,震的旁边几个刚投诚的工兵耳朵嗡嗡响。
“那个谁!把这门炮给俺卸了!前面那个铲斗焊结实点!要是推土的时候掉了,老子把你塞进去当螺丝!”
旁边,那个原本把坦克当祖宗供着的投诚车长,这会儿瞧着自家座驾被拆的面目全非,心疼的直嘬牙花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长官......这可是主战坦克啊......那复合装甲,那一千五百匹马力的发动机......您真拿它推土啊?”
“废话!”
高建军眼一瞪,把铁锤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坑。
“坦克咋了?坦克不能干活?放在那生锈那是暴殄天物!知道这一铲子下去能推多少土吗?抵得上你们那种破推土机干半天的!”
“再说了,咱们这是为了建设美好家园!这叫转业!懂不懂?这坦克以后就是咱们工地的头号功臣!”
林枫站在远处高岗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瞧着下面这热火朝天甚至有点荒诞的一幕,没忍住,乐了。
那十几辆原本用来杀人的钢铁巨兽,现在前面的炮管子给气割切了,焊上了巨大钢铲,屁股后头的装甲板拆了,挂上拉木头的粗钢缆。
这画面,要是让那帮造坦克的洋鬼子工程师看见,估计能当场气的脑溢血。
但在林枫眼里,这就是最美的风景。
“老大,这也太败家了。”徐天龙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个军用平板,一脸的肉疼,“那几辆车加上改装费,够在京城买套四合院了。”
“格局。”林枫指了指脑袋,“键盘,格局打开点。”
他转过身,指着脚下这片被群山环绕,地势险要却荒凉的盆地。
“咱们现在手里握着金山,却住着帐篷,拉屎还的跑去树林里喂蚊子。这像话吗?”
“封锁我们,想看我们当野人。那我们偏不。”
林枫的眼神锐利起来,透着股要改天换地的霸气。
“我要在这儿,修一座城。”
“不仅要有墙有炮楼,还要有自来水厂,有发电站,有医院,有学校,甚至要有电影院和酒吧。”
“我要让这周围几百里的军阀土匪都看看,什么叫现代文明。”
“在这片林子里,枪杆子能让人怕你,但只有好日子,才能让人服你。”
李斯手里拿着张复杂的蓝图走过来,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难得露出丝疲惫,但眼神却亮的吓人。
“老大,图纸改好了。”
李斯把图纸铺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按照你的要求,核心区是地下掩体,依托那座冷战地堡扩建,能防核生化攻击。地面部分,分三个区。”
“A区是军事禁区,宿舍,军火库跟训练场都在这,和外界物理隔离。”
“B区是工业区,那些机床和生产线放进去,还的建个小型的炼钢炉和化工车间,咱们的自己造水泥和炸药。”
“C区......”李斯话头一顿,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是贸易和生活区。你真打算让那些外人进来?”
“进。”林枫斩钉截铁,“不流通的水是死水。咱们不能关起门来当土皇帝。这C区,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不过,前提是咱们的先把这一亩三分地给平整出来。”
林枫看了一眼下面那几辆刚改装好,正在试车的“坦克推土机”。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轰鸣响彻山谷,黑烟滚滚。那辆去掉了炮管的坦克,就像一头脱缰的野牛,咆哮着冲向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咔嚓咔嚓——
碗口粗的树木,纠缠的藤蔓,半人高的乱石,在这几十吨重的钢铁履带面前,脆弱的就像饼干渣。
只一趟,一条五米宽的平整大道就给开了出来。
“爽!真他娘的爽!”
驾驶舱里,那个原本哭丧着脸的车长,此刻握着操纵杆,兴奋的哇哇大叫。这种肆无忌惮破坏和征服的感觉,甚至比开炮还要上瘾。
“看到没?”林枫指着那条新路,笑了,“这叫中国速度。”
“传我命令!全员上岗!不分战斗人员还是后勤,只要是有把子力气的,都给我动起来!”
“三天!我要看到这片谷底连根杂草都没有!”
“一周!我要看到地基打好!”
“咱们是基建狂魔的后代,到了这蛮荒之地,就的给他们露一手,教教他们什么叫改天换地!”
