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懊悔：“是我们不知足……”
“简姑娘叫了很多人来家里干活，但只让我们待在山上，不许我们下山。”
“那时候我们在简姑娘家里做工，偶尔也能看到有些穿着打扮跟我们不同的人过来，或是采山货，或是换东西……”
“那些人看起来都很精神，总说起山外头的事，什么工人运动会、看电影……”
“我们想去，但简姑娘从来都不许，她只带过几个人下山，都是她信得过的人。”
“那时候我们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不服，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去，简姑娘不是还跟我们说人人平等，不让我们给她下跪，喊她神仙或是主子吗？”
“怎么山下的人可以上山来，我们却不能下山呢？”
“于是有一次，有几个人商量着，趁简姑娘不注意，悄悄下了山……”
作为山庄的主人，连接着现代和各个世界的简星夏，很清楚古人偷偷下山，意味着什么。
说起来，各个时代的人，各有自己的接受方式。
早一些的年头，大家还信鬼神精怪之说，看到什么怪事，也只会往这方面想。
而作为现代人，小说短剧已经打开大家太多的脑洞，加上社会氛围也更加包容。
就算是现在穿着古装、穿着兽人服装上街，别人也只会觉得这些人真爱玩，很有主体性。
而不会大呼小叫，觉得伤风败俗。
但偏偏是六十年代那时候。
那个年代，大家讲究破除封建迷信，各方面又管得严，到处找间谍和反动分子。
就在这个时候，老乞丐他们偷偷下山了……
简星夏几乎能想到当时的状况了。
那不是一般的麻烦。
果然，老乞丐的脸上流露出难堪又懊悔的神色。
“我们其实并没有想好要下山做什么，只是想要下山……”
“偷偷从山里绕了出去，到了山下，我们看到了好多房子，还有……还有那些铁皮车子，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
“大家各有各的好奇，一开始还是一起走的，但渐渐的，大家就被各式各样的东西吸引走了目光。”
“有人追着能喊话的大喇叭去了，有人跟着铁皮车子，拐了弯就不见了，还有人是盯着满大街的短头发、短袖、短裤子，吓得呆在原地不敢动……”
“不过一两个时辰，大家就走散了，我当时是看着那个什么自、自个儿走的两轮车子，跟着跟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身边只有两个同伴。”
“我们只觉得新奇，也未曾想做什么，但是我们这样一群人走在路上，本就引人注目。”
“没晃多久，就有人过来盘问我们，从哪里来，来金门镇做什么。”
“我们慌张之下，只知道说我们是山上的人，山下是陆安村……”
“我们被人看管了起来，送回了陆安村。”
“陆安村里，有些人的脸面我见过，但是他们甚少见我们，因为简姑娘让我们从东厢房进出，必须得是村里人走了之后，我们才能出来……”
简星夏一听，指着老屋那间打不开的东二厢房，问老乞丐：“就是这间房吗？”
“对，就是这间，只是从前好像没有这般大。”老乞丐瞧着熟悉又陌生。
简星夏没说话。
从六十年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中间发生了多少变化，只怕比她和老乞丐想象的都要多。
老乞丐他们被“抓”回了陆安村，老乞丐他们从前躲在东二厢房里，隔着门缝悄悄看过村民，所以能认识村民的脸。
但对村民来说，几乎是没有见过老乞丐他们的。
当时的村长更是吓破胆子，再三说明这些人绝对不是他们村里的。
那个时期，大家都安心呆在自己的家乡、户籍地，但凡稍微走远一点，都需要介绍信。
若是没有户籍、没有介绍信，那就有可能是间谍或者敌特，是很严重的事。
老乞丐他们被抓回来了七八个人，信誓旦旦说自己就住在陆安村的后山，认识陆安村的人，甚至还能叫出一些村民的名字来——他们从前隔着门缝，听见过村民互相称呼彼此。
然而，村民却对这些人一无所知。
他们倒是在简桃花那边见过一些人。
但是简桃花在已经将远方的表亲全用上之后，也觉得麻烦，就没有再让后面来的新人出现在村民面前了。
对村民来说，一个自己从未见过、没有接触过的人，却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信誓旦旦说见过自己……
还对村里的事挺熟悉的，他们村什么时候收粮、交粮，什么时候杀猪，这些人都知道。
陆安村的那群村民吓坏了。
不管是特务，还是精怪，这样一群人“潜伏”在村里这么久，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镇上的工作人员更是严阵以待。
村民们迷信，说这些人是什么家里的黄鼠狼，午后的保家仙变的，是精怪化人。
但他们可不会信。
老乞丐他们被带走盘问。
最终落点自然是在简桃花身上。
老乞丐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老屋陌生的墙壁，已经跟最开始的斑驳墙壁完全不一样了，但似乎这样依旧能够触摸到当年的日子。
“我们被关着，分开盘问了好几天，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只有在简姑娘这件事上是一样的……”
“我们被关在小黑屋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有好些天了，最后是简姑娘来接我们的。”
“简姑娘来接我们的那天，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我们痛哭流涕，扇自己耳光，给她下跪，说我们错了……但简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我们是不是还好，有没有挨打，知道我们没事之后，就跟那些人说了几句话，签了字，带我们回去了。”
“那些人也一直跟着我们，送我们回到了山上。”
“而后，简姑娘给我们一人备了一份礼，接下来的几天里，简姑娘当着那些人的面将我们送了回去。”
“我们当时只顾着害怕和后悔，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是最后走的，听到了一句话……”
简姑娘说：“以后这间屋子不会再打开了，永远都不会有人再来了。”
在那个审查那样严格的年代，简星夏不知道姥姥能用什么办法将老乞丐他们带回来。
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姥姥将自己的秘密全部摊开，坦白清楚。
