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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5章茶楼暗杀

    高雄港的晨雾还未散尽,盐埕区“春茗茶楼”二楼包厢里,林默涵将茶杯在指尖转了半圈,杯底与红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三声短促的声响。

    “魏处长那边,最近盯得紧。”

    说话的是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姓郑,在高雄市政府秘书处任职。他说话时眼睛不住地瞟向窗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林默涵一眼就认出来:危险、暴露、速离。

    “郑秘书多虑了。”林默涵不紧不慢地斟茶,滚烫的水流在紫砂壶口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我们只是谈糖业公会的生意。今年台湾蔗糖产量预计能突破80万吨,若能打通日本那边的渠道……”

    “沈先生!”郑秘书突然压低声音打断他,手从桌下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这是下周的码头检查名单,您……您的‘墨海贸易行’在里面。”

    纸是普通的公文纸,上面是高雄警备司令部加盖的蓝色印章。林默涵展开扫了一眼,十七家商行名单里,“墨海”排在第八位,备注栏用红笔写着:重点盘查,需查验所有进出货单据及账册。

    “魏正宏的手笔。”林默涵将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脸上仍挂着商人惯有的笑容,“多谢郑秘书关照,那批巴西咖啡豆的事,我会让伙计尽快送到府上。”

    “不、不是这个意思。”郑秘书擦了擦汗,“沈先生,我家里老小……”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是茶楼伙计尖着嗓子喊“欢迎光临”,声音拔得太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是楼梯板被踩得咚咚响,不止一个人,脚步沉重而整齐——是军靴。

    林默涵右手食指在茶杯边缘轻轻一扣,左手已摸向腰间。那里有把比利时产的勃朗宁M1910,弹匣七发,此刻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郑秘书,”他声音依旧平稳,“您刚才说,令堂的风湿可好些了?”

    郑秘书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包厢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青年,眉眼普通,唯独左脸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他扫了眼包厢,目光在林默涵脸上停留了两秒,侧身让开。

    魏正宏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拄着文明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可那双眼睛——林默涵在南京时就领教过——像鹰隼盯着猎物,缓慢、冰冷,带着审视一切的距离感。

    “沈老板,这么巧。”魏正宏在桌边坐下,刀疤脸的青年立刻站到他身后,右手始终插在衣兜里。

    “魏处长。”林默涵起身,微微欠身,“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伙计,上最好的冻顶乌龙——”

    “不必。”魏正宏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郑秘书身上,“郑文礼,市政府今天上午十点有个会,你怎么还在这里?”

    郑秘书浑身一颤,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处、处长,我是来……来和沈老板谈糖业公会……”

    “谈生意需要这么早?”魏正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六点不到就约在茶楼,郑秘书真是为公事鞠躬尽瘁。”

    包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林默涵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开。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魏处长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用些早点?”他从桌下拎出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茶点:水晶饺、烧卖、萝卜糕、芋头糕,摆成十字形,“春茗茶楼的芋头糕是高雄一绝,用的大甲芋,蒸得绵软,配上特制的酱料——”

    “沈老板对吃很有研究。”魏正宏打断他,目光在食盒上停留片刻,忽然说,“我听说,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是,祖籍晋江安海镇。”

    “晋江话里,‘芋’和‘遇’同音。”魏正宏从食盒里拈起一块芋头糕,仔细端详,“这芋头糕做得方正,四角齐整,像是量着尺寸切的。沈老板做事,也这般讲究么?”

    林默涵心里一紧。

    魏正宏在试探。芋头糕的摆法——十字形,四块,每块间隔正好一指宽——这是他与上线约定的安全信号。如果四块摆成菱形,代表危险;十字,代表安全。可魏正宏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

    “做买卖的人,讲究些总是好的。”林默涵笑道,伸手也去拿芋头糕,手指“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酱料碟。

    深褐色的酱汁洒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漫开,正好淹没了那四块芋头糕的摆位。

    “哎呀,您看我这笨手笨脚的。”他连忙拿出手帕擦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失手。

    魏正宏盯着那片酱渍看了几秒,忽然说:“郑秘书,你回去吧。十点的会别迟到。”

    郑秘书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

    包厢里只剩下三人。

    刀疤脸的青年关上门,背靠门板站着,右手仍插在衣兜里。林默涵能看见他衣兜凸起的形状——是把枪,枪口应该正对着自己。

    “沈老板来台湾三年了吧?”魏正宏换了话题,语气像在聊家常。

    “到今年十月,整三年。”

    “三年时间,从一间小铺面做到高雄港数得上的贸易行,沈老板好本事。”魏正宏从怀里掏出个银烟盒,打开,递向林默涵,“抽一支?”