……
两天后。黑风口基地的变化,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原始压抑的丛林气息一扫而空,到处是裸露的黄土和岩石。
数百亩的平地被硬生生推了出来,平整如棋盘。
可问题也来了。
“老大,缺人啊。”
高建军一屁股坐在刚垒好的一堵矮墙上,手里拿着个大水壶猛灌,浑身全是泥灰,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咱们这点人,既要站岗放哨,又要搬砖和水泥,就算把大家都劈成两半用,也赶不上这进度啊。”
“而且,那些技术活儿,像什么电焊布线,砌墙,那帮只会扣扳机的大老粗根本干不来。昨天那个谁,让他砌个厕所,好家伙,砌的跟个比萨斜塔似的,进去撒尿都的扶着墙,怕塌了。”
林枫正在看徐天龙刚做的物资清单,听他这么说,合上本子,从兜里掏出盒烟,扔给高建军一根。
“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林枫转头看向山谷外的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在大山的褶皱里,藏着无数贫穷混乱的村寨和聚集点。
“咱们这儿缺人手,外面那些人缺什么?”
“缺吃喝呗。”高建军撇撇嘴,“这鬼地方,军阀混战,三天两头抢粮。老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
“对。”林枫一点头,眼里精光一闪,“他们缺一条活路。”
“李斯。”林枫喊道。
“在。”李斯正拿着个计算器算账。
“咱们库里的粮食,还有缴获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午餐肉,压缩饼干,够吃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量,够咱们这一千来号人吃半年。”李斯精确报数,“要是加上那几库房的陈米,一年都够。”
“好。”
林枫大手一挥。
“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华盾基地招工。不限男女,不限年龄,只要能干活,肯听话。”
“管一日三餐。顿顿有白米饭,三天一顿肉。”
“工钱日结。可以用美元,用黄金,也可以直接换粮食和药品。”
“还有......”林枫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告诉他们,来了这儿,只要守规矩,华盾保他们全家平安。谁敢动我的工人,我就灭谁全家。”
“老大,这......是不是太高调了?”徐天龙面露担忧,“这消息一出去,那些军阀肯定得眼红。这等于是在挖他们的墙角啊。”
“挖的就是他们的墙角。”
林枫冷笑一声,把烟头踩灭。
“他们把老百姓当猪羊养,只知道杀和抢。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王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当那些人知道这儿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时候,你就算拿枪指着他们的头,也拦不住他们往这儿跑。”
“发报!”
……
只过了二十四小时。
通往黑风口的那几条山间小道上,就出现了奇景。
成百上千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拖家带口,背着破烂铺盖卷,牵着瘦骨嶙峋的山羊,朝圣似的,向着黑风口的方向涌来。
有丢了土地的农民,有被打散的逃兵,还有为了孩子一口饭冒险的母亲。
奥林匹斯在外围布置的几个观察哨都看傻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甚至不敢开枪阻拦——人太多了,多到能把他们的哨所淹了。
“站住!都站住!排队!”
在基地入口,巴哈尔带着几十个维持秩序的士兵,嗓子都喊哑了。
“别挤!都有份!谁再挤就给我滚出去!”
为防混乱和奸细,李斯设计了一套极严苛高效的甄别程序。
第一关,搜身交武器。任何刀具枪支都得上缴,换取一张写着编号的竹牌。
第二关,体检。李斯带着几个稍懂医术的手下,在那儿搞了个简易的“流水线”。不为治病,主要为防传染病和瘟疫。每个进来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先被高压水枪冲一遍,再喷上一层消毒粉,那场面瞧着像洗猪,但对这些一身虱子和皮肤病的人来说,却不啻于一次重生。
第三关,也是最震撼人心的一关——发饭。
一口直径两米的大铁锅架在路边,底下柴火烧的正旺。
锅里煮的其实很简单:大米粥,混着切碎的午餐肉,还有山里采来的野菜,加了足足的盐巴。
但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是龙肝凤髓。
那股子随着热气飘散的肉香味,让排在几百米外的人都忍不住拼命吞口水,眼睛里冒着绿光。
一个饿的皮包骨头的老头,颤巍巍端过一碗粥,顾不上烫,仰头就是一大口。滚烫的粥水下肚,老头浑身一颤,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就流了下来。
“肉……是肉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基地里那面飘扬的旗帜就开始磕头。
“活菩萨……活菩萨啊……”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后面成片的人跟着跪下,哭成一片。
林枫立在哨塔上,瞧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沉重。
“看见了吗?”他对身边的高建军说,“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一口带肉的粥,就能买一条命。”
“老大,俺心里堵的慌。”高建军揉了揉胸口,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圈都红了,“俺想起了俺小时候闹饥荒那年......”