可即便是现在，简星夏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六十年后的现在，不管是上面，还是整个社会，对个体的尊重都更多了。
不再是一个必须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时代。
但即便是这个时代，简星夏也不敢暴露自己的秘密。
只会想方设法让她的“特异功能”看起来现实一些。
而在六十年前，在那个严防死守的年代，姥姥说出秘密，不知道要遭受什么样的“安排”。
简星夏心里忽然一酸。
她小时候跟姥姥生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从老乞丐的讲述里，简星夏知道，姥姥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冷漠的，她有过一段很艰难很痛苦的时光，但是姥姥从来没有被打倒过。
即便是在不清楚梦境的来历、用处，反复受梦境折磨的那些年里，姥姥也从未因为梦境去伤害、怨恨过谁。
她只是自己扛了下来。
而在发现梦境的来历、作用之后，姥姥也从未有过怨言，而是一直坚持探索梦境的力量，用梦境的力量去帮助其他人。
在老乞丐的说法里，最后几年里，姥姥甚至变得喜欢人气了，会主动跟人接触交流。
直到那些古人违背姥姥的约束，自行下山。
简星夏自己从未因为古人提出的什么要求感到生气，她一直都知道生活在现代的自己很幸福，纵然有些小磨难，但比起那些受苦的古人来说，她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可是现在听老乞丐说姥姥从一个喜欢人气的“正常人”，最终变成她记忆里那个孤僻冷漠的老太太，简星夏心中不可抑制地感到强烈的气愤。
她口不择言：“你们能来山里，能度过难关，能改善生活，都是靠着我姥姥，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不要下山给她惹麻烦，只是这么一点要求，你们都做不到吗？”
简星夏心中委屈万分，都是替姥姥的。
老乞丐的一张老脸更是惭愧得几乎要塌到地上去：“对不住，对不住……”
“庄……庄主，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能弥补当时简姑娘遭受的背叛和痛苦，我……”
老乞丐也是慌不择路，蹉跎半生，他最为悔恨的就是这件事。
从前见不到简姑娘也就罢了，现在才知道简姑娘已经过世，如今面对简姑娘的后人，老乞丐只觉得无颜面对，竟然一头朝着墙上撞去。
“你干什么！”
幸亏简星夏反应迅速，一把拉住老乞丐。
力度之大，几乎将老乞丐甩出了一个360度大旋转。
老乞丐悔得不行：“庄主，你就让我死吧，我实在没脸面活下去了……”
从前还能想着，等简姑娘消气了，过了麻烦，说不定还能再叫他们过去。
毕竟在集体下山那件事之前，其实也有过很多次因为疏忽，或者阴差阳错造成的问题。
但只要简姑娘在，简姑娘都能处理好，所以老乞丐也没想到只是那一次下山，就造成了那么严重的后果。
在他的世界里，约莫有二十多年没有再来山里了。
虽然悔恨，痛苦，绝望，但还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他不知道，简姑娘怎么就九十多岁了，怎么就过世了……
那岂不是说，在那往后的六十年时间里，简姑娘真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山上，再也没叫过他们过来？
这一刻，悔恨成倍地冲击着老乞丐的大脑，让他忍不住想追随简姑娘而去。
而简星夏已经忍不住把老乞丐往地上一甩：“你想寻死的话换个地方！”
“这里是我跟我的员工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我不在乎你死还是活，但你要是死在这里，就是故意给我们添堵，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简星夏说的是气话。
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死在她面前，她都会在意的。
她只是现在很生气，不想给老乞丐好脸色而已。
因为老乞丐说的事，不光是他们那一批古人对姥姥的伤害，也是对简星夏自信的打击。
以姥姥当时的条件，对老乞丐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相当好了。
就像简星夏现在对林三娘他们一样。
但老乞丐他们仍然会想着偷偷下山，会觉得既然山下的人能上来，那他们为什么不能下去呢？
这一刻，简星夏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会不会林三娘他们也想过要下山，只是她不知道呢？
老乞丐被简星夏甩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
毕竟他也是好长时间没有正常吃饭，正常作息的人了。
虽然来之前十七给他“孝敬”了一点好的，但大多是为了哄他喝酒的下酒菜，吃着有味儿，但是不饱肚子。
这来山庄倒是吃了点儿东西，可身体的亏空已久，老乞丐一时发昏，在地上撑了几下都没站起来。
还是简星夏把他拉起来的。
简星夏把他拉到院子里桃树下坐着。
现在游客都被引去新的游客服务中心了，老屋这边除了之前已经定好房间的住宿客人，几乎没什么人游客过来。
简星夏也不怕有人看到——就算看到了，游客也只会觉得山庄又解锁了新的乞丐NPC。
简星夏感觉这就叫做实力到了一定程度，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简星夏本来还想问问姥姥的事情的，但是看到老乞丐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也懒得说了。
从老屋的小仓库里给他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拿了新毛巾和肥皂，让老乞丐先去洗澡。
“洗干净一点，我这里有客人，别熏着我的客人。”
今天十七没来，正好阿风在，简星夏就叫阿风帮忙给老乞丐讲怎么用卫生间里的那些东西。
阿风性格开朗，跟十七一样爱笑，但是阿风的笑更纯粹一些，不像十七总带着一些谨小慎微和讨好。
简星夏想起十七他们，心里又叹气。
她能理解姥姥了。
面对这样一群人，你说他错，但是他的错是因为他过往的经历，因为他必须活下去而生成的性格底色。
想骂老乞丐他们不安分，不知足。
可是，姥姥当时救助他们，不就是因为他不认命？
喜恶同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