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冲下匝道的那一刻,四条轮胎碾过减速带,整个车身弹了一下。
雷虎的右脚死死踩着油门,转速表指针钉在五千转不动。
发动机的嘶吼声灌满了整个车厢,时速一百二十,一百三十。
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蹿。
一百四十。
陆诚扭头看向后窗。
三辆深灰色SUV紧咬不放,呈品字形散开,占据了双车道的全部宽度。
最前面那辆的车距已经压到了不足五十米,引擎盖上的热浪肉眼可见。
“它要撞——”
周毅的话还没说完。
后方品字阵型里右侧那辆SUV猛地加速,车头斜切过来,轮胎啃着路肩的碎石子,碾出一阵白烟。
砰!
金属撕裂金属的声音在耳膜里炸开。
整辆越野车被从右后方狠狠顶了一下,车身往左猛甩。
陆诚的肩膀撞在左侧车门上,安全带勒进锁骨,火辣辣地疼。
后视镜里火星子飞溅,两车的车漆在摩擦中被刮成铁灰色的卷屑,噼啪作响。
方向盘在雷虎手里疯狂打摆子。
一米九五的块头较着劲,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战术背心撑得快裂开,硬是没让车身失控。
陆诚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脑子里的信息流在高速运转——对方的撞击角度是四十五度切入,加速度比越野车快了至少十五码。
他们开的是改装过底盘的重型SUV,车头焊了钢板。
目的不是把越野车撞翻,是要别停。
别停之后,后面两辆合围。
一秒之内,计算完毕。
“往左打死!”陆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砸在车厢里。
“踩死刹车!”
雷虎没有半秒犹豫。
方向盘往左打死,同时右脚从油门切到刹车,一脚跺下去。
四条轮胎同时抱死。
刺耳的摩擦声从车底传上来,整个车身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弧形的黑色轮胎印。
橡胶烧焦的臭味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越野车的加固防撞钢梁正面怼上了右侧SUV的前翼子板。
角度刁钻到极点。
钢梁的接触面只有巴掌宽,但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一个点上。
咔嚓。
SUV的翼子板被顶变形,前轮悬挂系统承受不住横向剪切力,传动轴发出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那辆SUV的车头猝然偏转,右前轮悬空打转。
一百四十迈的惯性没有给驾驶员任何修正的机会。
车身横过来的瞬间,右侧车轮卡进路肩的排水沟,整辆车腾空翻了起来。
一圈。两圈。
车顶砸在路基下方的冻土地上,碎玻璃和车体零件炸开一片。
第三圈的时候,车身已经扭曲变形,滚进了路边的玉米茬地里,扬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
没有爆炸。但那辆车也不可能再动了。
“漂亮。”周毅露出了笑容。
话音未落,后方两辆SUV的反应比预想的更疯。
它们没有因为同伴的覆灭而减速——反而加速了。
左右两侧同时包夹上来。
距离十米。
五米。
左侧那辆SUV的后排车窗降下来。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黑星手枪。
枪口乌黑,枪管短粗,对准了越野车驾驶室的方向。
周毅瞳孔一缩。
“有枪!”
砰!
第一发子弹打在越野车的侧窗上。
防弹玻璃没被击穿,但弹着点以密集的蜘蛛网状裂纹向四周炸开,整块玻璃瞬间变成了一面碎冰花。
陆诚后脑勺一阵剧烈的心悸。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预警。
那种从脊椎根部蹿上来的电流感,刺得他头皮发麻。
第二发枪声紧跟着响了。
子弹从碎裂的侧窗上方擦过,钻进了车顶内衬,棉絮和碎片从陆诚头顶飘落。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按住雷虎的后脑勺,把那颗光头往下摁了半尺。
子弹擦着雷虎头皮上方三公分的位置飞过去,嵌进了副驾驶座的头枕里。
填充物从弹孔里挤出来,白色的碎沫子撒了周毅一脖子。
“操他妈的——”
雷虎爆了一句粗口,脑袋被按下去的姿势让他只能看到方向盘和自己的膝盖。
但两只手死死箍住方向盘,车没跑偏。
周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寸头下面的太阳穴青筋暴跳,整个人的气质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切换。
不是司机了。
是侦察兵。
他解开安全带,猛地拉开头顶天窗的锁扣。
十一月的寒风灌进来,刮得人脸疼。
周毅双手撑住天窗边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一百三十迈的风速,眼睛几乎睁不开。
左侧SUV后排的黑衣枪手正在换弹夹。
周毅看到了他蒙着头套的脑袋,看到了他手指忙乱地往弹匣里压子弹的动作,看到了那把黑星手枪枪管上还在冒烟的硝烟痕迹。
周毅右手从腰后抽出高压电射枪。
战术握把,双探针弹头,有效射程七米。
他没有瞄准。
不需要。
这个距离,两车相距不到三米,对一个在部队里拿过全营射击第一的退伍侦察兵来说,闭着眼都打得中。
扣下扳机。
嗤——
两枚带电探针拖着细如发丝的导线飞了出去。
探针扎进枪手面门的头套里,一枚钉在左颧骨,一枚钉在下颌。
百万伏特的高压电流沿着导线释放。
那个枪手的身体在零点一秒内绷成了一张弓。
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手指痉挛性地扣住了扳机——砰!
