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蹲在渝州城的防空洞火锅店里,面前九宫格红油翻滚,辣香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所以你再说一遍,”巴刀鱼涮着一片毛肚,七上八下,筷子在红油里搅得飞起,“我们要找的‘离火灵材’,就在这锅底料里?”
酸菜汤抱着一碗冰粉猛灌,辣得满头大汗还往锅里下鸭血:“黄片姜给的线索——‘离火之精,藏于至辣至沸之地,非玄厨不可得’。渝州城最辣最沸的地方,除了这防空洞老火锅,还能是哪儿?”
娃娃鱼趴在桌上,脑门贴着冰凉的桌面降温,声音闷闷的:“我读不到这锅底料的‘心’。它太……混沌了。全是辣椒、花椒、牛油、姜蒜,信息量炸了,跟轰炸机似的往我脑子里灌。”
巴刀鱼放下筷子。厨道玄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掌心微微发烫。他闭上眼,将感知探入面前那锅沸腾的红油中。寻常人看见的是一锅汤,他看见的是——一片火海。
没错。那片火海藏在牛油层之下,藏在辣椒壳和花椒粒之间,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跳动着。每跳动一下,九宫格里的红油就涌起一波新的热浪。离火之精,至阳至烈的五行灵材之一,居然真的藏在渝州老火锅的锅底里。
“找到了。”他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红光。
酸菜汤精神一振,鸭血从筷子上掉进锅里,溅起一片红油:“真在这?那赶紧捞啊!”
巴刀鱼摇头:“不能捞。这灵材跟锅底已经融为一体了,硬捞出来,要么灵材碎,要么锅炸。”
“那怎么办?”
巴刀鱼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酸菜汤和娃娃鱼同时瞪大眼的事——他把外套脱了,袖子挽到肘弯,双手直接伸进了滚烫的红油锅里。
“你疯了——”酸菜汤的“了”字还没说完,就看见巴刀鱼的双手没入红油汤中时,掌面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玄力薄膜。红油滚烫,却近不了他皮肤分毫。他的十指在九宫格的格子间缓缓搅动,像是在一锅沸腾的岩浆里寻找一块烧红的铁。
店里其他食客浑然不觉。防空洞火锅店永远人声鼎沸,划拳的、碰杯的、吹牛的,声音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把手伸进火锅里的年轻人。
娃娃鱼忽然抬起头,脸色变了。“刀鱼,快点。有东西在靠近。”
“什么?”
“我读到了恶意。很浓。从防空洞深处过来的。”
话音未落,防空洞尽头的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两下,像有人拿着一对大铁锤在敲地面。食客们的喧闹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划拳的停了手,碰杯的悬着杯子,所有人都扭头朝走廊尽头看。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两米五高,膀大腰圆,穿一件油腻得发亮的皮围裙,头上歪戴一顶白色厨师帽。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颗烧红的煤球,嘴巴咧到耳根,里面全是锯齿般的尖牙。右手提着一把三尺长的斩骨刀,刀刃上滴着黑色的液体,落在防空洞的水泥地面上,滋滋冒烟。
“食魇教的……厨魇。”酸菜汤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锅铲。
厨魇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十口火锅里同时冒出来的沸腾气泡:“离火灵材,我们教主要了。小厨子,手拿出来,留你全尸。”
巴刀鱼的手还在锅里。他的十指已经触到了那团跳动的火核,只差最后一点。此刻抽手,前功尽弃。不抽手,厨魇的刀下一秒就会劈下来。
“酸菜,顶一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点菜。
酸菜汤骂了一句脏话,人已经冲出去了。锅铲在她掌心翻转,玄力注入,铲面浮现出墨绿色的纹路——乙木玄力,草木之精,专克火系邪祟。她一铲劈向厨魇的斩骨刀,刀铲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之鸣。
厨魇退了一步。酸菜汤退了三步,虎口裂了,血顺着锅铲柄往下淌。
“这玩意儿力气太大——”她咬着牙顶上去,又是一铲。乙木玄力化作藤蔓状的光链,试图缠住厨魇的胳膊。
厨魇冷笑,斩骨刀横扫。藤蔓断成数截,刀锋擦着酸菜汤的头顶过去,削掉了她额前一片头发。黑色的邪气从刀锋侵入,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酸菜!”娃娃鱼从桌上弹起来,双眼翻白,进入了读心状态。她的意识刺入厨魇的脑海,想找到它的弱点——但下一秒就被弹了回来,鼻血流了一脸。
“它脑子里全是……全是饿。几万个人的饿。太乱了,我进不去。”
厨魇一步步逼近火锅桌。斩骨刀举起,对着巴刀鱼的后背。刀锋上的黑色液体滴落,离巴刀鱼的后颈只有一寸。
“成了。”巴刀鱼忽然说。
他的手从红油锅里抽出来。十指之间,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色火核正在跳动,像一颗微缩的太阳,照亮了整个防空洞。离火之精,至阳至烈的五行灵材,终于被他完整地从锅底剥离了出来。
