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不是罗大翔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嗓音,而是嘈杂的人声和桌椅挪动的刺耳摩擦声。
“陆律...让你看笑话了!”
罗大翔的声音透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甚至还有些许沙哑.
“罗老师,场面控制住了?”
陆诚没废话,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安保把人带下去了,警察刚做完笔录。因为考虑到她年纪大,又是……又是那种情况,只是口头教育,没拘留。”
罗大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个安静的地方,背景音里的嘈杂声小了些。
“我刚才去派出所门口看了,老太太不想走,她说她没地方去,最后是一个捡破烂的老乡把她领走的。”
陆诚眼神微动,“地址。”
“在城西那个烂尾楼后面的地下室,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这是她留给警方的暂住地。”
罗大翔报了一串模糊的地名,语气沉重。
“陆律师,那血书我看了一眼。那字儿……是用针扎指头,一点点描出来的。
这事儿如果是真的,我这张老脸被打肿了无所谓,但这天底下,不能这么黑。”
“知道了。”
陆诚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正诚律所内一片死寂,只有键盘敲击声。
“备车。”陆诚路过前台,扔下一句话。
周毅正坐在沙发上假装揉腿,闻言立马弹了起来,动作矫健得像只猎豹,意识到什么后又赶紧龇牙咧嘴地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黑色GL8撕裂夜色,朝着魔都最边缘的贫民窟疾驰。
车内,陆诚闭目养神。
律所这边,夏晚晴并没有闲着。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盘腿坐在椅子上,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妩媚,全是专注。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二十七年前的旧报纸扫描件。
“找到了!”
李萌指着屏幕惊呼,随后声音又弱了下去。
“红湖村双童沉尸案……我的天,这报导写得也太……”
夏晚晴凑过去。
那是一张发黄的《法制晚报》剪报。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恶魔在人间!红湖村杀人魔宋振邦落网记》。
报道内容触目惊心。
二十七年前的夏天,豫州省红湖村两名六岁男童失踪,三天后尸体在村后废弃机井中被发现。
警方迅速锁定邻居宋振邦,并在其家中搜出沾血的扁担。
“经过三天三夜的突击审讯,犯罪嫌疑人宋振邦对杀害两名男童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夏晚晴念着这行字,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因邻里纠纷,遂起杀心……死缓。”
“这案子当年是铁案啊。”
冯锐咬着那根没吃完的鸡腿骨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口供、凶器、作案时间,全都有。这老太太翻得过来吗?”
夏晚晴没理他,鼠标下滑,在一篇后续报道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孩子,跪在法院门口,身后是被人扔满的烂菜叶。
“那是章秀莲,也就是今天去闹场的老太太。”夏晚晴指着照片。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是黑的。你仔细看她的眼睛。”
冯锐凑近看了看,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后的空洞。
“二十七年。”夏晚晴喃喃自语。
“一个人如果是装冤,装一年可以,装十年也能忍。但二十七年……那是九千八百多天。
她从黑发熬成了白发,从少妇熬成了老妪。如果没有天大的冤屈,谁能靠着一口气撑这么久?”
她拿起手机,把整理好的资料一股脑发给了陆诚。
……
城西,棚户区。
这里是魔都这座光鲜亮丽的国际大都市背后的阴影。
违章搭建的板房挤在一起,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廉价燃煤的刺鼻气息。
GL8停在路口进不去。
雷虎警惕地环视四周,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他护在陆诚身侧,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暗角落。
“老板,在那边。”
雷虎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半地下的入口。
那原本是个防空洞,后来被改成了群租房。
陆诚走下台阶,一股潮湿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嗓子发紧。
走廊昏暗,两边是一个个隔断间,里面传来打骂声、电视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最里面的一间,门虚掩着。
陆诚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极度的惊恐和警惕,“警察同志,我没乱跑,我这就是回来拿东西……”
门开了条缝。
章秀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老,还要瘦。
那件夹克已经脱了,里面穿着件打补丁的秋衣,领口松松垮垮。
看到陆诚西装革履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我是律师。”
陆诚伸手抵住门板道,“罗大翔让我来的。”
听到“罗大翔”三个字,章秀莲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手上的劲儿松了。
陆诚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窗户,不到十平米。
没有床,地上铺着几层硬纸板和一床发黑的棉絮。
墙角堆满了塑料瓶和废纸壳,那是她在这个城市的生计来源。
唯一干净的地方,是房间正中央的一个蛇皮袋。
袋子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还盖着一块塑料布,生怕受潮。
“坐……坐。”
章秀莲手足无措,想找个凳子,发现没有,只好用袖子去擦那个装满瓶子的纸箱。
陆诚没坐。
他站在那,目光落在那只蛇皮袋上。
“那是卷宗?”陆诚问。
章秀莲身子一僵,随即像是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袋子,眼神凶狠地盯着陆诚。
“你们别想拿走!这是我的命!谁也别想烧了它!”
