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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7章发光的钢笔尖

    1953年6月,高雄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街道对面,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在雨中停了整整两个小时——这是军情局特务换的第三辆车,但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林默涵已经认得他的侧脸轮廓。

    “沈先生,左营那边的货柜出问题了。”

    陈明月端着茶杯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她已经换下家常的旗袍,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头发在脑后紧紧盘成一个发髻,那根铜簪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默涵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右手,在玻璃窗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有人监听”的暗号。

    “什么问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转身接过茶杯时,食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这是“按计划进行”的意思。

    “三号仓库的蔗糖受潮,港务处说要开箱检验。”陈明月的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商人的焦躁,“这批货明天就要装船去香港,现在开箱,耽误了船期谁来负责?”

    “港务处哪位长官说的?”

    “姓王的副处长,说是接到了上面的指令。”

    林默涵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杯沿。蔗糖受潮是事实——那是他故意让人在夜里打开仓库天窗的结果。真正的目的是,在三号仓库最里面的货箱夹层里,藏着三卷微型胶卷,记录着左营海军基地上个月的舰艇维修记录。

    “备车,我去港务处走一趟。”他放下茶杯,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下楼时,左手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无名指轻轻敲击着木框,那是摩斯密码的“小心,有尾巴”。

    ------

    雨越下越大。

    林默涵的黑色轿车驶出贸易行后院时,那辆福特车果然跟了上来。开车的阿坤是组织安排的老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说:“沈先生,后面的狗跟得很紧。”

    “正常速度开,不用甩掉他们。”林默涵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

    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在《春望》那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约莫两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林晓棠周岁时在上海照相馆拍的,照片背面是妻子清秀的字迹:“棠棠会叫爸爸了,等你回来教她背诗。”

    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林默涵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他都会用十秒钟来想念女儿。十秒之后,他就是“沈墨”,是高雄港最精明的侨商,是左营海军基地某些军官的“好朋友”,是军情局档案里“需要继续观察但暂无实据”的嫌疑人。

    绝不是林默涵。

    绝不是那个在1947年的南京雨夜里,眼睁睁看着同志被押上囚车,自己却因“证据不足”被释放的中共地下党员。

    绝不是那个在1952年秋天登上“中兴轮”时,对送行的上级说“此去台湾,不成功便成仁”的情报员。

    十秒结束,他睁开眼睛,照片已经收进内袋,贴在胸口的位置。

    “阿坤,收音机打开,调到那个唱戏的频道。”

    “是,沈先生。”

    咿咿呀呀的闽南语歌仔戏在车厢里响起,这是给监听者听的背景音。而在戏曲声的掩护下,林默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他在心里复盘整个计划。

    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张启明,三个月前被发展为情报员。这个人贪财,但更贪生怕死。林默涵看中的是他能接触到舰艇维修记录的位置,但也一直警惕着他性格中的不稳定因素。三天前,张启明托人传话,说母亲在台南病重,急需一笔钱动手术。

    “他要多少?”那天晚上,林默涵在阁楼里问陈明月。

    “五百银元。”陈明月正在用特制的药水显影微缩胶卷,头也不抬地说,“老渔夫那边说,可以给,但要分批给,而且必须拿到这个月的维修记录再给第一笔。”

    “给他三百,今天就给。”林默涵当时做了决定,“告诉他,剩下的两百,等拿到‘台风计划’的演习日程再给。”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或许太急切了。

    “沈先生,到了。”

    车子停在港务处大楼门前。林默涵收起思绪,撑开黑伞走进雨中。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辆福特车在五十米外的树荫下停了下来。

    ------

    港务处副处长王明德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窗外就是高雄港。林默涵敲门进去时,王明德正背对着门打电话,语气毕恭毕敬。

    “……是,是,魏处长放心,我一定仔细检查……明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好,有消息我马上向您汇报……”

    听到“魏处长”三个字,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魏正宏。军情局三处的少将处长,那个办公室里挂着“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条幅的男人。三个月前在高雄商会的酒会上,林默涵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魏正宏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笑容可掬地说“沈先生年轻有为”,握手时却用了很大的力气,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他的脸看了整整五秒。

    “哎呀,沈先生来了!”王明德挂掉电话,转过身来时已经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这么大的雨还劳烦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王处长说哪里话,配合检查是我们商人的本分。”林默涵也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自然地放在办公桌的报纸下面——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信封的厚度、放置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既要让对方能轻易感受到里面的分量,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王明德的手在报纸上按了按,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上面查得严,特别是进出口货物,都要开箱抽检。沈先生您的货一向没问题,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

