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语的声音响起。
音调清冷,每一个字都带着检察官的克制与力度。
“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与证据,公诉人发表量刑意见。”
秦知语左手翻开量刑建议书,右手五指并拢搭在文件边缘,目光扫过被告席方向。
“第一,被告人王海鹏于1998年12月,因贪污希望工程专项款五十万元东窗事败,预谋杀害举报人林雅丽,以十公斤生铁秤砣猛击被害人后脑,致其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手段极其残忍。”
“第二,作案后伪造现场,将尸体从真实案发地锅炉房转移至教职工宿舍,误导侦查方向长达二十年。”
“第三,将沾有被害人脑骨碎末的凶器浇铸为铜像,置于营业场所大堂供食客膜拜二十年,性质极其恶劣。”
“第四,案发后串通时任村长赵长明,以权力封堵被害人家属的一切申诉渠道。被害人父亲林大强多次上访,均遭殴打拘留。”
“第五,庭审期间指使他人伪造死者'情书',对已故被害人进行人格毁灭式攻击。”
“第六,以八十万贿赂证人张三作伪证,妨碍司法公正。”
“第七,派遣手下王虎掘挖被害人祖坟,将祖先骨骸悬掛于家属门前,对被害人家属实施精神恐吓与人格侮辱。”
秦知语合上文件,抬起头,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透着寒意。
“以上七项加重情节,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社会为之颤栗。”
停顿一秒。
“检方认为。”
秦知语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
“被告人王海鹏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二十年间从未有丝毫悔罪表现。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二条,”
“检方建议: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八个字落地,法庭内一片寂静。
审判长点头。
“原告方,是否有最后陈述?”
陆诚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深吸一口气道。
“审判长、审判员。”
“我想请各位把目光投向旁听席第一排。”
所有镜头转向那个方向。
轮椅上,林大强佝偻着脊背,双臂环抱着那个黑布裹着的骨灰盒。
老人眼窝深陷,泪痕交错,鬓角的白发杂乱的支棱着。
陆诚开口。
“二十年,一个父亲,在海鹏餐饮玻璃门外磕了二十年的头。
额头的血结了痂,痂掉了又磕,磕了又结。保安打他,派出所关他,村里人骂他疯子。”
“他就一句话:还我女儿清白。”
陆诚的声音压低了。
“二十年。这个捡破烂的老头没等来一个人替他说话。
女儿的坟被刨了,祖先的骨头被挂在门上。网上有人骂他女儿荡妇、活该、不干净。”
“而杀人凶手呢?”
陆诚抬起右手,食指直指被告席方向。
“百亿身家。慈善晚宴座上宾。京都商界楷模。”
“他把杀人的凶器铸成金蟾,放在大堂让一千个人一天磕三次头。他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觉得痛快。”
陆诚猛的一掌拍在桌面。
砰!桌上矿泉水瓶跳了一下。
“这种荒唐透顶的现实!”
陆诚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有一种方式能终结它。”
“死刑。立即执行。”
“用他的命,还林雅丽二十年的清白。用他的血,告诉天下所有张狂的恶棍——法律这杆秤,迟早会砸在你脑袋上!”
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直播间。
弹幕消失了两秒,然后屏幕被两个字盖满。
“死刑!”
“死刑!”
红色的字体排成列,从屏幕顶部滚到底部。
罗大翔的直播间里,老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眶泛红你,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又重新戴上。
两亿人在等一个结果。
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交流片刻后,对着书记员点头。
“全体起立。”
法庭内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归于寂静。
审判长神色庄严的站起来,翻开判决书。
“夏国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王海鹏于1998年12月,在落雪村废弃锅炉房内,以生铁秤砣故意杀害被害人林雅丽,致其当场死亡。
其后伪造现场、隐匿凶器、伙同赵长明封堵申诉渠道长达二十年。”
“本院认为,被告人王海鹏罪行极其严重,手段极其残忍,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性极大。”
法槌举起。
“判决如下。”
“被告人王海鹏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
法槌落下。
砰。
“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李名扬犯教唆伪证罪、妨碍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被告人赵长明犯贪污罪、包庇罪,另案移送起诉。”
声音落下。
旁听席第一排。
林大强的身体颤抖着,老人松开环抱骨灰盒的手臂,用力撑着轮椅扶手,挣扎着要站起。
林远冲上去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林大强丢掉手边的拐杖。
拐杖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声响。
老人双手捧着骨灰盒,膝盖弯曲,整个人跪了下去。
额头砸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咚。
第一个头。朝着墙上高悬的国徽。
咚。
第二个头。朝着原告席方向。
咚。
第三个头。老人的额角磕破了皮,鲜血渗出,染在浅灰色地砖上。
“丫头……”
林大强抱着骨灰盒,浑身发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嘶哑。
“爹给你……把公道……讨回来了……”
林远蹲在父亲身边,双手将老人搂进怀里,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咬紧后槽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滴,一句话也没说。
法庭内没人出声。
两亿人的屏幕上,弹幕全部停了。
六秒后,才有零星的文字浮上来。
“我哭了。”
“二十年。值了。”
“林老爹……”
......
最高院正门外。
夕阳把台阶映成暗红色。
陆诚左手牵着夏晚晴,推开铜门走出来。
晚风迎面吹来。
台阶下方,魏延霆站在那里,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双手背在身后,脊梁笔直。
看见陆诚出来,魏延霆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过去。
陆诚接了。
魏延霆掏出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稳住了。
陆诚低头凑近,烟头亮起橘红色的光点。
深吸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
魏延霆收起打火机,偏过头看了陆诚一眼。嘴角肌肉牵动了一下。
两人什么都没说。
夏晚晴站在边上,双马尾被晚风吹的轻轻晃动,
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魏延霆,抿着嘴,桃花眼弯了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台阶上的暗红色光影拉的很长。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接着归于安静。
烟雾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