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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3章假死之后

    清晨七点,苏砚的公寓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晨光里。

    陆时衍一夜没睡,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发送的短信。内容是苏砚编的,用的是从薛紫英手机里找到的周明远暗线号码,语气、措辞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万无一失。

    “她不会信的。”他当时说。

    “她不需要信。”苏砚回答,“他只需要怀疑。怀疑就够了。”

    现在,短信发出三个小时,没有回复。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揉了揉眉心。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门关着,薛紫英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起身走过去,看见苏砚站在料理台前,正往咖啡机里倒水。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凌晨那身黑色高领毛衣,而是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法庭上年轻了好几岁。如果不是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陆时衍会以为她睡了一个好觉。

    “你没睡?”他问。

    苏砚头也不回:“你不也没睡。”

    “我是不敢睡。你呢?”

    “我是不想睡。”她按下咖啡机的开关,机器开始嗡嗡作响,“睡不着的时候,与其躺着浪费时间,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陆时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连咖啡杯摆放的角度都一丝不苟。

    “你一直都这样?”

    “什么样?”

    “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苏砚的手顿了顿,咖啡壶里流出的褐色液体在杯子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习惯了。”

    陆时衍没再问。

    两人端着咖啡回到客厅,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开始在街道上涌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怎么做?”陆时衍问。

    苏砚抿了一口咖啡,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那是一份时间表。

    “未来七天,我们需要做三件事。”她说,“第一,让周明远彻底相信薛紫英死了。第二,让张永年愿意重新出庭作证。第三,找到周明远和资本方之间最致命的那个连接点。”

    陆时衍看着那份时间表,每一个时间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备用方案都有三套。他抬起头,看着苏砚。

    “你几点开始做的这个?”

    “四点半。你站在那儿看夜景的时候。”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苏砚厉害,但每次接触,她总能刷新他对“厉害”的认知。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不是脑子,是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超级计算机。

    “张永年那边,”他开口,“我去谈。”

    苏砚挑眉:“你确定?”

    “他现在的状态,需要一个律师。不是需要钱,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收了那笔钱不构成犯罪,他出庭作证不会牵连女儿,他不会因为二十年前的事被抓进去。”陆时衍顿了顿,“这些,你做不到。我能。”

    苏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考虑这些了?”

    陆时衍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从我发现自己被人算计了二十年的时候。”

    ---

    上午十点,苏砚的公寓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门铃响起的时候,陆时衍正在客房里和薛紫英谈话——确切地说,是在给她做心理建设。薛紫英的精神状态比凌晨好了一些,但依旧脆弱,稍微提到周明远三个字,她的手指就会开始发抖。

    苏砚通过内线电话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按下开门键。

    五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算有神。

    张永年。

    “苏总。”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自己做的酱菜,不值钱,你……你尝尝。”

    苏砚看着那袋酱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找张永年找了三个月,托了无数人,打了无数电话,终于在上个月联系上他。那时候他答应出庭作证,态度坚决,说“该还的债迟早要还”。可一周前他突然反悔,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像蒸发了一样。

    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

    “张叔。”苏砚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张永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我昨天收到一笔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二十万,打到我女儿卡上。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我寄的。我说不是,让她别动,退回去。她说退不了,那个账户是境外的,查不到来源。”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

    “苏总,我知道是谁给的。我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的眼眶有点红,“我女儿在国外读书,一个人,不容易。我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卷进来。所以那笔钱我没退,我收了。”

    苏砚没有说话。

    “但是我昨晚一宿没睡。”张永年继续说,“我想起你爸。想起当年他在公司里,对底下人怎么样。我那时候是个小会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知道了,二话不说预支我半年工资。后来我老婆生病,又是他帮忙联系的医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总,我不是好人。这二十年,我躲着,藏着,装糊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笔钱到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当年你爸破产那天,我也收了钱。”

    苏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天有人找我,让我把账本里的几页撕掉。说撕了,给我三万块。三万块啊,那时候够我买一套房。”张永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撕了。撕完我就跑了,再也没回过那个城市。”

    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错了。错了一辈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二十万,我没动。我女儿那边的钱,我会想办法还。那三万块,我也会还。哪怕卖房子卖地,我也还。”

    苏砚盯着那张银行卡,盯了很久。

    久到张永年开始不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张叔。”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你愿意出庭吗?”

