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朝成化年间开始,作为诞生于郡沙本土的金身神像,其实它和郡沙的很多很多人都有些渊源。
只是大部分人或者死于自然绝嗣,或者搬离了郡沙,又或者干脆在战乱中亡族灭种都有。
王家算是其中幸运的了,原本也是郡沙的望族,人丁兴旺,最终活到现在的,就只有王老爷子这一支了。
八十多年前,王老爷子还是王家大少爷——王长宁。
那一天,湘江的水汽笼罩着橘洲,和父亲彻夜长谈,最终不欢而散的王长宁从别墅中走出来,在江边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那江水滔滔不绝,却犹如他心中的忧思一样绵绵无期。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王长宁念了一遍子任先生的诗词,感悟着其中的意味和精神,这才驱散了那些忧思和愁绪,重新振作起来——青年群体一定要掌握历史主动的信念,将来主宰国家命运的,一定是像自己一样以天下为己任,蔑视反动统治者,敢于改造旧世界的年轻人!
斗争无处不在,他不但要和外敌作战,也要和自己父亲这样思想顽固守旧的本土资本家作斗争。
昨晚王长宁和父亲的争执,就是王长宁认为前方战线吃紧,亟需大量支援,国家民族存亡危机的时刻,王家应该加大对前线队伍的资源,不但要组织后方支援,王家更应该作为表率,出售一部分商铺换取战需物资送往前线,而不是妄想前线的人在送命,自己在后方安安稳稳地守着产业当安逸的富家翁。
王长宁父亲并不同意王长宁的看法,他认为王家已经尽到了本分,在日军准备越过长江时,已经提前发动过一次援军捐赠,还放弃了高价的商业船运,以极低的价格帮助运输军用物资,没有人能够苛责王家,要求王家进一步付出。
王长宁的看法则是,国破则家亡,一旦日本人打进来,家业能受得了几成?还不如趁现在变现,变成保家卫国的战力更有价值,总比被日本人扫荡一光的好。
不管他怎么说,父亲都不同意……王长宁留学归国后,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家族产业,但也只是让他练手。
尽管王长宁这几年的经营可以说是非常出色,但是王家大部分产业依然牢牢掌握在父亲手中,那些流动性强的金银珠宝和大量现金银圆,都需要父亲的印章才能调动取用。
“得想想办法……”王长宁琢磨着。
“想什么办法?”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长宁回过头去,只见萦绕的雾气散开,显露出一丛翠竹,青翠欲滴的竹枝下站着一个身穿白纱长裙的美丽女子。
她身材高挑,颀长的脖颈上悬着一串包金珍珠项链,优雅大气。
项链的白玉坠子落在高耸的胸脯上,会这样打扮的一般都是接受了新式教育,或者出国留学的女子,她正是王长宁在留学期间结实的未婚妻宛清秋。
王长宁最早是在日本留学认识的宛清秋,随后宛清秋和他一同前往英国、法国游学,两人都是主攻的教育学、哲学和伦理学,但回国后依然接受家里的安排,继承家业,各自经营着家族的企业公司。
宛家原本是金陵一带的名门望族,清朝末期因为太平天国运动而损失巨大,后来结实了曾国荃逐渐把生意做到了湘南,目前在郡沙也有相当庞大的产业。
宛清秋成为王长宁的未婚妻以后,宛家自然就把在郡沙的产业交给宛清秋打理,一来有湘南地头蛇王家照顾,二来也有把这些产业作嫁妆的意思。
王长宁嘴角微翘,未婚妻穿着制作精良的高跟鞋,细密精致的缝线和华丽的雕花,明显的工匠风格,是来自伦敦的顶尖制鞋匠……这双鞋子,能换多少枪支弹药?送到前线,又能要了多少鬼子的性命?
王长宁不禁有些恍惚。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衣着打扮富不可言的公子少爷,可是自从他接触到了那一帮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破烂,浑身都散发着贫穷味道,却气宇轩昂,志存高远的人以后,他就变了。
他开始对奢侈享受和昂贵的外物丝毫不感兴趣,一切财物他都希望能够换算成前线急需的物资。
他当然也不会强求未婚妻和自己保持一致,他非常清楚,志同道合是非常难得的灵魂契合,未婚妻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表达对他行动和思想的赞同,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支持。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湘水注》中最早记载了橘洲:湘水北经南泽,城西面对橘洲。”
王长宁刚刚坚定了信念,但他也和普通人一样,希望得到最亲近之人的支持,他没有直接和宛清秋讨论,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围。
“史载橘洲生成于晋惠帝永兴二年,原本是四个小岛,到了清末只有上洲,中洲和下洲。现在演变上为牛头洲、中为水陆洲,下为傅家洲。我们现在这里就是牛头洲。”
宛清秋有些疑惑地看着王长宁,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讲起了橘洲的历史。
她倒是知道,牛头洲上遍布着橘树,风景优美,最近这些年郡沙富商权贵在牛头洲置地建别墅,王家的王公馆就是最为知名的别墅,王家常常在这里举办宴席舞会,外面有各种传说,说这里纸醉金迷,郡沙最漂亮的舞女都集中在这里裸身侍奉贵客诸如此类的。
宛清秋当然知道不是,她也不介意,都是一些市井小民蠢笨无知的臆想罢了。
她和王长宁早在国外留学时,就已经有了男欢女爱的经历,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她当然不会太过保守,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她深知自己作为女人的魅力,王长宁在有她这么一个伴侣时,尚且对男女之事并不十分沉迷,又怎么看得上舞女?这也是宛清秋十分欣赏未婚夫的这一点,她一直认为在这种事情上节制的男人,有着很强的自制力,也是成功的个人素养之一。
“那年也是寒秋,子任先生在橘洲作词,从此橘洲名声大振,也让这里有了不一样的精神气质,成为了支持大家信念的圣地。郡沙若是陷落,橘洲在覆巢之下,也要落入鬼子的手中,对大家的打击也是沉重的。”王长宁担忧地说道。
和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不同,宛清秋对时政也有关注,生意做大到一定程度,想要接手和发展现在的公司企业,不关注时政是不行的。
她安慰道,“日军入湘,应该会在岳阳和守军僵持一阵子,郡沙城内虽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是目前救亡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各路援湘大军陆续驰援中,你也不用太过忧虑。”
王长宁轻轻摇头,“是啊,大家都这么想,总觉得还没有到存亡危机的关键时机,所以还是不愿意团结一致地站出来,各有各的小算盘。有的在想如何保存自身,有的想撤退到更后方,有的甚至打起了通敌卖国的主意……”
宛清秋沉默着,这话她还真不好接。
她知道王长宁在干什么,她也拿出了一些财物支持王长宁的救亡活动,可是她作为传统富商望族的大小姐,依然保留着名门的生存哲学:观望和多线投资。
宛家自认为只是生意人,依然在陷落区和鬼子做生意,也在国统区和政府做生意,宛清秋都一清二楚,宛家摇摆骑墙,最终谁胜谁败,都不影响宛家和谁做接下来的生意。
宛清秋支持王长宁,也不是她对国家和人民的救亡图存倾注了热血,她仅仅是作为未婚妻的身份表达对未婚夫的支持罢了——如果王长宁最终决定投降、逃跑之类的,宛清秋依然是支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