“堵就对了。”林枫拍拍他的肩膀,“记住这感觉。咱们手里有枪,不是为了欺负这帮可怜虫,是为了让他们能跪着喝粥变成站着吃饭。”
“去吧,告诉巴哈尔,再加两口锅。既然要收买人心,那就别抠搜的。”
“得嘞!”高建军大吼一声,转身跑了下去,“都给俺让开!俺来掌勺!谁敢抢俺一勺子敲死他!”
……
有了这几千生力军的加入,基地的建设速度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大部分不懂技术,但胜在人多,肯卖力气。
林枫把他们分成了若干个大队,有的负责采石,有的负责运土,有的负责搅拌混凝土。
为提高效率,林枫甚至搞出了一套“劳动竞赛”制度。
那个队干的快,质量好,晚饭加个鸡腿,还能发一包烟。
这招简直绝了。那帮原本懒散惯了的人,为了那一根鸡腿,简直是在拼命。工地上号子声震天响,那股子劲头,把周围山里的猴子都吓的跑了。
一周后。
第一批简易板房和砖瓦房封顶。
电厂的地基也打好了。徐天龙不知从哪搞来一套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组,虽然是二手的,但只要油管够,就能把整个基地照的通亮。
那个晚上,值得纪念。
当林枫亲自拉下电闸。
滋——啪!
几盏挂在高杆上的大功率探照灯,猛地划破夜空,紧接着,生活区那排排昏黄的路灯也接连亮起。
光。
这片黑暗千百年的丛林深处,头一次有了这般大规模稳定的人造光源。
一瞬间,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瞧着头顶那刺眼的光芒,还有那些在灯光下飞舞的飞蛾。
对很多一辈子没出过山的土著来说,这就是神迹。
“亮了......真的亮了......”
巴哈尔老泪纵横,手里的烟斗都在抖。
“总司令,您做到了......这地方,真的变了。”
林枫站在灯下,影子被拉的很长。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敬畏又狂热的眼睛,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直冲头顶。
这比打赢一场仗还要爽。
“这就是文明的颜色。”
林枫转过身,大声说道。
“兄弟们!今晚不干活了!”
“李斯!把咱们那几箱存货都拿出来!那是给过年准备的酒,今天提前开了!”
“高建军!把你那些宝贝罐头都贡献出来!今晚咱们搞个篝火晚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哦哦哦——!!!”
欢呼声简直要把山都震塌了。
这一夜,黑风口无眠。
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几千人围坐在一起,虽语言不通,肤色不同,但此刻的笑脸是一样的。
高建军喝高了,光着膀子在空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引的一帮小孩尖叫连连。
徐天龙抱着吉他,弹着不知名的曲子,那跑调的歌声在夜风里飘荡,却没人嫌弃。
林枫坐在角落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静静看着这一切。
“老大,在想啥呢?”李斯凑了过来,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串烤好的肉。
“在想这墙还要修多高。”林枫接过肉咬了一口,“现在的热闹是虚的。墙外面,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这块肥肉呢。”
“奥林匹斯?”李斯问。
“不止。”林枫眯起眼睛,看向远处漆黑的丛林深处,“咱们这儿动静这么大,周围那些军阀毒枭,还有那些自诩为文明人的西方观察员,估计都坐不住了。”
“经济封锁不管用,接下来,他们该玩阴的了。”
“玩阴的?”李斯冷笑一声,手中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闪烁,“那就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了。”
“那个新来的招工队伍里,有几个‘钉子’吧?”林枫突然问了一句。
李斯一愣,随即笑了:“老大果然火眼金睛。一共三个,混在运沙子的队伍里。虽然伪装的很好,手上的茧子也磨掉了,但眼神藏不住。那种时刻在观察防御死角的眼神,是老鼠特有的。”
“要抓了吗?”李斯问。
“抓什么?”林枫笑了,笑的狐狸似的,“多好的免费劳动力啊。那几个家伙身板不错,一个人能顶三个用。”
“把他们分到最累的采石组去。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别让他们闲着,也别让他们跑了。”
“让他们看。”
林枫站起身,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让他们把这里的一切都看清楚。看我们是怎么把这荒地变成金山的,看我们是怎么把人心聚起来的。”
“我要让他们背后的主子知道。”
“在这片土地上,能给老百姓饭吃的人,才是天。”
“谁要想把这天捅破了,那的先问问咱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林枫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那片喧闹的人群。
“走!接着喝!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明天还的接着搬砖呢!”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火星,飞向高空,汇入漫天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