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法庭重开。
金陵,最高法第三巡回法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席正上方那枚巨大的国徽上。
审判长站起身,手里捧着那份厚达四十八页的判决书。
他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被告席。
那里坐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南疆“土皇帝”崔振天,此刻却像一摊烂泥,瘫软在椅子上,那一头精心打理的银发此刻凌乱得像枯草。
站在原告席上的陆诚,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看向被告,而是低头整理着袖口。
“全体起立。”
法槌落下,声音沉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哗啦一片响动,所有人站直了身体。
“本院认为,被告人崔振天,无视国法,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实施故意杀人、贩卖毒品、非法持有枪支、伪证、包庇等多项犯罪活动,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审判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刀。
“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判决如下:”
“被告人崔振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死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两个字一出,崔振天浑身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白眼一翻,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了下去。
法警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将这具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强行拖了起来。
没有缓期。
立即执行。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疯狂刷屏,密密麻麻的“死刑”二字盖住了画面,那是数千万网友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宣泄。
审判长没有停顿,目光转向了原告席旁边的那个老人。
张栓柱。
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抓着裤缝,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是二十八年牢狱生活刻进骨髓的奴性。
“原审被告人张栓柱。”
听到自己的名字,张栓柱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膝盖刚弯,就被旁边的法警温柔地托住了。
“经本院再审审理查明,原判决认定张栓柱犯强奸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查明,真凶系崔振天等人。原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
“据此,本院宣判:”
“撤销南疆省高级人民法院(1996)刑终字第45号刑事裁定及苍山县人民法院(1996)刑初字第21号刑事判决。”
“宣告张栓柱,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槌重重落下。
嗡——
那一瞬间,张栓柱觉得耳朵里全是耳鸣声。
他张大嘴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罪?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让他不敢信。这两个字又太重了,重得压碎了他二十八年的岁月。
法庭内掌声雷动。
秦知语摘下眼镜,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陆诚缓缓吐出一口气,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S+级连环任务“南疆沉冤”已完结。】
【检测到宿主成功将幕后黑手崔振天送上死刑台,并为张栓柱彻底洗清冤屈。】
【任务评价:完美(S+)。】
【正义值结算中……】
陆诚没有去管具体的数值,伸手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老人,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
金陵法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阳光太烈了。
正是正午两点,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面烤得发烫。
无数长枪短炮早就架好了位置,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那扇大门打开的瞬间就开始疯狂按快门。
张栓柱在两名法警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在那只脚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他猛地缩了一下。
太亮了。
这种没有任何遮挡的、赤裸裸的阳光,让他感到本能的恐惧。他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号子里待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这种把人晒得皮肤生疼的感觉叫作“自由”。
他抬起左臂,想要挡一下眼睛。
袖管滑落。
那条枯瘦如柴的手臂上,那个用烟头一个个烫出来的、深可见骨的“冤”字,在烈日下狰狞地暴露着。
紫黑色的疤痕扭曲在一起,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又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谷。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连成一片。
张栓柱眯着眼,透过指缝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高墙。
没有电网。
没有人冲他吼叫编号。
“爸!”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警戒线外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冲破了阻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层皮。
张浩。
那个曾经为了儿子考公、为了保住临时工饭碗,指着父亲鼻子骂“老东西别折腾”、甚至动手殴打父亲阻止翻案的儿子。
此刻,他跪在那里,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
“爸……我错了……爸!我是畜生啊!”
张浩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抓着张栓柱的裤脚,指甲抠进肉里。
张栓柱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那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突然。
“啊——!!!”
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从这个老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凄厉、沙哑、绝望,像是被困在笼子里一辈子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不是喜悦。
是委屈。
是那种把五脏六腑都揉碎了、把骨髓都抽干了的委屈。
张栓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去扶儿子,而是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在烈日下剧烈地抽搐着,哭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二十八年啊。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八年?
老婆死了,家没了,儿子把他当仇人。
他背着那个“强奸杀人犯”的黑锅,在监狱里被人吐口水,被人打断肋骨,被人按在尿桶里。
现在,一句“无罪”。
这一纸判决,能把死掉的老婆换回来吗?能把他那头黑发换回来吗?能把他这二十八年的血泪换回来吗?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设备。甚至有人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大团圆结局。
这一幕,太疼了。
……
远处,法院大楼的阴影里。
一辆黑色的GL8停在那里。
陆诚靠在车门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指间来回转动。他的眼神很冷,看着远处那对抱头痛哭的父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晚晴站在他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白色职业套裙,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裙摆下那双裹着肉色丝袜的长腿笔直修长。
她标志性的双马尾没有扎起来,而是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头,少了几分俏皮,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
她看着远处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眼眶红了一圈,精致的妆容差点就要花掉。
“老板。”
夏晚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们赢了,对吧?”
陆诚停下转烟的动作,把烟卷攥在手心里,揉碎。
烟丝簌簌落下。
“赢?”
陆诚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对于我们来说,是赢了。名利双收,系统……咳,正义值到账。”
他抬起头,看向那轮刺眼的太阳,眯了眯眼。
“但对他来说呢?”
陆诚指了指远处的张栓柱。
“法律只能给他一个说法,给不了他那没了的大半辈子。
那些被偷走的时光,被毁掉的尊严,还有那个已经家破人亡的家,谁赔得起?五百万国家赔偿?那是买命钱。”
陆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
“晚晴,记住了。”
“所谓的迟到的正义,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东西。”
“当正义迟到了二十八年才来,它就已经不是正义了。”
陆诚转过身,看着夏晚晴那双泛红的桃花眼,声音沙哑。
“迟到的正义,往往只是真相的一块墓志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夏晚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刚打赢了一场震惊全国的官司,把一个只手遮天的恶魔送进了地狱,可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疼的疲惫和孤独。
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双白皙的手,紧紧握住了陆诚那只还沾着烟草碎屑的大手。
她的掌心很热,像是要把那个冷硬的男人捂热。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平日里的软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了他性子的坚韧。
夏晚晴握紧了他的手,坚定地说:“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哪怕迟到,也要亲手把这块墓碑,为他们刻上。”