厨魇的斩骨刀劈下。巴刀鱼转身,手中的离火之精迎向刀锋。
赤红色的火核撞上黑色邪刃,发出“嗤”的一声长响,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离火之精的纯阳之力顺着斩骨刀逆行而上,黑色的邪气在赤红火焰中寸寸消融,刀刃上出现了一道从尖端蔓延到刀柄的裂纹。
厨魇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斩骨刀炸成碎片。离火之精的火焰顺着碎片扑向它的手臂,把那青灰色的皮肉烧得焦黑卷曲。厨魇狂甩手臂,踉跄后退,煤球般的眼睛头一次露出了恐惧。
“这火……这火不对劲……”
巴刀鱼握着离火之精,那团火焰在他掌心安静地跳动着,温顺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全然没有刚才焚毁邪刃时的暴烈。厨道玄力在离火之精的淬炼下疯狂攀升,他感觉自己体内某道桎梏被冲开了——火系玄力,正式觉醒。
“回去告诉你们教主,”巴刀鱼往前走了一步,离火之精的赤光照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五行灵材,我收定了。镇界宴,我做定了。食魇教的账,我一道一道算。”
厨魇嘶吼一声,庞大的身躯撞穿防空洞的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防空洞火锅店里,食客们如梦初醒。划拳的继续划拳,碰杯的继续碰杯,刚才那一幕仿佛从没发生过——玄界缝隙对普通人的认知过滤,让他们自动忽略了所有异常。
只有地上那把碎成渣的斩骨刀残片,还冒着细细的黑烟。
酸菜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连冰粉碗都端不稳:“我说刀鱼……你下次能不能早点出手。我头发都被削了,这发型怎么见人。”
娃娃鱼趴在桌上继续降温,鼻血还在流,声音虚得像蚊子叫:“我脑子疼。那厨魇的脑子太臭了。全是地沟油味儿。”
巴刀鱼坐到两人中间,把那团离火之精放在九宫格火锅的正中间。灵材入锅,整锅红油瞬间沸腾,辣香暴涨了十倍不止,呛得邻桌食客连打了七八个喷嚏。但奇异的是,辣味之下,一股醇厚温润的鲜甜正从锅底缓缓升起。
“这锅底……”酸菜汤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比刚才香了一百倍。”
“离火之精的火,把锅底里所有的味道都逼出来了。”巴刀鱼夹起一片毛肚,在中间的格子里涮了五秒,捞起来送进嘴里。毛肚入口,先是辣,辣到极致后,一股暖流从舌尖涌向四肢百骸,经脉里的玄力都涨了一截。
“吃。”他把毛肚往两人碗里各夹了一筷子,“灵材取出来了,但不能浪费这锅汤。吃完这顿,明天出发找下一件。”
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同时抄起了筷子。
渝州城的夜晚从防空洞口灌进来,带着两江交汇的水汽和满城火锅的香气。三个人围着一口九宫格火锅,烫毛肚、涮鸭肠、喝冰粉,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笑得跟傻子似的。
巴刀鱼靠在防空洞的石壁上,嘴里嚼着辣到冒火的牛肉,看着对面两个埋头猛吃的伙伴。一个头发被削了半边还在往锅里下虾滑,一个鼻血刚止住又开始读心读隔壁桌的八卦。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枚黄片姜给的五行罗盘。
罗盘上,离火灵材的标记已经从“未寻获”变成了“已收服”。水、木、金、土四个字还在闪烁。下一件是水行灵材,方位显示——东南,沿海。
“东南啊……”他收起罗盘,端起冰粉跟酸菜汤碰了个杯,“明天买票。谁认得东南沿海的玄厨?”
酸菜汤嘴里塞着鸭血,含含糊糊地说:“厦门的土笋冻算不算?我认识一个玄厨,做土笋冻的,玄力冻出来的海虫比铁还硬,能砸核桃。”
“那就厦门。”
娃娃鱼从碗里抬起头,鼻子下面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等等,你们说的土笋冻……是虫子做的那个吗?”
“海虫,不是虫子。”
“有区别吗?”
“有。海虫是住在海里的虫子。”
娃娃鱼的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去了。你们自己去。”
巴刀鱼和酸菜汤同时笑出声。防空洞火锅店的喧闹声把他们淹没在人间烟火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这桌的三个年轻人,一个掌心能冒火,一个能读心,一个能把乙木玄力注入锅铲。
但没关系。
他们自己知道。
窗外的渝州城灯火连天,像一口更大、更旺的火锅。而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玄界的暗流正悄然涌动。食魇教的追兵不会只有一个厨魇,五行灵材不会乖乖等着他们来取,远在厦门的海风里,下一场硬仗已经在酝酿。
巴刀鱼端起冰粉碗,对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江面,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黄片姜,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碗里冰粉冰凉,离火之精在火锅中心跳动如心脏,夜风从防空洞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明天,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