    张永年一愣:“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在法庭上说一遍。”苏砚看着他,“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爸,是为了你自己。你这辈子欠的债,该还了。”

    张永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

    下午三点,陆时衍送走张永年,回到苏砚的公寓。

    薛紫英在客房里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假装。苏砚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里面加了一点安神的药,她喝完不到半小时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陆时衍在客厅里找到苏砚。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张永年走了?”

    “嗯。”苏砚转过身,“他说下周就可以出庭,需要什么材料提前告诉他。”

    陆时衍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是一则新闻。

    “苏砚AI帝国再遭重创,核心技术疑被盗用”——标题很刺眼,内容更刺眼,说苏砚公司的新专利存在重大漏洞,已经被三家竞争对手同时起诉侵权。

    “这是你放的消息?”他问。

    苏砚点头:“假新闻。但周明远不知道是假的。”

    陆时衍看着那则新闻,忽然明白她的计划。

    薛紫英“死”了,张永年“沉默”了,苏砚“陷入困境”——三个消息同时传出去,周明远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赢了,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会觉得可以放松警惕。

    而一个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被击溃的时候。

    “你让我假意与他和解,也是这个目的?”陆时衍问。

    苏砚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赞赏。

    “你很聪明。”

    “不是聪明。”陆时衍说,“是跟你待久了,不得不聪明。”

    苏砚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陆时衍看见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

    晚上八点,陆时衍的手机终于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时衍。”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温和儒雅,像课堂上给学生答疑,“最近怎么样?”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开口:“老师。”

    电话那头的周明远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轻笑了一声:“我听说你最近和苏砚走得很近?那姑娘不错,有本事,有魄力,就是太要强。跟她合作,你得小心点。”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老师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周明远说,“就是想告诉你,下周有个案子,对方想请你做代理律师。我跟他们推荐了你。”

    “什么案子?”

    “不是什么大案子,一个初创公司的股权纠纷。”周明远的语气云淡风轻,“但对方给的价钱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陆时衍沉默。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周明远在试探他,在给他递橄榄枝,在暗示“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好说”。

    他看了一眼苏砚。

    苏砚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师。”陆时衍开口,“我考虑一下。”

    周明远笑了:“好。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电话挂断。

    陆时衍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刚才叫了那一声“老师”。

    那是他二十年来,每天都会叫的称呼。从大一的刑法课开始,到毕业后的每一次见面,到后来成为律所合伙人后的每一次请教。他叫了二十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称呼会变得如此沉重。

    “难受吗?”苏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时衍睁开眼,看着她。

    “有一点。”他说,“但更多的是恶心。”

    苏砚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父亲破产那天,我去公司找他。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不懂什么叫破产,只知道公司门口围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举牌子的,有骂人的。”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我挤进去,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张椅子。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陆时衍没有说话。

    “我叫他,他不理我。我走过去,看见他在哭。”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也是最后一次。三个月后,他跳楼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从来不会变。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扛着。”陆时衍说。

    苏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那个永远在奔跑、永远不敢停下来的城市。

    “苏砚。”陆时衍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

    “接下来这段路,”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苏砚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她说不清的东西。那双眼睛她第一次见是在法庭上,那时候她觉得太锋利,太咄咄逼人。现在看,好像没那么锋利了。

    “我知道。”她说。

    ---

    深夜十一点,陆时衍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周明远的那个暗线号码——就是苏砚早上用来发“薛紫英死亡”消息的那个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她真死了?」

    陆时衍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开始加速。

    他把手机递给苏砚。苏砚看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淡到看不见的弧度,是真正的、带着锋芒的笑。

    “他急了。”她说。

    陆时衍明白她的意思。

    周明远如果真的相信薛紫英死了,不会发这条短信。他会心安理得地继续他的计划,继续他的布局,继续做他的“好导师”。

    但他发短信来问。

    他怀疑了。

    怀疑就意味着——薛紫英手里那份录音,比他想象的更重要。重要到他不亲眼确认她的死亡,就不敢放心。

    “回什么?”陆时衍问。

    苏砚想了想,拿起他的手机,打了五个字:

    「你要验尸吗?」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位置。」

    苏砚把手机还给陆时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夜空里的萤火虫。

    “明天,”她说,“我们去给周明远,准备一份大礼。”

    陆时衍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直,脊背很挺,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树。但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十二岁那年,她挤过人群,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背对着门。

    那时候的她,一定也很想有人站在身边吧。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

    “苏砚。”

    “嗯?”

    “你父亲的事,这次一起了结。”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在法庭上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律师,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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