    “理解,完全理解。”林默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王明德递来的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把玩着,“不过王处长,我那批蔗糖是要出口到香港的,英国人对品质要求很高。这几天下雨,仓库虽然做了防潮,但如果开箱时间太长,糖受潮结块,英国人那边我不好交代。”

    “这个……”王明德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样吧,”林默涵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派两位信得过的兄弟,我跟他们一起去仓库。就开最外面的三箱,做个样子检查一下。里面那些货,我保证没有问题——真有问题,我自己把整批货倒进海里,绝不让您为难。”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王明德,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和王明德之间的暗号——敲一下代表“一百银元”,三下就是“事后还有三百”。

    王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沈先生,不是我不帮忙,只是今天这个命令……是军情局直接下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地打在玻璃上。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香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烟身出现了细小的弯曲。

    “军情局?”他故作惊讶,“我的小小贸易行,怎么会劳烦军情局过问?”

    “唉,沈先生您有所不知。”王明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回到座位时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军情局在查一个代号‘海燕’的**间谍,说这个人很可能伪装成商人,利用贸易渠道传递情报。魏处长亲自坐镇高雄,要求对所有进出口货物,特别是通往香港的,都要严查。”

    “‘海燕’?”林默涵重复着这个代号,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混入了一丝好奇和一丝不以为然,“这代号倒是挺诗意。不过王处长,我沈墨的底细您是知道的,祖籍晋江,早稻田大学经济系毕业,去年才来台湾做生意。我这贸易行做的是正经买卖,每一批货的报关单都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和什么间谍扯上关系?”

    “是是是,我当然相信沈先生。”王明德搓着手,“但魏处长那个人……您是没见过他审人的样子。上个月码头有一个搬运工,就因为老家是山东的,被怀疑是**探子,抓进去三天,出来的时候十个手指的指甲全没了……”

    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也不让王处长为难。这样吧,您现在就派人跟我去仓库,所有货箱,全部打开检查。我沈墨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说得坦然,心里却在急速盘算。

    军情局直接下令检查他的货物,这已经不是常规的怀疑。魏正宏一定掌握了什么线索,或者至少,张启明那边出了问题。

    “沈先生深明大义!”王明德如释重负,站起来准备叫人。

    “不过,”林默涵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在去仓库之前,我想先给公司打个电话,让工人准备好开箱的工具,也通知一下香港那边的客户,船期可能要延迟。毕竟生意人,信用最重要,您说是不是?”

    “应该的,应该的。”王明德连连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您用这个打。”

    林默涵拿起话筒,拨通了贸易行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传来陈明月的声音:“墨海贸易行,请问哪位?”

    “是我。”林默涵用平静的语气说,“港务处要检查三号仓库的所有货箱,你让工人把开箱工具准备好,再给香港的史密斯先生发个电报,说我们的货要延迟两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陈明月的声音传来,依然平稳:“好的沈先生,我马上安排。对了,张先生刚才来找过您,说关于他母亲手术的事情,想再跟您商量一下。”

    张先生。张启明。

    “知道了。”林默涵说,“我处理完仓库的事就回去。如果张先生再来,让他在办公室等我。”

    他挂掉电话,转身对王明德笑了笑:“安排好了,我们走吧。”

    ------

    去仓库的路上,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却像是傍晚。

    林默涵和王明德同坐一辆车,后面跟着两辆港务处的吉普车,再后面,是那辆黑色的福特——它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一路了。”王明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声说。

    “可能是军情局的兄弟吧。”林默涵淡淡地说,“魏处长办事仔细,派人跟着也是正常。”

    他说得轻松,手心却微微出汗。张启明突然去贸易行找他,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按照约定,他们之间的联络必须通过死信箱,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绝不能直接见面。

    而“紧急情况”通常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张启明拿到了极其重要的情报,要么是他暴露了,或者即将暴露。

    车子驶入港区,在成排的仓库间穿行。三号仓库在港区最里面,靠近围墙,平时来往的人就不多,今天因为下雨,更是空旷无人。林默涵下车时,注意到仓库门口多了两个穿雨衣的男人,虽然背对着他们,但站姿笔挺,手始终放在雨衣下面——那是握枪的姿势。

    “这两位是?”他问王明德。

    “哦,是军情局的兄弟,魏处长派来监督检查的。”王明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林默涵点点头,撑开伞朝仓库走去。经过那两个男人身边时,他听到其中一个人低声对着衣领说:“目标已到达,可以开始检查。”

    仓库的门被工人推开,里面堆满了木箱,空气里弥漫着蔗糖特有的甜香。林默涵走进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货堆,最后停在最里面那一排——藏有微缩胶卷的三个货箱,就在那一排的中间位置。