枪口走火,子弹打穿了他们自己的前挡风玻璃。
钢化玻璃碎成了一片白色的颗粒幕帘。
一百三十迈的风灌进驾驶室,碎玻璃渣子打在驾驶员脸上,那人本能地抬手捂脸。
方向盘失控。
左侧SUV的车头偏了十五度,右前轮压上路边的水泥护栏。
金属刮擦水泥的刺耳声响了整整三秒。
然后前轮爆胎。
砰。
不是枪声,是轮胎炸裂的闷响。
SUV的车头一沉,整辆车以车头左前角为支点,甩尾横了过来。
侧面撞上护栏的声音沉闷而巨大,引擎盖下面冒出滚滚白烟,混着焦糊味。
周毅缩回车内,天窗被风刮得啪啪响。
他把电射枪塞回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上的动作稳得出奇,好像刚才做的不是在时速一百三的车顶对射,而是在靶场里打了一轮练习。
陈硕要是在,估计能被吓得头发全秃。
雷虎重新抬起脑袋,扫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两辆SUV一辆翻进田里,一辆趴在护栏上冒烟。
只剩最后一辆。
那辆头车。
它没有减速。
反而猛踩油门,从越野车左侧超了过去,一头扎向前方。
陆诚的目光越过碎裂的前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的公路尽头。
两公里外,一片灰色的建筑群轮廓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若隐若现。
巨大的烟囱,锈迹斑斑的铁架,坍塌了一半的厂房屋顶。
废弃的化工厂。
那辆头车正在往化工厂的方向冲。
陆诚读懂了对方的意图。
化工厂地形复杂,死角多,通道窄。
对方人多,把他们逼进去,展开近距离围堵,三个对付一群——瓮中捉鳖。
周毅也看出来了。
“老板,前面是口袋阵。进去就是死地。”
陆诚没接话。
他盯着前方那座废弃化工厂的轮廓看了三秒。
死地。
周正国的人选的杀人场。
陆诚按下通讯耳麦。
“冯锐。”
高铁车厢的背景噪声从耳机里传过来,夹着键盘的噼啪声。
“在!老板!刚才监控到你们那段路的三辆套牌车信号全灭了两个,最后一辆正往东北方向移动——”
“前方有一座废弃化工厂,我需要你切断工厂周边所有监控信号。方圆一公里之内,一个摄像头都不能亮。”
冯锐停顿了零点五秒。
“……明白。给我四十秒。”
键盘声变得密集,噼里啪啦一片,中间夹着冯锐低声骂了句脏话——大概是碰上了防火墙。
三十二秒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
“搞定。工厂方园一点二公里范围内六个监控点全部离线,信号中继站我也给掐了。现在那片区域对外界来说就是个黑洞,啥也看不见,啥也传不出。”
陆诚关掉耳麦。
周毅回过头,两只眼睛盯着他。
“老板,还往前?”
陆诚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化工厂,那辆深灰色SUV已经拐进了工厂的大门。
“贴上去。”
周毅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跟了陆诚这么久,他太了解这个人。
别人觉得是陷阱的地方,他偏要踩进去。
不是因为莽。
是因为他已经算好了怎么把陷阱变成对方的坟。
雷虎没等第二遍指令。
油门踩到底,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速重新拉起来。
车头对准了化工厂锈迹斑驳的铁门,直直冲了过去。
陆诚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碎裂的风挡玻璃,落在那片灰色的废墟上。
“咱们就去工厂里,给周副局长回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