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的天空灰扑扑的,铅云低垂,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
黑色GL8商务车下了高速,轮胎碾过略显颠簸的国道,卷起一阵黄尘。
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上种满了脐橙树,绿得发黑。
夏晚晴合上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那张精致的初恋脸上难得挂着几分疲惫。
她转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陆诚,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车厢内紧绷的气氛。
“老板,摸清楚了。”
夏晚晴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文档递过去,语气凝重:
“胡军,现任赣州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五十二岁,警界常青树,本地人称‘赣州神探’。”
陆诚睁开眼,接过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男人微胖,面色红润,嘴角挂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慈眉善目,甚至有点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
如果不穿那身警服,没人会把他和铁血刑警联系在一起。
“二十七年前,红湖村双童沉尸案,就是他主办的。”
夏晚晴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声音冷了几分:
“凭借这个案子,他拿了个人二等功,那是他仕途的起跳板。之后这二十多年,他破获大案要案无数,光是省厅级的嘉奖就拿了十几次。”
“神探?”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冷得掉渣:“踩着无辜者的尸骨往上爬,这台阶确实铺得够稳。”
“罗老师那边怎么说?”陆诚把平板扔回座椅。
“罗老师动用了他在高院的老关系。”夏晚晴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手续已经批下来了,理论上我们有权查阅所有原始卷宗,并且提审宋振邦。但罗老师特意嘱咐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胡军在赣州经营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通吃,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哪怕有高院的条子,也不一定好使。”
陆诚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深邃。
“那就看看,是他这条地头蛇毒,还是我这把刀快。”
车子驶入市区,繁华的景象逐渐取代了荒凉。
赣州市局大楼巍峨耸立,国徽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着肃穆的光。
GL8停在门口,雷虎先一步下车,拉开车门。
周毅虽然腿脚不便,但那一身彪悍的腱子肉和凶狠的光头形象,依然极具震慑力。
雷虎则默默地站在陆诚身后半步的位置,墨镜遮住了锐利的视线,双手自然下垂,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一行人刚走到大厅门口,一个穿着白衬衫警服的中年胖子就迎了出来。
“哎呀,这就陆大律师吧?稀客,稀客啊!”
那人离得老远就伸出了双手,步履生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挤出花来。
正是胡军。
没有想象中的冷脸,没有刁难,甚至没有一点架子。
这位在赣州呼风唤雨的副局长,此刻热情得像个见到财神爷的酒店大堂经理。
“胡局长,久仰。”
陆诚停下脚步,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胡军的手掌厚实,软绵绵的,掌心有些湿冷,那种触感让人联想到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腻得慌。
“哪里哪里,陆律师才是大名鼎鼎。”
胡军紧紧握着陆诚的手晃了又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上下打量着陆诚,嘴里啧啧称奇:
“年轻有为啊!我在内网看过你在魔都那个碎尸案的庭审视频,精彩!实在是精彩!那是教科书级别的辩护,我们局里好几个年轻法制员都是你的粉丝。”
这一番吹捧,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所谓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胡军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胡局过奖了,运气好而已。”
陆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抽出纸巾擦了擦掌心。
胡军眼皮跳了一下,笑容却丝毫不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去我办公室喝茶。我这儿刚搞了点极品的大红袍,正愁没人懂行。”
一行人跟着胡军上了楼。
局长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家具厚重奢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整面墙的荣誉柜。
玻璃柜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奖杯、奖章和证书,锦旗更是挂满了半面墙。
“除暴安良”、“人民卫士”、“神探再世”……
金色的字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陆诚站在那面墙前,目光扫过那些荣誉,最后定格在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上。
那是二十七年前的表彰大会合影。
年轻的胡军站在最中间,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捧着二等功的证书,意气风发。
而那证书背后的代价,是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是一个男人二十七年的牢狱之灾,是一个母亲在垃圾堆里捡了二十七年的瓶子。
满墙功勋,皆是冤魂。
“随便坐,别客气。”
胡军熟练地烧水、烫杯、洗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他亲自端了一杯递给陆诚,又给夏晚晴倒了一杯,甚至连站在门口当门神的雷虎也没落下。
“陆律师这次来赣州,是为了那个老上访户的事儿吧?”
胡军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
“章秀莲。”
陆诚没有碰那杯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受章秀莲委托,我们要对宋振邦案进行申诉。这是省高院批复的阅卷令和提审手续,请胡局行个方便。”
文件上那鲜红的公章显得格外刺眼。
胡军扫了一眼文件,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脸为难地搓了搓手。
“陆律师啊,按理说,有高院的条子,我们肯定得配合。但这事儿吧……有点难办。”
“难办?”陆诚挑眉。
“是这么个情况。”胡军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这案子毕竟二十七年了,当年的档按管理还没现在这么规范。前几年局里搬家,那个档案室漏水,好多老卷宗都受潮发霉了,正在做抢救性修复。
现在去翻,万一弄坏了,那可是历史罪人,我也担不起这个责啊。”
夏晚晴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就是典型的软钉子。
什么受潮,什么修复,全是借口。
“那人呢?”陆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卷宗看不了,人总能见吧?”
“人更见不得。”
胡军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宋振邦那个人,脑子早就坏掉了。这几年在里面病情加重,见人就咬,跟疯狗没区别。
监狱那边为了安全,给他上了约束带,单独关押。医生说了,受不得刺激。你们这一去,万一他发了疯伤了人,或者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算谁的?”
借口。
全是借口。
而且是那种让你挑不出毛病,却又恶心到极点的借口。
他用“程序”和“安全”两座大山,把陆诚的路堵得死死的。
“胡局长。”
夏晚晴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身,俏脸含霜:
“法律规定,律师有权会见当事人,这是基本权利。所谓的档案修复和精神状态,都不是拒绝会见的法定理由。您这是在公然违法!”
面对夏晚晴的指责,胡军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子。
“夏律师,消消气,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胡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眯缝眼盯着陆诚,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意味。
“陆律师,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宋振邦那个案子,是铁案。当年省里也是挂了号的,几级法院都核准过。你们想翻案,那是打这一大片人的脸。”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知道你们在大城市打官司厉害,但在赣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规矩还是得守。
这案子涉及到地方稳定,涉及到公检法的形象。为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杀人犯,把天捅个窟窿,不值当。”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胡军站起身,走到陆诚身边,伸手拍了拍陆诚的肩膀。
“赣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脐橙也甜。陆律师既然来了,不如带着这位漂亮的女朋友多转转,旅旅游。所有的费用,我个人包了。至于案子的事……”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笑意更深:“我们内部会‘妥善处理’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那只搭在陆诚肩膀上的手,暗暗用力。
夏晚晴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
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比胡军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堆笑的“神探”。
陆诚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躁,甚至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
他抬起手,轻轻掸了掸刚才被胡军拍过的肩膀,动作嫌弃得就像是在掸掉什么脏东西。
“胡局的好意,我心领了。”
陆诚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目光越过胡军,看向那面挂满锦旗和奖杯的荣誉墙。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我不爱吃甜的,就爱啃硬骨头。”
他收回目光,直视胡军那双深不见底的小眼睛。
“既然胡局说会‘妥善处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诚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声音冷冽如刀:
“希望胡局的‘妥善处理’,能对得起法律的尊严!”
“也希望能对得起……墙上那些沉甸甸的荣誉。”
两人在微笑中完成了第一次交锋。
空气中没有硝烟,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胡军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