    “谢魏处长,我不抽烟。”

    “哦?”魏正宏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我查过,沈老板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的是经济学,昭和二十二年毕业。巧的是,我有个表弟也是那年从早稻田毕业,学的是机械工程。他说那年中国留学生不多,经济系更少,一届不超过十个人。”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

    “魏处长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缘。”魏正宏弹了弹烟灰,“我表弟说,那年经济系有个福建来的林姓学生,成绩优异,可惜中途退学了。沈老板认识这个人么?”

    “不认识。”林默涵回答得很快,“我那时埋头读书,不太与同学交往。”

    “是么。”魏正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默涵面前。

    是张毕业合照。东京早稻田大学的校门前,几十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站成三排。照片已经泛黄,但人脸还能看清。魏正宏的手指落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一个戴圆框眼镜、神情略显拘谨的青年。

    “这是我表弟。”他的手指向右移动一位,落在旁边那人脸上,“这个人,沈老板眼熟么?”

    林默涵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照片上那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微笑。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很多年前还没成为“海燕”的林默涵。

    “这是……”他强迫自己盯着照片,脑子飞快运转。这张照片不应该存在——当年离开日本前,组织已经处理掉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材料。除非……

    “这是我表弟珍藏的照片。”魏正宏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他说,这个林同学后来突然消失,再没消息。我第一眼见到沈老板时,就觉得面善。现在看来,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嘶嘶声。

    林默涵抬起头,直视魏正宏的眼睛:“魏处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魏正宏将烟按灭在酱汁里,滋啦一声轻响,“高雄港最近不太平。上个月,左营海军基地丢了一份文件,关于港口防务部署的。这个月,又有人试图在码头上安装炸药——幸亏被哨兵发现。”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怀疑,有共谍混进了商界。而且,就在经常出入高雄港的这些贸易行里。”

    刀疤脸青年的右手从衣兜里抽出了一点,林默涵看见黑色的枪柄。

    “所以魏处长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例行调查。”魏正宏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姿态,“沈老板的‘墨海贸易行’生意做得大,往来货物多,难免被人利用。下周的检查,也是为沈老板洗清嫌疑。只要账目清楚,货物合规,自然无事。”

    “那是自然。”林默涵点头,“墨海贸易行一切合法经营,随时欢迎魏处长检查。”

    “好。”魏正宏站起身,文明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那就不打扰沈老板用早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沈老板的茶凉了。伙计,给沈老板换壶热的——记我账上。”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林默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伸手拿过来。指尖在年轻时的自己脸上摩挲,然后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昭和二十二年春,于早稻田。林君、我、中村教授。”

    落款是“魏正伦”——魏正宏的表弟。

    林默涵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东京的樱花,早稻田的图书馆,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林桑”的台湾留学生魏正伦。他们曾一起在研究室熬夜写论文,一起在居酒屋喝酒,一起谈论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

    “我想回台湾,建设家乡。”魏正伦喝醉后红着脸说。

    “我想回中国,真正的中国。”年轻的林默涵这样回答。

    后来他奉命提前撤离,走得很急,甚至没来得及和魏正伦告别。再后来,他在组织的安排下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履历,以为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埋葬。

    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找上门。

    而且是通过魏正宏。

    林默涵将照片凑到蜡烛上。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年轻的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他将灰烬撒进茶壶,倒上水,晃了晃,推开窗户泼了出去。

    窗外是高雄港的晨景。货轮鸣着汽笛进港,码头工人已经开始忙碌。远远能看见“墨海贸易行”的仓库,灰色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默涵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魏正宏不是无缘无故来喝茶的。那张照片,那些话,都是试探。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急着开枪,而是慢慢收紧包围圈,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下周的检查是第一步。

    如果只是查账、查货,林默涵有自信能应付过去。“墨海贸易行”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进出款都有据可查,货物清单也经过精心设计——蔗糖包装里夹带的情报,是用特殊药水写在包装纸内层的,晾干后字迹消失,只有用特定显影剂才能恢复。这种技术来自苏联情报机构的传授,台湾方面应该还察觉不到。

    怕的是魏正宏不按常理出牌。

    林默涵想起南京时期,魏正宏审讯被捕同志的手段:不急于用刑,而是把人关在狭窄的暗室里,每天只给一点点水,然后坐在外面,慢条斯理地读报纸、喝茶、哼小曲。三四天后,当人的精神濒临崩溃时,他才推门进去,问什么答什么。