    “从哪儿开始?”他问王明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王明德看了看那两个军情局的人,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指向仓库最里面:“从那边开始,每一箱都要打开。”

    “好。”林默涵对工人点点头,“开箱吧,小心点,别把糖撒了。”

    工人们开始忙碌。铁撬杠插入木箱的缝隙,发出吱呀的声响。第一个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蔗糖块。军情局的人走上前,戴上白手套,开始一包一包地检查。他们检查得很仔细,每一包都要拆开,用手在里面翻搅,甚至拿出小刀割开糖块,看里面是否藏着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打开的箱子越来越多,撒出来的蔗糖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白色。林默涵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抬手看看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躁——这是一个商人看到货物被糟蹋时的正常反应。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还有十五箱,就轮到藏着胶卷的那三个货箱了。

    “王处长,”他走到王明德身边,压低声音,“这样查下去,我这批货就算不废,品相也全毁了。您能不能跟军情局的兄弟说说,后面的货箱,我敢用身家性命担保没有问题,能不能就抽查几箱?”

    “这……”王明德看了看那两个军情局的人,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候,仓库门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所有人转头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撑着伞走下来。

    是魏正宏。

    他没有打领带,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开着,手里拿着一根手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雨丝在他的伞沿形成一道水帘,他的脸在水帘后面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仓库里,也亮得惊人。

    “魏处长!”王明德连忙迎上去,腰弯得很低,“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下雨天的……”

    “听说沈先生在这里,我正好路过,过来看看。”魏正宏的声音很温和,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他收起伞,交给身后的随从,然后朝林默涵走过来,“沈先生,又见面了。”

    “魏处长。”林默涵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这么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沈某真是过意不去。”

    “小事?”魏正宏笑了笑,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查**间谍的事,没有小事。”

    他说着,走到一个已经打开的货箱前,弯腰捡起一块蔗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沈先生的糖品质不错,是高雄本地的吧?”

    “魏处长好眼力,是桥头乡产的。”

    “桥头乡……”魏正宏重复着这三个字,把糖块在手里慢慢捏碎,“我有个部下,老家就是桥头乡的。他跟我说,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糖,有一次偷了地主家一块糖,被他爹发现,差点把他打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林默涵:“沈先生小时候,吃过糖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林默涵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吃过。”他保持着微笑,“家父在晋江开杂货铺,糖虽然金贵,但逢年过节,总能分到一小块。”

    “是吗。”魏正宏点点头,把捏碎的糖撒在地上,“那你很幸运。我小时候,别说糖了,连饭都吃不饱。所以我现在特别讨厌浪费粮食的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朝工人挥挥手:“继续开箱,仔细点。”

    工人们又开始忙碌。铁撬杠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箱又一箱的蔗糖被打开、检查、撒在地上。离藏着胶卷的货箱越来越近——十箱、八箱、五箱……

    林默涵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魏正宏突然出现在这里,绝不是“正好路过”。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或者,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破绽。

    等一个失误。

    等“海燕”自己露出马脚。

    “魏处长,”林默涵突然开口,“这样查下去,我这批货的损失恐怕不小。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批货,我全部捐给国军,就当是为**大业尽一份心力。至于香港那边的订单,我赔偿双倍定金,虽然伤筋动骨,但总好过让军情局的兄弟们在这里辛苦。”

    魏正宏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全部捐了?这批货值不少钱吧?”

    “大约三万银元。”林默涵说,“但比起魏处长和兄弟们的辛苦,这点钱不算什么。”

    “沈先生真是深明大义。”魏正宏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不过,如果我今天收了你的货,传出去,别人会说军情局借着查案的名义勒索商人。这个名声,我可担不起。”

    “那……”

    “继续查。”魏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查到最后一箱为止。”

    完了。

    林默涵在心里说。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点了点头:“那就按魏处长说的办。”

    还有三箱。

    工人已经走到了那一排货箱前。铁撬杠插入第一个木箱的缝隙——这个箱子里没有胶卷,胶卷在第二个和第三个箱子里。但按照这个检查速度,最多十分钟,胶卷就会被发现。

    而一旦胶卷被发现,他今天就走不出这个仓库。

    雨声,撬箱子声,工人们的喘息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林默涵的耳朵里变成一种模糊的轰鸣。他的目光在仓库里快速移动——大门有军情局的人把守,窗户太高,而且装了铁栏杆。唯一的出路……

    他的目光停在仓库角落的一堆麻袋上。那些是装咖啡豆的麻袋,上周刚从基隆港运来,还没来得及处理。如果他能在胶卷被发现之前制造混乱,或许可以趁乱把胶卷转移。

    但魏正宏就站在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两箱。

    工人打开了第二个箱子。军情局的人走上前,开始检查。林默涵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感觉到魏正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沈先生好像很紧张?”魏正宏突然问。

    “损失这么大一笔钱,不紧张是假的。”林默涵苦笑。

    “只是钱的问题吗?”