“我不烧。”陆诚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我是来帮你看这东西的。只有我看懂了,宋振邦才出得来。”
章秀莲愣住了。
她盯着陆诚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又是哪个部门派来骗材料的。
良久,她颤抖着手,解开了蛇皮袋上的死结。
一层塑料布,两层报纸,三层旧衣服。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摞厚厚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纸张。
那是二十七年来,她一次次上访、一次次申诉、一次次被驳回留下的记录。
还有那份原始的判决书复印件,纸张已经发脆变黄,折痕处贴满了透明胶带。
陆诚接过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章秀莲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那个姿势像极了受惊的刺猬。
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天他在地里干活,警车来了四辆。下来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在泥地里,用枪托砸他的头。”
“我不让抓,他们踢我,说我是杀人犯的老婆。”
“他在里面待了七天。我是第八天见着他的。”章秀莲抬起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冬天,他穿着单衣,身上没一块好肉。十个手指头……全肿得跟萝卜一样,指甲盖翻着,里面全是血痂。”
陆诚翻阅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见我,哭不出来。嗓子哑了。他说他没杀人。他说他们把他吊在梁上,脚尖不沾地。吊了三天三夜。不给水喝,不让睡觉。一闭眼就用电棍捅。”
“他说他实在受不了了。他说与其被打死,不如认了,早死早超生。”
陆诚合上卷宗。这种刑讯逼供的手段,在那个法制不健全的年代,并不罕见。
但这不代表它就合法,不代表它就不残忍。
“孩子呢?”
陆诚问了一句。
章秀莲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刚才说到丈夫受刑都没哭的她,此刻眼眶瞬间红了,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没……没了。”
“大儿子那年十岁,在学校被人打破了头,人家说是杀人犯的崽子,打死活该。他回来哭,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假的,他爸是好人。他不信。”
“后来……后来他改了姓,跟这那边的亲戚走了。二十年了,没回来看过我一眼。
他说……他说有我这样的妈,有那样的爸,他抬不起头做人。”
“小儿子……我不怪他。都怪我,家里穷,没钱供他读书。他出去打工,填表都不敢填真名。
前年他结婚,没叫我。我知道,他是怕我在婚礼上丢他的人。”
章秀莲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
这双手,捡了二十年的垃圾,翻过无数个垃圾桶,被碎玻璃划过,被铁钉扎过。
就是为了攒够路费,来这魔都,来这京都,找一个能说话的地儿。
“我就想问问。”章秀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
“我就想问问那些大老爷!人不是他杀的!凭什么我们要受这个罪?凭什么毁了我们一家子?”
“二十七年啊……我男人在里面关了二十七年!最好的日子全在那铁笼子里烂掉了!”
“我要个公道!哪怕是死,我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被踩脏了的血书,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陆诚看着她。
在这个阴暗潮湿、充满霉味的地下室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灵魂在燃烧。
那是被苦难压榨到极致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灰烬。
只要有一点风,就能燎原。
陆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那些廉价的同情对此刻的章秀莲来说,是一种侮辱。
他把那摞厚厚的卷宗重新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收拾东西。”陆诚开口。
章秀莲愣了一下,“去……去哪?”
“去律所。”陆诚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如松。
“这地方住不了人。还有,以后别捡瓶子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凶狠的表情。
“这个档案,我接了。”
“我会让那些把你们踩在泥里的人,一个个跪着把头磕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诚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
【S+级特大悬案:无声的呐喊】已触发!检测到宿主介入,正义的天平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