    这是个有耐心的猎人。

    而猎人最可怕的,就是耐心。

    林默涵起身离开包厢。下楼时,茶楼掌柜迎上来,赔着笑:“沈老板,魏处长吩咐了,这顿记他账上……”

    “不必。”林默涵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我做生意,不喜欢欠人情。”

    走出茶楼,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朝贸易行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早点摊飘出油条的香气,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看似平常的早晨。

    但他注意到,街角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手上没有常年做活的老茧,倒是指关节粗大,像是练过拳的。还有对面二楼窗口,晾着一件白衬衫,衣领上别着枚闪亮的铜扣——那是军情局外勤人员用来伪装的信号,铜扣的角度代表监视状态。

    至少有三个人在盯他。

    林默涵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西药房时,他推门进去。

    “沈先生早!”伙计认得他,“还是老样子?”

    “嗯,胃药。”林默涵说,同时用手指在柜台上敲出一串节奏:摩斯密码的“紧急,通知燕子撤离”。

    伙计面不改色:“您稍等,我去后面拿。”

    几分钟后,伙计拿着个纸包出来:“这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另外,您上次要的维生素B,店里到货了,要给您留着么?”

    “留两瓶吧,我明天来取。”林默涵接过纸包,付钱,离开。

    “维生素B到货”——这是暗号,意思是:消息已收到,会按计划通知。

    走出药房,林默涵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盐埕区的老街区,巷道狭窄曲折,晾衣竿从两边窗户伸出来,挂满各式衣物。他加快脚步,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闪进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是个小院,种着棵玉兰树。树下石桌边,苏曼卿正在剥豆角,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动作没停。

    “尾巴甩掉了?”

    “没有,还在外面转悠。”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墨镜,“魏正宏盯上我了。”

    苏曼卿剥豆角的手指顿了一下:“理由?”

    “他有一张我在日本时的照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足够引起怀疑。”林默涵压低声音,“下周军警联合检查墨海贸易行,我担心阁楼里的东西。”

    发报机、密码本、显影药剂、还有那本夹着女儿照片的《唐诗三百首》——全都藏在贸易行二楼仓库的夹层里。那个机关做得巧妙,但未必经得起掘地三尺的搜查。

    “转移?”苏曼卿问。

    “来不及。现在贸易行周围至少有四组监视,任何异常搬运都会被发现。”林默涵摇头,“而且魏正宏想要的就是我自乱阵脚。”

    “那你的计划?”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推给苏曼卿。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代号,是他昨晚拟定的应急方案。

    苏曼卿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起:“太冒险了。如果失败——”

    “没有如果。”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台风计划’的情报必须传出去。台湾军方正在与美军顾问团密谈,计划在金门海域举行大规模演习,实则是为反攻大陆做火力测试。这份情报关系到东南沿海几百万百姓的安危,比我的命重要。”

    苏曼卿沉默了很久。

    玉兰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她伸手拂开,露出桌面上刻着的一行小字,是某位房客多年前留下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老赵牺牲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说,我们这些人,就像海上的浮萍,根不在这里,叶也不在这里。可总得有人记得,水底下还有没断的根。”

    林默涵看着她。

    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丈夫牺牲三年,独自带着孩子经营咖啡馆,还要周旋在特务和警察之间传递情报。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是在一次任务中为掩护同志留下的,差点截肢。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燕子,”苏曼卿叫他的代号,而不是“沈先生”或“老林”,“你要活着。你女儿还在大陆等你。”

    林默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明天下午三点,明星咖啡馆。如果我没到,就启动二号方案。”

    “明白。”

    林默涵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苏曼卿在身后轻轻哼起一首歌,闽南语的调子,婉转哀伤: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

    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阳光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那个修鞋摊还在,摊主正低着头敲敲打打,可林默涵看见,他膝上的皮鞋根本没有开线。

    演戏要演全套。

    林默涵径直走过去,在摊前停下:“师傅,这鞋能补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皮鞋——其实是今早特意带出来的,右脚的鞋跟有些松动。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能,您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好嘞。”

    摊主接过鞋,熟练地操起工具。林默涵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摸出怀表看了看:八点四十七分。离贸易行开门还有十三分钟。

    他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点声响:远处码头的汽笛,近处人家的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新闻,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教训孩子,还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来自摊主的工具箱。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

    几乎同时,摊主手里的锤子突然转向,不是砸向鞋跟,而是狠狠砸向林默涵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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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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