    “对商人来说,钱就是命。”

    魏正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说得好,钱就是命。不过有些人的命,比钱重要,沈先生说是吗?”

    林默涵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要见沈先生!沈先生!”

    是张启明的声音。

    林默涵猛地转头,看到张启明被两个军情局的人拦在仓库门口。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赤红,正拼命想往里冲。

    “魏处长,那是我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林默涵连忙说。

    但魏正宏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这位军情局处长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在门口挣扎的张启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让他进来。”

    拦着张启明的人松开了手。张启明踉踉跄跄地冲进来,看到林默涵,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沈先生!沈先生您要救救我娘!医院说今天再不交钱手术,他们就不治了!您答应过我,您答应过我的……”

    他抓住林默涵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林默涵能感觉到他在发抖,那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惧。

    “张先生,你先冷静。”林默涵扶住他,转向魏正宏,“魏处长,这位张先生的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我之前答应借他一些钱,可能是他等急了,才找到这里来。您看能不能……”

    “借钱?”魏正宏慢慢走过来,手杖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借多少?”

    “五、五百银元……”张启明颤抖着说。

    “五百银元,不是小数目。”魏正宏停在张启明面前,用手杖抬起他的下巴,“张先生在哪里高就?”

    “在……在左营海军基地,做文书工作……”

    “哦?”魏正宏的眉毛挑了挑,“海军基地的文书,月薪应该不低吧?怎么连五百银元都拿不出来?”

    “我……我娘病了很久,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

    “是吗。”魏正宏放下手杖,转向林默涵,“沈先生真是乐善好施,连海军基地的文书有困难,都愿意出手相助。”

    “都是福建老乡,能帮一把是一把。”林默涵说。

    “福建老乡……”魏正宏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转头问张启明,“张先生是福建哪里人?”

    “晋、晋江……”

    “巧了,沈先生也是晋江人。”魏正宏笑了,“看来你们不仅是老乡,还是同事?”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林默涵和张启明的脸色都变了。

    “魏处长说笑了,”林默涵抢在张启明前面开口,“我是商人,张先生是海军基地的文书,怎么会是同事?”

    “不是吗?”魏正宏转过身,慢慢走到那排还没检查的货箱前,手杖在其中一箱上敲了敲,“可是我听说,沈先生的公司,最近和海军基地有一些生意往来。张先生作为基地的文书,经手这些文件,应该和沈先生打过不少交道吧?”

    他在试探。

    林默涵瞬间明白了。魏正宏并不知道张启明是他的情报员,他只是在怀疑,在试探。张启明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一个海军基地的文书,怎么会知道商人沈墨在港务处的仓库?又怎么会直接冲到这里来要钱?

    除非,他们的关系不止是“老乡”那么简单。

    “确实打过几次交道。”林默涵镇定地说,“海军基地有些办公用品是从我公司采购的,张先生负责验收,所以我们认识。今天早上张先生来找我借钱,我说等我从港务处回去就给他,没想到他等不及,找到这里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皮夹,数出五张一百银元的钞票,递给张启明:“这些你先拿去给你娘治病。以后有困难直接去公司找我,别跑到这里来,耽误魏处长办案。”

    张启明颤抖着接过钱,连连鞠躬:“谢谢沈先生!谢谢沈先生!我、我这就走……”

    “等一下。”

    魏正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已经走回了仓库中央,站在林默涵和张启明之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张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娘在哪家医院?”

    “高、高雄医院……”

    “什么病?”

    “肺、肺病……”

    “主治医生是谁?”

    “是……是陈医生……”

    “哪个陈医生?叫什么名字?”

    张启明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眼睛慌乱地转动,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在套话,而张启明显然没有准备。如果他说错一个名字,或者说的名字和医院记录对不上,那么不仅仅是张启明,连他自己也会立刻暴露。

    “魏处长,”林默涵上前一步,挡在张启明面前,“张先生现在心乱如麻,您问这些细节,他一时可能想不起来。救人要紧,不如先让他去医院,等您有空了,再去医院核实,如何?”

    魏正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沈先生说得对,救人要紧。”他挥了挥手,“张先生,你去吧。”

    张启明如蒙大赦,鞠了个躬,转身就跑。但刚跑出两步,魏正宏的声音又响起来:

    “对了,张先生,你娘住在几号病房?我下午正好要去医院看个朋友,顺路去看看她。”

    张启明的脚步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

    “三……三楼……306……”

    “306。”魏正宏点点头,对身后的随从说,“记下来,下午我们去高雄医院,看看306病房的张老太太。”

    “是!”

    张启明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林默涵扶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306病房。那是个单人病房,住着一位因车祸住院的商人太太,根本不是什么张老太太。

    “魏处长真是体恤下属。”林默涵挤出一个笑容,“不过张先生的母亲病重,恐怕不方便见客。不如等手术结束,病情稳定了,我再陪张先生去军情局向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魏正宏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而是对检查货物的军情局人员说,“继续,还有几箱?”

    “报告处长,还有最后三箱!”

    铁撬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对准的是藏着微缩胶卷的货箱。

    林默涵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张启明已经暴露了,至少是严重怀疑。而一旦胶卷被发现,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牺牲张启明,保全自己和情报网,还是冒险一搏?

    不,没有选择。胶卷必须保住,这是左营海军基地三个月的舰艇维修记录,关系到“台风计划”的情报分析。而张启明……他已经暴露了,救不回来了。

    “魏处长,”林默涵突然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我公司还有一件急事要处理。既然检查已经快结束了,我先走一步,可以吗?”

    魏正宏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沈先生这么着急?”

    “香港那边的电报必须今天回复,否则订单就取消了。”林默涵看了看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我公司的陈经理过来,陪您检查完最后这几箱。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跟他说,我全权负责。”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魏正宏:“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公司电话。魏处长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魏正宏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默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点了点头。

    “既然沈先生有急事,那就先去忙吧。”他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不过陈经理就不用来了,我相信沈先生。”

    林默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还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谢谢魏处长信任。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缓,甚至还在经过张启明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先生,好好照顾你娘,钱不够再来找我。”

    张启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林默涵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求救,在哀求。

    但林默涵没有停留,继续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撒了蔗糖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能感觉到魏正宏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的后背上,像两把刀。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走到了仓库门口,伸手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天色依然阴沉,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沈先生。”

    魏正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涵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您还有什么事吗,魏处长?”

    “没什么,”魏正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想提醒您,下雨天路滑,开车小心。”

    “……谢谢。”

    林默涵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阿坤已经发动了引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虚脱。

    “沈先生,去哪儿?”阿坤问。

    “回公司。”林默涵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开快一点。”

    车子驶出港区,驶上来时的路。林默涵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的福特车没有跟上来——它依然留在仓库门口,魏正宏还没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在仓库里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飞速回放。魏正宏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

    突然,他睁开眼睛。

    “不对。”

    “什么不对?”阿坤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本《唐诗三百首》,摸到了女儿的照片。但还有一样东西——他的钢笔,那支黑色的派克钢笔,一直放在内袋里的。

    不见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把内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唐诗三百首》,女儿的照片,一些零钱,名片夹……但没有钢笔。

    仔细回想。在港务处办公室,他掏名片给王明德时,钢笔还在。在仓库里,魏正宏走过来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时钢笔还在。然后张启明冲进来,他扶住张启明,从怀里掏皮夹……

    他想起来了。在掏皮夹的时候,钢笔从内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魏正宏和张启明身上,没有注意到。而在他离开仓库时,走过那堆撒了蔗糖的地面,钢笔很可能就掉在那里,被糖盖住了。

    一支钢笔,掉在仓库地上,这不是什么大事。很多商人都会随身带钢笔,掉了就掉了。

    但问题是,那是一支派克51型钢笔,金尖,笔帽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L”。

    林。

    林默涵的林。

    ------

    仓库里,魏正宏蹲下身,从白色的蔗糖里捡起那支黑色的钢笔。

    他用手帕擦去笔身上的糖粒,露出光滑的黑色漆面。然后,他拧开笔帽,露出金色的笔尖。在笔尖的侧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母:

    L。

    “处长,最后三箱检查完了,没有发现异常。”一个军情局的人走过来报告。

    魏正宏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字母“L”,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收队。”

    “是!那这些货……”

    “让沈先生的人来处理。”魏正宏站起来,把钢笔放进自己的口袋,“还有,派人盯着那个张启明,他娘在哪家医院,生什么病,主治医生是谁——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知道全部信息。”

    “是!”

    魏正宏转身朝仓库外走去。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但他的心情很好。

    他找到了。

    找到了“海燕”的一片羽毛。

    现在,他要顺着这片羽毛,找到那只鸟,找到它的巢,找到它的蛋。

    然后,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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